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宴娇客张三当肉凳,遭夜袭婆惜借虎皮
却说这几日里,城东新宅虽挂起了大红彩头,门庭若市,可主仆二人过的日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文远白日里并未死守在府中,而是照旧换了一身净面青衫,按时去郓城县衙应卯当差。他名义上是县里的贴书小吏,实则打着主意去那签押房周围盘桓,暗中盯着宋江那黑汉子的动静。在张文远的盘算里,宋江前番在乌龙院吃了大亏,又折了夜袭的买卖,短时间内必定惊疑不定,缩在房里闭门思过。他哪里料得到,那黑三郎是个敢勾结梁山草寇的亡命徒,早暗中递了信去水泊,要借刀杀人。
因他白日里不常在宅里,阎婆惜对他的轻蔑度和支配度自然没添多少,系统因此也没什么反应。主子不在,内宅里那几个自幼跟着她惯了的贴身丫头反倒把这“吃软饭的风流小吏”当成了出气的沙包。这几日从官衙下来,张文远不是被支使着提夜壶、倒恭桶,就是被那几个伶牙俐齿的小婢呼来唤去,受尽了冷嘲热讽。
张文远对这些腌臜气却浑不在意。他深知这不过是系统盘剥与隐忍的筹码,任凭她们作践。
转眼到了阎婆惜和白秀英定好的日子。
天色将明未明,城东新宅里外便已支起锅灶,杀猪宰羊。正厅里铺了簇新的红毡,摆下八仙桌案,处处透着阎婆惜一朝暴富、急于显摆的市井做派。
后院卧房内,红烛高烧。阎婆惜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匀面梳头,身上已比划着一袭簇新艳丽的秋罗衫子。
张文远端着一盆净面温水,低眉顺眼地跨过门槛,将铜盆轻轻搁在脚踏上。他偷眼相觑,见阎婆惜虽然满面春风,可眉眼间却夹杂着一丝因即将与那位名动郓城的头牌交手而生的忌惮。
瞅准这当口,张文远直起腰杆,脸上堆起几分陪笑,压低了嗓子道:
“奶奶,今日这席面既是请了白秀英过府,小人倒有个要紧的计较,须得提前回禀奶奶知晓。”
阎婆惜从铜镜里斜了他一眼,手里正拨弄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冷哼道:“你这贱狗又憋出什么屁来?有话快说,今日大喜的日子,休要在老娘跟前打机锋。”
张文远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硬着头皮道:“奶奶明鉴!那白秀英如今顶着知县老爷心尖红人的名头,向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货色。咱们今日虽是东道,可在礼数上若与她平起平坐,保不齐这杯酒还没吃透,就能吃出一场祸端来。”
阎婆惜眉头一挑,把步摇往妆台上“啪”地一拍,厉声啐道:“怎么着?难不成还要老娘上赶着去给一个娼妇磕头敬茶不成?”
“那倒折煞了奶奶!”张文远忙堆起笑脸,身子躬得更低,“小人的意思是……今日席面上,奶奶不妨稍稍低头顺眉一番,甚至……甚至在上酒时,亲自起身给那白秀英执壶斟酒两次。”
“放你娘的屁!”
阎婆惜霍然起身,杏眼圆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文远的鼻子大骂:“狗奴才!你吃雄心豹子胆了?老娘如今是这宅子里的正经主顾,穿金戴银的良家身分,她白秀英不过是天香楼里卖唱的残花败柳,凭什么要老娘给她执壶倒酒?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贱狗,莫不是昨夜在外头偷腥,连心肝都叫那娼妇勾了去!”
这话原是白秀英在暗地里提过的苛刻要求,可张文远深知,若是直说是那娼妇的刁难,以阎婆惜这争强好胜的脾气当场便要翻脸,今日这局势非得当场砸了不可。他无奈之下,只得把这桩祸事全揽在自己头上,只说是自己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妙计。
面对疾风骤雨般的唾骂,张文远膝盖一屈,顺势跪倒在水盆边,面上做出万分委屈却又忠心耿耿的模样:
“我的好奶奶!小人若有半点对不住您的心思,管叫出门让乱刀剁作肉泥!这番主意……全是我自己苦苦盘算出来的啊!”
