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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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恍若沉石触底,又被一缕无名之力托起,缓缓浮回水面。
风致睁开眼来。
四围皆墨,如鸡抱卵,不辨远近,不分上下,天地仿佛混沌未判,万象归于一寂。
仰首远眺,那无边暗色的尽头悬着一片星河,万千光点散落如碎琼,流光游弋其间,忽明忽灭,有清冷如霜华者,有温润若琥珀者,交缠盘绕,静静悬于头顶,广袤无垠,浑然天成。
身下是浅浅一泓水,不过没踝,清冽透彻,向四面漫延出去,不见边际。水面如镜,将穹顶星河尽数收入其中。
风致卧于水面之上,上下皆是星辰万点,恍然若身在天河之畔,遨游银汉之中。
时有微光自高处坠落,才触水面便漾开一圈涟漪,推散了几点碎星,又在呼吸之间重新归拢,复归如初。
风致在这无声光影里静卧片刻,胸口起伏渐平,神智一寸寸回拢清明。
他依本能运转周天,引气入丹田循经脉而行。然而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不见半点灵力流转。
心下一沉,再凝神细探,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一一感应过去,条条经脉依旧通畅无碍,却空无一物,没有半分仙力流转,不过一副筋骨尚健的凡人躯壳。
风致面色不动,循着本能向四周看去。
水光粼粼之间,前方数丈之外坐着一道身影。
他盘膝坐于浅水之上,覆一身黑袍,袍角四散铺展,同那周遭暗色浑然一体。
身前浮着一颗圆球,约莫半人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凝脂,不映不反,却时有幽光自球体深处浮升上来,贴着球面缓缓游走,每至表面便凝作一枚玄奥符文,明灭闪烁顷刻,复又沉落回去。
符文升降,与头顶漫天星斗遥遥相应,一上一下,一明一暗。若非身前浮着这玄奥圆球,几乎辨不出那男子的轮廓。
风致心中警意顿起。冰凉自指尖沿手臂攀上来,他缓缓撑掌起身,水面被压出浅浅涟漪,映得星光不断闪烁。
黑袍男子似有所感,抬手朝面前圆球轻轻一挥。
圆球应手而动,表面骤然浮出数层光轮,层层相套,各以不同速度徐徐转动,玄奥符号闪烁其间,古拙如钟鼎篆字,纵横似星图经纬,笔划诡谲,自成法度。
层层光轮交叠运转,符文偶有重合之时便迸出一点寒光,恍如天机乍泄,其中暗含至理,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脑中嗡然作响。
风致盯着那些符文,眉心微蹙,尚未开口,便听那人不紧不慢启了唇:
"人生一世,若白驹过隙,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似石投深潭,涟漪无尽。
"梦幻泡影之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汝既为情所困,若得大乘之法,不说为这男女之事抽丝剥茧、拨云见日,便是想参天量地,扭转乾坤,亦不是一句空话。"
好大的口气。
风致缓缓直起身来,脚下浅水被踩出几圈涟漪。
那青黑光柱、漫天触手、吞噬玄武之力的邪阵,能在这等枢机之地从容端坐之人,天下间不作第二人想。
"你便是那魔尊吧。"
那人闻言,却是既不否认亦不承认。
球面之上,数层光轮交错旋转,玄奥符号如游鱼浮沉,明灭不定。他手指于光轮间随意一点,数枚符号便脱离球面,悠悠飘至风致面前悬停半空,散出幽微光泽。
"干为汝,支为彼。"黑袍人语调平平,"支加干而脱干,初后末合,已有苟合之事。"
那几枚悬浮的符号仿若通灵,彼此靠近,交错排列,隐约勾勒出某种因果脉络来。黑袍人微微偏头,兜帽之下,深不见底。
"格合泆女。这苟合之事,倒是那女子主动勾引。"
风致面色未动,心底却微微一紧。
"吾观汝一身白虎金气,浩然磊落。若取干上白虎为飞虎将军,午为朱雀本家,你那心上人,便是如同你拥有白虎血脉一般,掌朱雀之力。"
风致瞳孔微缩。
青雀不过长自己两三岁,修为却是与自己相近,那晚被青雀话语点醒,自己便是已有猜测。
可这毕竟只是他心中揣度,眼前这黑袍男子却将此事信口道出,轻描淡写,不容置疑。
"至于苟合之事为何——"
黑袍人语气忽带了几分玩味,指尖在那几枚符号间缓行游走。
"初传寅上加天后。寅为腿,后为下。二者相加,足也。"
风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中传午,口也。末传戌,鞋履也。"
