三 上火车站吵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广播在喊哪趟列车晚点,小孩在哭,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有人举着牌子喊旅行社的名字。橙橙坐在候车大厅靠柱子的长椅上,小腿并拢,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出口方向的人群,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戴着耳机,周杰伦的”晴天“刚好唱到“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她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下来,嘴角翘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一条消息上——
【今天的客户可欣宝宝:】“我出站了!卡其色登山包!”
橙橙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她提前到了一个小时,这趟车是八点五十八分到站的,可欣出站花了四十九分钟。橙橙没催,地陪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催客户,客户有自己的节奏。
她按掉闹钟,摘下一边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帆布包甩到肩后,深吸一口气。
客户到了。
她往出口方向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表情。
热情,但不要太夸张。第一天见面要给好印象,可欣要在北京玩整整两天,这两天是她毕业以来接的最大一单。
橙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可欣。
她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黑色针织短袖,恰到好处地勾出身材的轮廓,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米色长裤。她的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清晰地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路尘,典型的、刚结束一场城市暴走的痕迹。 她背着个不小的橙色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橙橙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扬起手。
“可欣!这边!”
手势对面的女生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三步并两步冲过来,登山包在背上晃荡,里面的水杯撞出哐当一声。
“橙橙!终于见到你了!”她伸手拍了一下橙橙的肩膀,力气不小,“你比照片瘦诶!”
“你比照片黑,”橙橙笑着回了一句,目光在可欣脸上打了个转又落下去,从她紧实的小腿滑到脚上,再到裤腿底下的运动鞋。
“你不是……直接来这里旅游的吧?”
可欣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起来:
“对啊!现在可是假期,我刚去了上海,过来之前还顺路去了趟成都,你怎么知道的?”
橙橙注意到可欣目光,赶紧转头挪开
她把帆布包换了个肩:“我们走!先回酒店放包 ,你饿不饿?”
“饿!”可欣跟上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我在火车上就吃了一个面包,留着肚子等你带我吃北京好吃的呢。”
“那我们先放包,然后去吃炸酱面。”
“好耶!”
可欣走在橙橙右手边,登山包的侧袋蹭着橙橙的手臂,橙橙侧了一下身让开,余光里可欣的脚步轻快而稳,一看就是个经常旅行的女生,那双运动鞋踩在地砖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话说,你来北京想去哪儿?”橙橙边走边问。
“故宫!长城!什刹海!”可欣掰着手指数,“还有那个胡同里的咖啡馆,我小红书收藏了好几个。橙橙你帮我安排就行,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走路。”可欣笑出一口白牙,
“我超爱走路,你千万别怕我累,我在上海一天走了三万步,脚都没起泡。”
橙橙脚步微顿。
“我去,真的假的”
“当然,我就看你主页说你可能走路了,所以才找你陪我玩转北京!”
橙橙偏过头,看着可欣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眼神又下意识的往下挪了挪。
“放心 嗯哼哼”她说,
“我有的是路让你走。”
可欣的登山包卡在扫描仪里了。
安检传送带把那团卡其色大包裹推过去,又退回来。屏幕后面的大哥皱着眉头盯着显示器,伸手比了个"再走一遍"的手势。传送带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登山包侧袋的保温杯跟着晃,磕在金属杆上,当当响。
橙橙站在出口的护栏外面,帆布包挂在手肘上,看着那个包在安检仪的黑帘子之间进进出出,一脸无语。可欣站在传送带尽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朝里面喊:"大哥,里面没有什么违禁的,就是衣服和水,还有几包饼干!"
"饼干也不行么?"她回头朝橙橙挤了个鬼脸。
橙橙靠在护栏上。
“绝对不是饼干的问题……”
人潮从旁边涌过去,推着箱子、背着包、牵着小孩,唯独她们两个被困在出站口,盯着一个不肯出来的登山包。
"你别急,"橙橙说,"反正酒店入住还没到时间。"
"我没急,"可欣直起腰,挠了挠后脑勺,"就是饿。"
包终于出来了。安检大哥把它从传送带上拎下来,掂了掂,看了可欣一眼:"饼干没关系,但是你里面有个充电宝,下次拿出来单过。"
"啊——好嘞好嘞,记住了!"可欣一把接过包甩到背上,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被重量拽得退了两步才站稳。
橙橙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出站大厅走。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把地砖照得发白。橙橙侧头看了可欣一眼:"路上怎么样?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么?"
"好几个小时,在火车上还睡了一觉"可欣把登山包往上颠了颠,
"不过也还行,"可欣继续说,"我看了两部电影,然后看窗外,天慢慢从绿变黄,特别好看。“
”就是来北京前去成都的路上然后突然被一个男生叫醒……"
她突然停住了。
橙橙偏头看她。可欣的嘴张了张,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喉结动了一下,最后把话嚼烂了吞下去,换成一句:"……也没啥事。"
这停顿太明显了。
橙橙歪了歪头,脚步没停,
"然后呢?你中间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什么停顿?"