他抬起头,声泪泣下地分辩道:“您仔细想想,那宋江这几日对咱们恨之入骨,若没有知县衙门的人替咱们撑腰,往后的日子哪里还有宁日?那白秀英现下就是知县跟前的聚宝盆。咱们今日在席面上主动低头、给她足了脸面,她那种爱慕虚荣的粉头,见您堂堂阎大奶奶这般抬举,保准欢喜得找不着北。到了那日,她还不顺理成章地把知县老爷的庇护死死扣在咱们头上?只要拉拢住了她,您在郓城县的根基才算真正盘稳了!至于那一盏酒的面子……眼下吃进去的亏,日后全能在权势上连本带利讨回来啊!”
阎婆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本能地想要发作,可转念一想,自打这贱狗投靠自己以来,暗地里出的那些个主意倒确实桩桩件件都落了实处,帮她捞足了横财与门面。每次听这贱狗的盘算虽说听着刺耳,可最后细想下来竟回回都能成。兴许这次,也能借这贱狗的歪主意把那姓白的拿捏住?
这般一盘算,她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生生压下去大半。
半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脚将脚边的铜盆踢翻,温水泼了一地。
“好一张利嘴!把黑的说成白的主意,倒全成了你这贱狗为主子谋划的忠心了!”阎婆惜咬牙切齿,俯下身一把揪住张文远的头发,将那张艳丽的脸庞凑到近前,美眸里满是怨毒,“要老娘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给她白秀英低眉顺眼、斟茶递水,这笔账,老娘全记下了!”
她狠狠揪了一把,直把张文远的头皮扯得生疼,这才压低声音从牙缝里进出几个字:
“今日席面上受的这股子窝囊气,等送走了外人,关上房门……老娘十倍、百倍地全在你这贱狗身上发泄回来!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且说房内这般主仆计议定当,外头的天色也渐渐透亮开来。
这城东新宅虽是头一日正式大开中门迎客,可阎大奶奶既存了借势的心思,底下的一班使女婆子自然不敢怠慢。不过多时,后院里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使唤之声。
阎婆惜收了方才那副咬牙切齿的泼辣相,重新对镜匀了脂粉,换上一身簇新金线绣边的秋罗裳,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出了卧房,径直来到前厅。
此时正厅里早已撤了夜里的残灯,换上了亮晃晃的成对纱烛。几名粗使长随正搬着紫檀木的桌案,正中铺了一匹崭新的大红织锦猩红毡。阎婆惜背着手站在抄手游廊下,冷眼瞧着手底下人手忙脚乱地布置,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吩咐下去:
“都把招子放亮堂些!今日来的可不是平常的街坊邻居,那是知县相公跟前的贵客、天香楼的白大姑娘!若是谁敢在果盘、茶盏上落了半点灰尘,或者等会儿端茶递水时毛手毛脚的,仔细老娘当场剥了你们的皮,拉到后院乱棍打死!”
院里的一众丫鬟婆子见大奶奶今日满面煞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连忙齐声应诺,手底下愈发麻利了几分。
阎婆惜训罢了外头的人,又把几个平日里最伶俐、也最会看人眼色的内门大丫鬟唤到跟前。她拉长了脸,目光如刀子般在几个丫头脸上刮过,冷声交代道:
“你们几个仔细听着,今日白姑娘一进门,那就是咱们宅子里的活菩萨、真正的贵宾!待会儿迎客的时候,你们几个平日里那些狐媚轻浮的做派全都给老娘收起来。伺候白姑娘的时候,要把她当成亲娘老子一般孝顺伺候着,眼皮子活泛点,半步也不准离开左右!茶要热的,点心要最精致的,扇风递帕子都要抢在前头。若是白姑娘有一点不痛快,嫌你们伺候得不周到,不用等她开口,老娘回头先拔了你们的皮!”
几个内门丫头听得心头一凛,慌忙曲膝福身,连迭声地应道:“奴婢们记下了!定把白姑娘当菩萨一样供着,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阎婆惜这才满意地冷哼了一声,转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正低头立在廊柱阴影里的张文远。见这贱狗依旧是一副卑顺木讷的奴才样,她心头那股因为要向白秀英低头而积攒的恶气,总算找到了个宣泄的缝隙。
她咬了咬牙,暗自冷笑:“好个白秀英,好个张三!你们两个贱货且得意这几时,等今晚送走了这尊大佛,看老娘怎么把这满肚子的邪火,全在这贱狗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夕阳西下,天边残阳如血,将郓城县的青石街巷染上一层肃杀的昏黄。
城东新宅内,正厅里早已悬起了一排排大红纱笼,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只等今晚的贵客临门。阎婆惜本盘算着自己身为宅子的正头大奶奶,自然得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厅主位上,等着外头的长随一路通传,再由自己仪态万方地迎到门口,方显出两家平起平坐的体面。
可左等右等,直等到天色将黑、街面上响起了零星的更鼓声,外头才终于传来了喧天的锣鼓与迎亲般的唢呐声。
门房上的长随连滚带爬地跑进二进院,满脸擦着汗高声禀报:“来了!来了!白大姑娘的仪仗到了!”