那人不疾不徐,符号于空中依序明亮起来,一枚接一枚。
"戌乘六合,倒不似正经交合。"黑袍人顿了一顿,兜帽之下隐约泄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意,"却似是足置于口中,与那鞋履交合。"
那夜驿馆屏风一侧的旖旎,便是这样被拆解为天地间的理数,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风致面上登时烧了起来。
这等隐秘之事,眼前这黑袍男子不但尽知,更能将细节拆解得丝丝入扣,连"足置于口中"这般姿态都说得分毫不爽。
那一夜旁观之人,除玉竹之外竟还另有他人?玉竹已是仙人之境,若有人能在仙人目下窥伺而令其浑然不觉,这等手段,远非寻常神通所能及。
面上窘色一闪而逝,风致依旧不动声色,双手负于身后,指节暗暗攥紧。
黑袍人似对他的窘态颇为受用,却也不深究,话锋一转,语调又复了方才那副从容。
"若是单论你二人苟合之事,此课应当甚合你心意。情投意合,两厢欢愉,倒也算得一段风月佳话。"
他顿了一顿。那几枚悬浮的符号忽而黯淡几分。
"可惜。"
黑袍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三传只见后合,青龙太常皆是空陷。若是想喜结连理,百年好合,却是痴心妄想。"
黑袍男子话音未歇,指尖轻点,那几枚悬浮符文便如游鱼般交错重组,明灭之间似有因果纠缠。
风致眸光微黯,唇际翕动,却是心中一动。
青龙。五兽之中的青龙?他蓦然忆起六合、太常、天后诸般名目,方才此人信口拈来,彼时只当是寻常称谓,此刻听得"青龙"二字,心底忽生一股凉意。
若青龙便是五兽之一,那先前所言天后、六合、太常,岂非亦是与五兽并列的神煞?
他只知天下有五兽传说,却从未听闻五兽之上尚有更宏阔的体系。此人口中随意道出的东西,远比他平生所知要庞大得多。
那男人像是浑然不觉他面色变化,自顾自拨弄着符文,语调不疾不徐:
"至于具体缘由嘛,三传三合火局,牵涉人多。支阴发传,初传寅为日干兄弟——"
他偏了偏头,暗色之中看不真切面上神情,声音里却分明含了一丝叹惋,"你那心上人,怕是也有她的心上人了。"
风致面色如常,心底却已是翻涌。自那晚缠绵之后,青雀心有所属一事,风致自然知晓。
可青雀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感情这件事上,怕是只对自己吐露过只言片语,江湖上更是无半分绯闻传出。眼前此人远踞域外,又是如何知晓?
黑袍男子手指在符文间轻轻一划,寅字浮起,流转出幽蓝辉光。
"寅,分野属燕、幽州,京城也,又为青龙本家,掌青龙之力。"他略一停顿,"却是临天后女将,阳支配阴将,阴阳倒错,外表风流倜傥,内里却似女子一般。"
指尖将那符文轻轻弹出,任其悬于风致面前缓缓旋转。"她那心上人,应当便是你那忠心耿耿的皇帝罢。初传为诸事发端,你们三人这一场爱恨情仇,究其根源,皆因他而起。"
风致心头震动。纵是那皇上好着女装、行事风流一事坊间早有传闻,市井茶馆里说书人编排起来亦是绘声绘色,然而那白衣剑仙、魔教教主、与当今天子,实为同一人所化,却是不可能有人知晓。
这桩秘辛,分明是前几日洞府中方才揭破,普天之下知情者不过三人。此人远隔万里,竟将这般隐秘窥得一清二楚。这手段当真是骇人。
黑袍男子却似浑不在意他作何思量,掌心一翻,三枚符文依次亮起,递生相连,流光溢彩。
"这皇帝对你可是真好哇。初传德禄,三传递生,看似好大的前程。"他将尾音拖得悠长,话锋陡然一沉,"可惜干上午火为干之脱气,午上戌土,更是脱上逢脱,一层空壳套着一层空壳,层层剥落尽无实物,不过是镜花水月。"
黑袍人又抬手,末处那枚戌字符文光华愈暗:"末传戌为干上午火之墓,又为华盖。"
他停了一息:"看似锦绣万里,荣宠加身,到头来不过是欺骗与你。"
指尖往那末传戌字上又轻轻一点,符文光华倒转,映在支位之上。
"戌又加于支上。"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辨不出是怜悯还是残忍,"你那心上人啊,怕是被骗得比你还惨。"
风致喉间微微一滚。
他想说并非如此,想说皇帝虽有算计,却也确是赐了他前程;想说洞府之中虽遭强迫,那一番淬骨炼脉亦非虚假。
可这些话到了舌尖转了几转,竟是一句也吐不出口来。
黑袍人也不等他接话:"若只道情深缘浅,有缘无份,不求白首偕老,只论这一段露水姻缘能否成就,便该去看六合。"
"而此课之中,末传见六合,干之阴神亦见六合,支上所乘更是六合。三处六合,处处牵绊。"