"你刚才说'被一个男生叫醒',然后就不说了,"橙橙笑眯眯地看着她,"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可欣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登山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着,两只手攥住带子的边缘,手指头绞来绞去。
"没有——"
"你可以跟我说啊,"橙橙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步子放慢了一点,侧着身子走路,"陪聊也是陪嘛。地陪又不光管带路,你在这两天遇到什么开心不开心的,说给我听也行,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可欣沉默了几秒。
两个人走到出站大厅门口,暖风带着尾气的味道灌进来。
"哎其实没什么,"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就是……不小心给一个下铺的人添了麻烦。"
"什么意思?"橙橙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可欣的脸彻底红了。她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根,耳朵尖像被烫过,那双运动鞋也在肢体动作下在地上不自觉地蹭了两下。
"我……"
可欣深吸一口气,又泄了,整个人往下缩了一截,
"太尴尬了啊啊啊不告诉你!"
她双手捂住脸,登山包因为肩背的姿势变化往一边歪去,保温杯哐当一声又撞了一下。
橙橙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可欣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她,橙橙立刻收了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问了,"她摊开手,掌心朝上,"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我嘴很严的。"
可欣放下手,脸还是红扑扑的,耳朵也没退烧。她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广场上的喇叭声盖过去了。橙橙只听到后半截,
"……反正那个人也下车了。"
(PS: 好奇可欣在火车上发生啥的可以点这个去看下“诗雨”的第二章,不好奇的直接无视这段记忆就好 不会影响)"走吧,"橙橙转身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先带你去填肚子。吃饱了尴尬就忘了。"
"你不要笑——"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那是风吹的。"
可欣嗷了一声,追上去撞了一下橙橙的胳膊。
长城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可欣把登山包往地上一墩,仰着脖子往上看,喉咙里滚出一声拖长了的“哇——”。
橙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把帆布包带子在肩上调整位置,抬头时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游客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拍照杆举得老高,有人在喊“让一让”,
“好汉坡,”可欣指着远处的敌楼念出来,回头冲橙橙笑,“我收藏的那个帖子上说,这一段最陡,爬到那儿才算数。”
“你倒是一到就开始做功课。”橙橙走过去,把一瓶矿泉水从包里抽出来递给她。
“不用,我带了。”可欣拍了拍登山包侧袋。她已经把冲锋衣脱下来系在腰间,黑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水浸出一条深色的线。橙橙的视线在那儿停了一瞬,又挪到她的脸上。可欣的鼻尖有一点红,像刚被风刮过,眼睛里全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哪边?”可欣问。
“北坡,人少一点。南坡你走不完。”
“走不完才有意思啊。”可欣没等橙橙回答,已经迈开了步子。
橙橙跟上去。台阶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坡度陡得让人不自觉地把重心前倾,腿肚子的筋在每一步抬起时都绷一下。游客队伍在窄处自动变成单列,可欣在前面,步子轻得不像背了那么重的包。她偶尔回头,看到橙橙还跟在几级台阶下面,就停下来,把身子往城墙边上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像在等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
“你还可以吗?”可欣问。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风声。
“当然。”橙橙说,用袖口擦了脸颊边的汗,“我可是地陪。”
可欣笑了一下,转过身上去,速度不减。
爬到第四个敌楼的时候,橙橙终于承认,她的节奏被带跑了。她平时带客人爬长城,走到这个位置至少休息两次,喝水、拍拍照、聊聊天,再慢悠悠地晃上去。但可欣的节奏根本不带商量的,脚步稳得像上了发条,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均匀又有力。橙橙跟在后面,腿开始发酸。她没好意思吱声
可欣在拐角处停下来,
“橙橙,你看下面。”可欣往旁边让了让,用下巴示意垛口外。
橙橙走过去,手撑着垛口的石头往下看。山脊上的城墙在薄雾里蜿蜒而去,远处的烽火台像串在线上的珠子。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和土腥味,也把可欣身上的热气吹过来一点。
“我每次来都还是会觉得,好不真实…..呼” 橙橙带着点喘气。
“你常来吗?”可欣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登山包搁在石台上。
“嗯……带客人来过几次,有时候和朋友也来。”
“那你会不会腻?”
“不会。”橙橙摇了摇头,“每次来季节好像都不一样,特别是风,我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我也觉得!在成都那几天,空气都是湿的。还是北京舒服。”可欣说着,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水,没擦嘴角的水渍,就那样仰着头,闭了一下眼,像在感受风。
“走吧?”可欣问。
“你着急吗?”橙橙知道自己输了。
“不着急,你想休息就休息。”
橙橙看着她那副按捺不住的样子,笑了一声:“真话么”
“哎呀,那——我等你嘛!”可欣把脚放下,走到旁边一块石台坐下,仰着头看蓝天,又低头去看石砖缝隙里的蚂蚁。
“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能走?”橙橙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耷拉着,
“就是喜欢啊,走路的时候能想事儿,也能什么都不想。我上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绕着操场走,走到宿舍关门才回去。后来旅行多了,就喜欢一双鞋一个包,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城墙缝里一根细小的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橙橙侧头看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客人真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为了打卡拍照、吃个网红店就来北京的游客。可欣像是会认认真真把一座城市从脚底走熟的人。
“走吧,”橙橙站起来,还没放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这才几点——”可欣笑着也站起来,“骗人。”
“嘘。”橙橙再次迈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