阎婆惜忙扶了扶云鬓,挺直了腰杆,正欲往正厅外迎去。可外头除了震耳欲聋的吹打,竟半点没有下轿进门的意思。半盏茶的工夫过去,外头静悄悄的,只留那顶大轿停在正门外,半点落轿挪步的动静也无。
门外围观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杂音隔着院墙都飘了进来。
正厅里的阎婆惜脸色顿时挂不住了。她本想在厅里拿大,可这般晾着,反倒衬得她像个在屋里干等的主妇,尴尬得紧。她气得咬牙切齿,只能恨恨地一甩帕子,烦恼地带着一帮内门丫头婆子,硬着头皮快步往大门口赶去。
刚走到门前台阶上一瞧,阎婆惜心头登时窜起一股邪火——好个显摆张扬的排场!
只见青石大街上,足足八名赤着膊、身强力壮的健硕轿夫,正抬着一顶四面垂着金丝绣边藕荷色软纱的巨型八抬大轿。轿子周围簇拥着四名吹鼓手、六个手提宫灯的艳妆丫鬟,一路敲敲打打,把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这等阵仗,莫说是商户乔迁,便是知县老爷的正房内眷出门,也不过如此了。
阎婆惜看着这架势,气得牙痒痒,暗中直骂:这娼妇分明是故意把排场张罗得这般招摇过市,当众压人一头,纯粹是为了来显摆她这知县新宠的威风!
偏生那轿子里的人摆足了款,落地后纹丝不动,红罗帘幔紧闭。
阎婆惜强压下心头几乎要炸开的怒火,硬在脸上挤出一堆假笑,几步迎上前去,娇声唤道:“白妹妹!今儿个大喜的日子,怎么到了门口却迟迟不下轿?莫不是嫌奴家这新宅简陋,入不了您的眼?”
话音落下,足足过了一息,轿帘才被一只戴着镶宝护甲的素手慢条斯理地挑起。
白秀英端坐在轿内,斜眼打量着门前这座新宅,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蔑笑。她不仅不下来,反而言语里满是挑衅:“哟,阎大奶奶亲自迎到这风口里来啦?妹妹我今儿个出门,偏生有个毛病——在天香楼里时被众星捧月惯了,双脚金贵得很,不沾泥地。可今儿个嫌带的人多、排场太大,把贴身伺候的龟奴全落在了后头。这宅子门前的大理石地砖硌脚得紧,妹妹我可迈不开这步子。”
阎婆惜听着这话,脸上的假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白秀英目光一转,冷笑着越过阎婆惜,直勾勾地落在缩在人群后头、低眉顺眼的张文远身上,颐指气使道:“我看你家这贴书小吏张文远倒是个机灵人,长得也算细皮嫩肉。今儿个就在这门前当个现成的龟奴,给本姑娘当牛做马地背进去!四肢着地,把老娘驮到正厅去。阎大奶奶,你看可使得?”
轰!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让堂堂县衙的小吏当街当众趴在地上当牲口、像青楼里的龟奴一般把一个娼妇活生生背进门?这哪里是来赴宴,分明是把阎婆惜的脸皮活生生剥下来踩进泥里!
虽说这阎婆惜有时出门也爱把这张文远当龟奴骑着,可张文远总找借口戴上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让街坊邻居并不知道这县衙小吏的下贱模样。这如今要让张文远当着所有人的面去给这个艺妓在自己家门口做龟奴,传出去岂不得伤了阎婆惜的面子?