那几枚符文在虚空中徐徐旋转,彼此勾连,光丝如蛛网般密织其间。
"你与她,她与他,他与你。两两之间,皆是这般道不明说不清,藕断丝连,纠葛缠绵。当真妙不可言。"
黑袍人低低一哂,似是真心觉出趣味来,"你三人虽皆情深缘浅,无一能修成正果,可如此纠缠之下,想当真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亦是难如登天。"
风致沉默着,目光落于那些符文之上。
青雀心中有白衣剑仙,白衣剑仙便是那皇帝,那皇帝又对自己存了那般心思。三人之间的牵扯,如今被这黑袍人这般摊开来,当真荒唐至极。
黑袍人亦不催他,只任光轮自行转了片刻。待风致面上神色渐渐凝重,方才续道,语中多了几分玩味:
"如若便这般纠缠下去,三传寅午戌合为火局,干上又是午火当头,午午自刑,合中犯煞。"
他似乎对风致颇为耐心:"看似情浓缱绻,如胶似漆,内里却是蜜中藏砒,甘饴之极处,便是剧毒入骨。"
风致眉心微蹙,只觉此言不祥,却不知他要将话往何处引去。
黑袍人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唇角悠然一弯:"落到实处嘛,不过是如方才所论,你那心上人,继续以她那足履之术制约于你,令你俯首帖耳,为她裙下之臣。"
黑袍人故意停了一停,旋即语带揶揄:"不对,应当是足下之臣,方才妥帖。"
风致面色微变。
"午为金之败气,白虎加于午上,看你这般模样,若是受她足底凌辱,为她胯下趾间之物,非但不以为耻,反倒乐在其中,甘受其淫。"
风致眉梢猛然一挑,薄唇绷紧,面上腾起几分恼色:"一派胡言。"
话音落毕,却是无后话跟上,反倒似被人揭了短处之后仓皇遮掩,面上那几分恼色便愈发像是欲盖弥彰。
黑袍人果然一点不恼,只自顾自说下去:
"而你那心上人呢,却是自投戌之火墓,明知那皇帝满口虚言,处处算计,为了成全这一段露水之欢,却甘愿继续受其欺瞒,纵是死墓一座,亦投身其中,义无反顾。"
风致指节不觉又收紧了几分。
"而那皇帝,"黑袍人悠悠续道,"他什么都不必做。只消顺水推舟,借由你那心上人这份痴念,便可将你牢牢困于此局之中。她是他掌中的线,你是线上的纸鸢。线一牵你便身不由己,偏偏还以为是自己在飞。"
黑袍人的嗓音忽而低了下来,"戌乘六合,上又见寅之天后。天后主阴私情欲,六合主苟合暗通。"
他的辞色不露半分猥亵,偏偏字字都是旖旎:"到那时你那心上人与那皇帝,翻云覆雨也好,颠鸾倒凤也罢,夜夜笙歌,宵宵承欢,"言语之间,一卷春宫秘图缓缓展开,"那些你求而不得的声息、碰不着的肌肤,却是尽数奉与他人享用。"
风致喉间似被什么哽住,一口气吊于胸腔之中,上不去亦下不来。羞恼如沸水翻涌,面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至颈侧。他想开口喝止,却发觉牙关咬得太紧,一时竟松不开。
那些画面被黑袍人三言两语勾勒而出,便在他脑海中生了根。
青雀身子被那人覆于身下,白腻肌肤上印满旁人的吮痕指印,腰肢随着身后那人的动作起伏摇曳,那人在她体内大开大合地进出驰骋,她的娇吟喘息皆是为旁人而发,媚眼如丝——
而自己跪伏于侧,口中衔着她纤巧的足尖,舌面抵着她趾缝间薄嫩的肌肤,除了舔舐侍奉什么也做不得——
分明是耻辱,分明该恼怒,可不知为何,那股羞耻传过胸腹,竟似一道酥麻的细流径直淌入小腹深处,胯下阳物居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隐隐有了几分抬头的迹象。
风致暗骂自己不争气,面上却是绷得更紧,只盼那黑袍人不曾察觉。
黑袍人对他这番窘态了然于胸,也不点破,只是将手中符文往虚空中一推,那些金色篆字便如萤火般四散开去,悬在二人之间明明灭灭。
"你那皇上自诩运筹帷幄,以帝王心术驭天下如棋枰,算无遗策。"
"可这等手段,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井中蜉蝣妄窥霜天,瓮中之鳖自以为纵横四海。"
"他苦心经营三载的棋局,我早已了然于胸。略使小技,便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犹不自知。"
"至于断你们三人的因果纠葛,不过雕虫小技,当不起什么正经手段。"
说着便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声音忽而低了几许。
"你拼了仙体,舍了性命,独自在此拦截洪水、护佑苍生,他二人却不知在何处,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顿了一顿,似笑非笑:
"好一出痴心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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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高空,流光裹挟二人破空而行。
皇帝揽着青雀纤腰,手自腋下托住,忽而眼皮无端一跳。
修至这等境界,气机之感纤毫毕现,纵是万里之外一缕杀意亦能有所察觉,自然不会忽略此等无故异动。
他凝神内视须臾,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仔细追溯,却如雾中捕风,辨不出半分来由去处。
低眉看了一眼怀中之人。
青雀裹着他那件白袍,肩头一滑,便露出一截雪白颈子,锁骨之下隐约可窥。此刻却是冷着面孔,目光固执地投向远方天际,下颌微扬,一副宁死也不愿看他一眼的模样。
只是那身子骨到底诚实。纤腰早已不着痕迹地倚了过来,后背贴着他胸膛处的弧度柔软服帖,呼吸亦是平缓如酣眠,分明是安心依偎的姿态。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动非动,到底未曾多言半字。
再抬眼时,群山逶迤如伏龙,雪峰在流云间起伏隐现。天边尽头处,那道青黑光柱贯穿天地,已然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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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于胸腹间的那些绮念羞意强压回去,心神重新凝定。
毕竟是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人,片刻慌乱过后心思已然回转,将往日种种线索一一串起,霎时如有所悟。
"难道说,"他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盯住那黑袍人,"那些给我的密信,让我得知皇帝不在京城,让我感应到囚龙锁的气息,让我一步步走到今日这步田地。这幕后之人,是你。"
黑袍人只是笑了笑,依旧既不认也不否。话锋如流水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悠远:
"千百年来,踏入人仙之境者不知凡几,可却从未听闻有人能再进一步。你可知所谓地仙门槛,为何始终跨不过去?"
风致蹙眉,没有应声。
黑袍人伸手虚引,那漆黑圆球表面光轮缓缓转动,新的符号自其中浮升而出:"你们这方天地,口口声声言五兽,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为五方正位,以为这便是大道根基了。"
"殊不知这不过是最粗浅的入门而已,真正的大宗之法,门槛远非于此。"
他屈指一弹,符号层层绽开:"有以六兽演算者,五兽之外另立螣蛇一位。蛇性虚诈多变,主惊疑怪异,主梦寐幻象,主缠绕纠结之事。加此一兽,六相齐备才算周全。"
又一层符号浮出,排布更加繁复精密:"有以九神布局者。值符镇中为枢,螣蛇司虚惊怪异,太阴掌阴私暗昧,六合主交媾合和,白虎管杀伐血光,勾陈管争讼纠缠,更有九天之高扬、九地之潜匿、玄武之逃遁盗窃,天地人三盘俱纳,方为完备。"
他语声愈发从容,符号在虚空中铺排成十二道光点,恰似十二颗寒星高悬于顶:"更有以十二神将演推万事者。天乙贵人统御诸神为尊,螣蛇惊疑虚诈,朱雀口舌文书,六合私约暗通,勾陈争讼勾连,青龙喜庆财禄,天空欺诈虚妄,白虎凶丧道路,太常饮宴礼乐,玄武盗贼阴私,太阴蔽匿隐秘,天后婚媾私情。十二将各临十二辰,乘旺乘衰、入庙入墓,所主之事,千变万化不可胜数。"
"你们以区区五兽便要窥破天机,无异于执一叶障目而欲观沧海。"
风致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名号在耳畔流转,如坠云雾间,似有一扇无形巨门横亘于前,浩瀚之意扑面而来。
"然而神将残缺不过是其一。"黑袍人话音一沉,语气转为郑重,"地仙地仙,要紧处在这一个'地'字。所谓地仙之境,须以神意贯通万里山河,与天地气脉交感相应,方能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超脱凡仙之隔。"
"你修行至今也有些年月了,可曾听闻你们这方天地之间,有何与山河相感、分野定位之法?"