尽管这白秀英早就借走张文远做了两次玩物,这也只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白秀英没有当着一众邻居的面点破这点,在她自己看来已是卖了阎婆惜一个面子。
阎婆惜只觉得一股子腥甜直冲嗓子眼,气得浑身筛糠,胸口剧烈起伏。她双眼圆睁,几乎要当场发作,指着白秀英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在她即将撕破脸皮的刹那,余光瞥见一直垂首立在阴影里的张文远。那贱狗悄悄抬眼,递了个极其严厉、满含暗示的眼神过来——那是他们事先说好的计较!
阎婆惜纵然有一万个不甘、一万个要杀人的冲动,可一想到还要借这娼妇的势去压制宋江,只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气得五内俱焚、险些昏厥。
不等她发作,张文远已抢先一步,极其自然地越众而出。
“使得!使得!”
张文远满脸堆起谄媚至极的贱笑,腰一弯,当着满街街坊的面,顺从无比地在轿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旋即双手双脚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把精瘦的脊背彻彻底底凹成了一个供人骑乘的马鞍架子。他把头深深埋进泥地里,口中连声下贱地讨好:
“白姑娘金尊玉贵,双脚哪能沾得这脏地方?小人这条烂命本就是贱骨头,能给姑娘当个青楼里伺候的龟奴,那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姑娘快上来,让小人今儿个就把您稳稳当当地驮进厅去!”
这一幕落在阎婆惜眼中,直气得她眼前发黑,心头滴血。
这哪里是当脚踏?这分明是当众趴在地上当了最低贱的驮人牲口!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养的这只贱狗竟上赶着去给宿敌当龟奴骑乘,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抽了他阎婆惜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周围的街坊邻居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与窃窃私语:
“哎哟!我的个娘啊!瞧瞧那张三,平时在县衙里穿青衫摆官威,今儿个倒好,真成窑子里伺候人的老龟奴了!”
“趴在地上背女人,啧啧,为了巴结知县相公的红人,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真是一条好骚狗……”
白秀英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趴成一头牲口的张文远,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畅快的鄙夷。她冷笑一声,提起裙裾,毫不客气地直接跨坐在了张文远的背上,双腿大喇喇地夹住他的窄腰,双手更是直接搂住他的脖颈。
“起抬!给本姑娘稳当点驮进去!”
张文远咬着牙,双臂与双腿死死撑着地面,硬生生将白秀英那具丰腴温热的娇躯整个背负在背上。他双膝和手掌擦在粗糙的石板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顺势颠了颠身子,把那温软的臀瓣往上托了托,口中发出谄媚的低喘:
“嗻!姑娘坐稳了,小人这就把您驮进去!”
他就这样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驮货牲口一般,背着盛气凌人的白秀英,一步一步朝着正厅挪去。
阎婆惜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把手帕掐破,可为了大局,她只能咬着牙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把这滔天的屈辱和怒火生生咽进肚子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对背上的白秀英道:“妹妹……妹妹真是好兴致!这张三平日里就是个没骨头的贱奴,既然妹妹喜欢他这副龟奴样,由他驮着便是。妹妹,里边请罢!”
白秀英趴在张文远背上,听着阎婆惜那几乎要吃人的语气,心头别提有多舒坦了。她得意地指挥着这个“贱奴”一路招摇过市,在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大摇大摆地进了宅门。
阎婆惜黑着一张脸,带着满肚子淬了毒的恶气,领着一帮噤若寒蝉的丫鬟,咬牙切齿地跟在后头,一行人直奔正厅的晚宴而去。
却说一行人进了正厅,桌上早排开海错江瑶、珍鏐果品,四下里红纱灯笼照得通亮。
那白秀英进了门,连半句客套也无,径直走到面南背北的正中主位上,掀起裙褶大喇喇坐了。
阎婆惜跟在后头,见她鸠占鹊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可碍于先前在门外已服了软,只得咬碎银牙,在侧席干坐下。
厅里侍立的八个内门丫鬟,早记着阎婆惜早间那番严训,哪敢半点怠慢?按着日前定下的名次次序,领头的媚香最会察言观色,赶着拿折扇打风;二把手的蕊珠双手奉上雨过天青茶盏;翠环与双红在旁恭敬布菜;彩霞、玉钏、宝燕敛声屏息候在侧边;唯独排在末位、长着婴儿肥的锦儿笨手笨脚,提着錾金唾盂战战兢兢立在门边。这几个丫鬟端的是百般顺从,真将白秀英当成亲娘老子般伺候着。
白秀英呷了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蹙眉道:“阎大奶奶,你这新宅子修得敞亮,这太师椅却高了些。本姑娘双脚悬着没处搁,甚不爽快,怎地连个靠脚的凳子也未备下?”
阎婆惜一愣,正要叫锦儿去拿,那张文远早已像条闻着腥味的狗,抢先打旁边窜了出来。
根本不待主子吩咐,张文远“扑通”倒在白秀英太师椅前,四肢着地,脊背高拱,将脑袋死死贴在青砖上,谄笑道:“姑娘金足贵重,小人这身骨头平整,愿给姑娘做个脚凳!”
白秀英见这贱奴如此听话,满心优越感油然而生。她娇笑一声,抬起那一双绣花鞋,稳稳当当踩在张文远脊背上,还故意用力碾了碾,踏得身下那奴才发出低沉的哼声。
“你这奴才,倒生了副七巧玲珑心肠。”白秀英抖着双脚踩在肉凳上,拿眼扫着满桌菜肴,忽又挑剔道,“光吃酒没甚意思,怎地不请几个勾栏里的唱曲?莫非阎大奶奶舍不得这两个钱?”
这句问话教阎婆惜一时语塞。她本以为是两家姐妹相会、谈谈知县的庇护,哪料这娼妇竟把这当成了勾栏瓦舍?
伏在脚底下的张文远却适时抬起半张脸,陪笑道:“外头那些俗物哪配入白姑娘尊耳?当初我家奶奶与白姑娘同在天香楼挂牌,都是名动一时的妙音。不如请我家奶奶开开金嗓唱上一曲,给白姑娘助酒。”
此言一出,阎婆惜气得七窍生烟,双眼如刀子般剜向张文远。这贱狗竟敢叫她当众作场卖唱!可转念一想,这贱狗平日里那些阴毒计谋回回都能成,兴许这次也能借机把这娼妇彻底套牢,只得强压下心头怒火。
阎婆惜强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取过桌上红牙象板,敲击成节,开皓齿启朱唇,在席前唱了一曲《浣溪沙》。
一曲唱罢,白秀英踩着张文远,拍掌戏谑笑道:“唱得好!比起当年天香楼里倒没生疏,赏!”
这一声“赏”字,如一记响亮耳光抽在阎婆惜脸上。当着媚香这八个丫鬟的面受这等奇耻大辱,若不找补回来,日后在内宅还有何体面?
阎婆惜“啪”地将象板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张文远厉声道:“张三!你这贱狗只顾踩在别人脚下,眼瞎了不成?老娘酒盏空了,还不滚过来斟酒!”
白秀英双脚死死踩在张文远背脊上,冷笑道:“急什么?这贱狗如今是本姑娘脚底下的脚凳,本姑娘脚还没抬呢,他敢动半步?要斟酒,你那媚香、蕊珠八个丫鬟任你支使,偏要跟我抢这个脚凳做甚?”
阎婆惜霍地站起身来,一拍桌案厉声喝道:“白秀英!张三是我家养的贱狗!老娘要他过来倒酒,你占着不放是何道理?!莫非连一条狗你也要跟我抢?!”
伏在地上的张文远见这两个女人剑拔弩张,心知若是任由阎婆惜闹翻,不仅这顿酒吃不成,借势压制宋江的盘算也得全盘落空。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当即仰起半张脸来,两边赔着下贱的笑脸,抢先打起了圆场:“二位奶奶息怒!切莫因为小人这条贱狗伤了和气!白姑娘乃是咱们新宅里请来的天字第一号贵客,小人这条贱命既然受了白姑娘的抬举当了脚凳,自然该死死伏在这里,哪敢乱动半寸?”
说罢,他顺势将脸转向阎婆惜,嘴里虽继续说着谄媚的套话,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阎婆惜,暗中递了一个极其凌厉的眼色。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提醒:奶奶!小不忍则乱大谋,早间在房里的盘算忘了不成?!
与此同时,他扯起嗓门,大声向阎婆惜讨好道:“今日姐妹难得相聚,小人斗胆进言:光是一曲小唱哪里够?不如请我家奶奶亲自执壶,给白姑娘满上两杯金霞酒。唯有奶奶这般屈尊折节,方显出咱们这东道主的十分诚心,也能教白姑娘吃得舒坦称心不是?”