风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无论家师所传修炼之法,还是边关军中所传行伍功法,皆是淬体炼元、壮大根基,至多借天地灵气入体温养经脉罢了。感应山河四字,他连门径都不曾窥见半分。
黑袍人对此答似早有所料,低低一哂,语中竟透出几许怀远之意:"我那方天地,灵气稀薄至可忽略不计,凡人肉体凡胎,穷尽一生不过百余载光阴。偏是有那么一些人,笔参造化,学究天人,穷究天地人三才之理,竟当真于这寥寥灵机之中,窥得大道一隅。"
他伸手在那漆黑圆球表面轻轻一划,球面光纹流转,数枚符号缓缓浮起,悬于风致面前,明灭不定。
"有人言阴阳消息之行,纳入天干地支,刚柔相荡,六重变化层层递进,一卦既成,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中,趋吉避凶不过覆手之间。"
光华流转间隐见阴阳交错之象。
"有人分天下为九州,以星辰分野对应山川地脉,遁去甲干于奇仪之下,八门环布、九星飞临,三奇六仪参差相合,上参天象之玄,下量地理之广,行军布阵、遁甲藏形,无所不至。"
光轮之上隐约浮现九宫方位,星辰与山川彼此映照。
"更有人以混沌初开之时为始,立天地二盘交叠旋转,上下相加,以九宗门之法,推演四课三传,断人间悲欢离合,如亲历其境,穷世事因果始末,至纤毫毕现。"
"又有人驱策十六神将,以太极之数统御阴阳之变,推国运兴衰、断气数消长,窥天机于未萌,知劫数于将至。"
光华交织,于这漆黑虚空中宛若四颗寒星遥遥相照。
风致怔怔望着,只觉胸中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轻轻拨动。
他是武人,半生戎马,从不曾对这些玄之又玄的术数之道多生留意。
然而此刻,那些符号所昭示之物,远远超乎他对"术数"二字的所有认知。
若当真能习得此术,莫说地仙门槛,便是那更高处的风景,似乎亦并非遥不可及。
那扇无形巨门似乎正被缓缓推开一线,线缝之后透出的微光,已足令人心驰目往。
可这魔尊为何——下一瞬,风致便从那股向往中惊醒。
他看向黑袍人那张隐于暗处的面孔,目中神采倏然收敛:"你将我困于此处,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黑袍人并未即刻作答,只将手从圆球上缓缓收回,四枚悬浮的符号亦随之黯淡散去。
"杀你,容易。"
风致知道这并非虚言。此刻他体内空空如也,仙力全无,确确实实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
"只是你我际遇相似,如今看来,不免可怜可叹。"
黑袍人似当真生出了几许感喟,"你为情所困,我亦曾为情所困;天下这等造化弄人之事,说来说去不过如此。"
顿了一顿,话锋忽转:"此番事了,我便将那朱雀还你,了你这番心愿。"
这是在招降?风致暗忖。此人话里话外,看似处处为他着想,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
风致表面不动声色,脑中却已飞速运转开来,思考对策。
拖。
风致微微垂目,只沉默了片刻,便缓缓抬起头来,像是被方才那番话当真触动了一般,称呼已然换了:
"前辈方才所言诸般法门,晚辈闻所未闻,却如醍醐灌顶。"
风致垂眸,面上做出几分动容之态,语气较方才和软了许多:"听前辈方才所言,似乎……亦曾被人夺走过什么。"
风致心中盘算极快。此人既肯费这般唇舌说与自己听,便不是当真只为逞能。
他只需做那个愿意听的人,便能自这滔滔言语中抽丝剥茧,寻出几分可乘之隙来。
黑袍人果然停了手中动作,那漆黑圆球上流转的符文随之一缓。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这空旷幽暗之地四散开来,竟显出几分苍凉意味。
"我来处,不似此间天地灵秀。元气稀薄,犹如旱地求甘霖,纵有万般心智,亦受制于肉体凡胎。"
他抬手拂过那漆黑圆球表面,光轮随之缓转,映出的符文明灭不定:"为求长生飞升之机,一代代先贤前赴后继,虽九死其犹未悔。"