这话明面上是把阎婆惜架在火上烤,暗地里却是给足了台阶与暗示。
阎婆惜本已气得火冲顶门,一双杏眼几欲喷火,掌心死死攥着那柄紫铜酒壶,恨不能当场砸在这贱狗头上。可一触到张文远那饱含深意的眼神,她心头猛地一凛。
早间房内的密语瞬间涌上心头。是啊,每次这贱狗出的阴损主意都能成,今日若不把这娼妇伺候舒坦了,怎么借知县的势?
想到此处,阎婆惜硬生生将那口滔天恶气咽回肚里,咬碎了满口银牙。她强行把那张扭曲的俏脸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提着酒壶,一步一顿地挪向主位,娇声道:“罢!罢!看在这贱狗说话中听的份上,今日难得一聚,姐姐便亲自给你斟上这杯酒!”
说罢,竟真的弯下那截水蛇腰,低眉顺眼地给白秀英面前的定窑白瓷盏里斟满了酒。
阎婆惜斟罢了酒,退回自己的席位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对白秀英发作,只能将满腔的屈辱与怨毒,化作冰冷的眼刀,死死剜向正乖乖给人当肉凳的张文远。
“好你个贱狗!为了借势,竟合着外人这般作践老娘!”阎婆惜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目光扫过站在一旁伺候的媚香、蕊珠几个丫鬟,暗暗咬牙,“且让你再得意这半个时辰!等这娼妇一走,关上宅门,老娘定要叫媚香她们拿麻绳将你这贱狗死死拴在廊柱上,用马鞭抽烂你这身贱皮肉,方解我今日受的这番奇耻大辱!”
此时的白秀英却哪里管阎婆惜如何作想?她身子往太师椅背上一靠,那双裹着锦鞋罗袜的娇嫩秀腿顺势在张文远脊背上挪了挪位置,竟是直接将小腿与脚踝斜斜地搭在了张文远的后背与肩胛上,全当他是一把肉做的搭腿小椅。
她剥了一颗玉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那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对席面色铁青的阎婆惜,眼底满是胜利者的戏谑。
而伏在地上的张文远,任凭背上那双绣鞋如何踩踏挪动,脊背依旧弓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下贱气。他将脸面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半句怨言也无,仿佛真成了一件毫无知觉、只供人踩踏取乐的死物。
那白秀英倚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那杯阎婆惜方才亲自倒满、犹带余温的金霞酒,用袖口掩着,慢条斯理地一饮而尽。
几杯暖酒下肚,白秀英心下暗自盘算:前几日在天香楼里,自己私下交代给张文远这贱奴的排场,今日这席面上算是十成十地如了意。眼见昔日高高在上的死对头,如今不仅被自己踩在脚底当众折辱,方才还乖乖低眉顺眼地过来执壶斟酒,这压人一头的威风已然耍了个痛快。若再咄咄逼人,倒显得自己没个体统了。
念及此处,白秀英脸上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厉色便收敛了许多。她拿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隔着八仙桌,目光柔和了几分,假意寒暄道:“姐姐这阵子搬出乌龙院,在这城东置办了新宅子,这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阎婆惜坐在对席,听她语气软了下来,心知火候到了。她轻叹了一口气,拿帕子掩着半边脸,愁眉不展道:“好妹妹,莫提了。姐姐我就是个苦命的,看着外头风光,实则昨夜里,险些连这条命都交代在这宅子里了!”
白秀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柳眉一挑,追问道:“天子脚下,竟有这等事?莫不是遭了强贼?可曾拿住人?”
阎婆惜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惊惶,连连摆手,压低了嗓门推托道:“拿是拿住了……只是这幕后指使的黑手,奴家实在是不敢开口,怕说出来,惊了妹妹的玉耳。”
“怕什么?在这郓城县里,还有本姑娘听不得的名讳不成?”白秀英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阎婆惜装作一副走投无路的凄楚模样,咬了咬红唇,探着身子颤声道:“那贼子被制服后,熬不住打招了供,说是……是县里的宋江宋押司,拿钱买奴家的命啊!”
“宋押司?!”
白秀英吃了一惊,险些失态叫出声来。那宋江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时文彬知县相公跟前最得力的大红人,黑白两道通吃。今日自己跑到人家名义上的侧室宅子里大吃大喝,还把人家的贴书小吏当脚凳踩在脚下胡闹,这事若传到宋江耳朵里,多少有些不成体统。她一时心乱,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阎婆惜见她面色变幻,便顺势感叹道:“谁说不是呢?知县相公素来最重清名,整日将‘忠君爱国’挂在嘴边,这郓城县里谁人不敬?可谁知,就在相公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这般胆大包天、买凶杀人!奴家这心里头实在是惶恐,也不知这等无法无天的事,究竟是知县相公默许的……还是那宋黑子一手遮天,瞒上欺下?”
白秀英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她本就是个欢场女子,哪里懂得官场上的弯绕?只当阎婆惜是走投无路,想借着自己这“知县红人”的身份去时相公枕边吹风打探内情、求个救命的恩典。她生怕惹祸上身,连忙撇清道:“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相公衙门里的公事,妹妹我一个深居简出的,哪里晓得半点内情?这等事,我可毫不知情。”
阎婆惜见她吓得急于撇清,心中暗自冷笑。她脑中记着早间张文远那贱狗的千叮咛万嘱咐——今日的盘算,只是为了在明面上与白秀英结交,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姿态,好让宋江投鼠忌器,摸不清这新宅到底借了多大的官府势能。至于真指望白秀英这娼妇去跟知县求情,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阎婆惜顺水推舟,马上换上一副亲昵的笑脸,安抚道:“好妹妹,瞧把你吓的。姐姐也不过是心里头害怕,随口同你抱怨几句罢了,哪里真敢叫妹妹去相公跟前讨没趣?咱们今日只叙姐妹情分,不提那些腌臜事。”
白秀英见她不纠缠自己帮忙,心头大石落地。再一细想,原来这昔日里跟自己争奇斗艳的死对头,如今竟过着这等朝不保夕、被人买凶追杀的惶恐日子,她这心头更是乐开了花,只觉得舒坦到了极点。
既然阎婆惜已惨到了这般田地,她自然也不必再端着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子。两人言辞举止越发收敛温和,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叫得极为亲热。推杯换盏之间,聊起了胭脂水粉、穿搭首饰,后续的交流竟变得越来越平和,瞧着当真如同多年的好姐妹一般。
这席面上气氛倒是其乐融融,只苦了伏在案下的张文远。
主子们言笑晏晏,他这条贱狗却只能死死弓着脊背,乖乖地给白秀英做着肉脚凳。白秀英吃酒吃得兴起,偶尔觉得双腿悬得酸软了,便将那双绣花鞋从他背上挪下来,将一双娇嫩的小腿搭在张文远的膝盖上。张文远便得极有眼色地伸出双手,顺着那锦缎鞋面和罗袜,一寸寸地替她捶腿捏脚,伺候得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直到了晚宴末尾,正厅里的笑语声未曾断绝,伴随着媚香、蕊珠等几个丫鬟小心翼翼的伺候,这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竟当真在这等诡异的“姐妹情深”中,走向了和气融融的收场。

却说那席面散时,白秀英吃得微醺,在那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之下,重上了那顶八抬大轿。只听得外头吹打齐鸣,那轿子早去得远了。
待那街上锣鼓声渐息,正厅里的红纱灯笼虽还亮着,院里却平白生出一股子冷浸浸的杀气。阎婆惜立在阶上,死死睃着那大门,早前那副堆着假笑的粉脸,登时冷将下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猛回过身,一脚将个紫檀木圆凳踢翻,望着下头便骂:
“都死绝了不成?还不将正门关了,下了拴!媚香,去库房把那条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子取来!老娘今夜若不见些血,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底下丫鬟婆子见她发作,唬得战战兢兢,谁敢则声?都一溜烟跑去关门寻刑具。
阎婆惜转过粉面,两道眼风如刀子一般,直逼向地上刚爬将起来的张文远,骂道:“好你个张三!你这贱骨头今日倒出尽了风头!为了巴结那娼妇,竟由着她作践,教老娘也跟着丢人现眼!今夜若不将你这身皮肉抽得稀烂,老娘这‘阎’字倒过来写!”
张文远顺势软倒在廊柱边,脸上堆起那等下贱谄笑,只做个束手待毙的模样。
正待要屈膝跪下时,忽听得“呼啦”一声,平地刮起一阵冷风,将那阶下几盏纱灯吹得明灭不定。众人只闻得一股极冲的松香火油气味。听得“扑通、扑通”几声闷响,后院那高墙之上,早跳下四条大汉来。
只见这四人,一个个横眉立目,杀气腾腾,生得凶神恶煞。为首的一个,紫黑阔脸,鬓边生着一搭朱砂记,提着一口明晃晃的朴刀,不是那水泊梁山上的赤发鬼刘唐更是何人?后头跟着的,正是阮家三弟兄。
刘唐横起手里钢刀,喝道:“宋押司有令,这宅子里的人,一个不留,都教碎尸万段,放火烧做白地!”说罢,将手中火把望那柴房里只一掷,“轰”地一声,那火光早冲天窜起。
阎婆惜本是个妇人家,方才还要拿鞭子打人,这会子见着这等明火执仗的凶神,唬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脚底下似踩了棉花,软瘫在青砖地上,口里只叫苦道:“那黑三郎果真要绝我的命!”
那活阎罗阮小七是个性急的,见阶下有个妇人,大踏步赶将过来,举起带血的钢刀便剁。
说时迟,那时快!张文远暗仗着系统护持的轻身步法与那一手错骨修罗手,若要取这贼人性命,不过翻覆之间。可他心下暗忖:“我若显了武艺,不仅露了底细,日后必惹得梁山草寇没休没止地纠缠。这等粗人,哪里配教我亲自动手?”
当下眼珠一转,将那身好武艺全盘按住,反倒杀猪也似地嚎叫起来。他做出一副吓破胆的酸儒模样,连滚带爬抢到阎婆惜跟前,一头扎在那妇人裙裾里,浑身抖如筛糠。口里只将脸贴在婆惜耳畔,急促促咬牙低声道:
“奶奶!发甚么愣!这是宋黑子买来的贼!快高声喊那白秀英与知县大人的名讳!这处离县衙公馆近,把动静闹大,借知县老爷的威势唬退他们!”
阎婆惜听得这几句,如大梦初醒,只得向死里求生。当下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气力,一脚踢开张文远,爬将起来,望院子深处便跑,口里扯着嗓子大叫道:“来人呐!走水啦!有强贼要杀知县老爷的贵客!快去报官!去天香楼请白大姑娘!知县相公的红人遇刺啦——!!!”
这一声喊得凄厉,院内那些丫鬟家丁方才如梦觉一般。那唤作媚香的丫鬟最是灵巧,抄起一面铜锣,没命地敲打起来。“当当当”的锣声,合着那“知县老爷遇贼”的喊叫,登时传出墙外,在城东那青石街巷里响成一片。
阮小七那刀方举到半空,听得这般动静,硬生生把脚步按住。
阮小五吃了一惊,叫道:“哥哥!这婆娘怎地喊甚么知县老爷的贵客?外头动静全闹起来了!”众人侧耳一听,果然宅子外头四邻皆被惊动,远远地又有街坊敲梆子、叫屈的声息,正是巡街的弓兵防盗听见锣声赶来。
刘唐听了,面皮直抽。宋江给的言语,只说是个养在身边的粉头,宅里不过几个男女,一刀剁了放火便走。哪知这宅子竟与那知县老爷大有干系?若真个惹动了官府,闭了城门,便插翅也飞不出郓城县去!
“入娘的宋黑子,干事这般不尴尬,倒教兄弟们撞这等罗网!风紧,扯呼!”刘唐急喊一声,收起钢刀,冲阮家兄弟打个手势。
临翻墙时,刘唐回转头,望那阎婆惜恶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算你这对狗男女命大!回去报与宋江那厮,这笔烂账,老爷们记下了!”说罢,四条黑影凭着夜色火光,翻过高墙,须臾不见了。
不移时,前院家丁提水将柴房火势扑灭。门外也有巡夜的弓兵差役拍门盘问。
一场祸事化作乌有。那阎婆惜骨软筋麻,惊得通身是汗,软瘫在地下,只顾喘气。望着那烧黑的柴房,心头早把宋江祖宗八代骂了个透:“这黑矮杀才,竟果真敢要老娘的性命!”
她缓缓低下头,见张文远依旧蜷缩在脚边,满头灰土,一副不济事的嘴脸。可正是这等平日里由她作践的酸丁,这当口竟凭着那张利嘴借力打力,唬退了梁山强人。
阎婆惜心头火起又灭,也不提拿鞭子抽打的话了,只伸出那发颤的手,一把将张文远下巴捏住,把那张沾满灰烬的脸面托将起来。
张文远依旧是一副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连声告罪:“奶奶受惊了……都是小人无能,未能替奶奶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