"最初有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于龟甲河滩之间,悟得河洛之图。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五行生克、阴阳消息之理尽在其中。"
"后人据此推演,由两仪而四象,由四象而八卦,重之为六十四,万象森罗皆入卦中。"
"又有大贤骑青牛出关而去,留五千言道尽天地玄黄、有无相生之妙,后世修行者奉之为万法根基。"
风致虽觉玄奥,倒还勉强能循着脉络跟上几分,毕竟卦象阴阳之说这方天地亦有流传。
黑袍人继续道:"再后来,便有人著书立说,取龙虎铅汞之喻,言上药三品乃神与气精,将造化之功,比附于人身鼎炉之中。"
"有人据六十四卦,言参同之契,大易性情,各如其度,乾坤阖辟,牝牡相须,将周易卦爻与炉火之道贯通一气。"
"又有贤者,栖于淮水之南,博采众长,杂糅黄老道术与阴阳方技,上论天文历数,下考草木万物,数十万言,包罗万象。"
"更有后人,精研金石,著书言抱朴守一之术,细列丹方百余首,九转还丹、太清神水,名目繁多令人目眩。"
"一时间,世人趋之若鹜,当真架起炉灶,以铅砂汞石炼那金丹大药,黄白之术风靡一时。"
说到此处,他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嘲弄:"可笑的是,所谓九转金丹不曾炼出一颗,倒是毒杀了不知几许痴人,炸毁了不知多少楼台。"
"如此折腾了数百上千年,方有人幡然悟得,那铅汞并非世间凡铅凡汞,龙虎亦非外物。
"铅者,肾中真水也,汞者,心中真火也,寻常人等,心火上涌,肾水下流,待到那火烧干了,那水流尽了,人也就化为一抔黃土。
"火上水下,虽是正理,然欲跳出生死轮回,自是需逆天而行。顺之则凡,逆之则仙,自然而然,便悟得坎离交媾、水火既济之法。"
"自此始有内丹之学,以身为鼎、以气为药,搬运河车周流不息,小周天通而大周天成。"
他顿了一顿,语气却低落了几分:"然天地灵气稀薄至斯,纵修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那飞升一步便如天堑横亘在前。数千年来无数天纵奇才穷经皓首殚精竭虑,到头来不过多延几十载寿数,真正的仙人却是一个也不曾出过。"
风致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名目,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河图洛书,铅汞黄白,词句一个个涌入耳中,每个字拆开来都认得,偏偏合在一处便觉云山雾罩,越想抓住越是滑脱。
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暗将这话记了。
黑袍人似有所察,头微微一侧,语气中添了几分轻蔑:"不像此间,随便寻本不知何处捡来的三流功法,打坐几年便能凝聚金丹,仙人多如过江之鲫。坐拥金山而不自知,挥霍得理所当然。"
话语顿了顿,似是感慨,又似怅惘:"我们那方天地的人,既求不得仙道,便另辟蹊径,以格物穷理之学,一代代推陈出新。"
"先以火药铸铁开山裂石,再以雷霆之力驱动万物运转,连日月星辰的运行之理都被一一参透。"
"终有一日,我们造出了遨游星海的飞舟,其中最大者,可载万人之众、无尽辎重。于茫茫星海中穿行,亿万里途如弹指之间。"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片虚幻星河,声音轻了下来:"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舟穿梭于星汉之间,我们的族群因此越来越辉煌,疆域越来越广袤,可每一个人却越来越渺小,渺小如这星海中一粒浮尘。"
说到此处他的语速慢了:"我与我的爱人,便是乘那其中一艘飞舟,做了探索星海的一员。"
"那次任务,是运送数万枚生命之种去往新辟之地,我与她约定好了,此番事了归来便成婚。"
风致的眉头越蹙越深。
方才那些河图铅汞之说虽然艰涩,好歹还能从字面上揣摩几分意思。可到了什么遨游星海的巨舟、生命之种,这些词句便如打磨得极光滑的玉珠,一颗颗从脑中滚落,不留半点痕迹。
自己虽是行伍出身,可总不至于全然听不懂人话。他本想再琢磨一番,可越是试图拼凑,越觉那些概念之间的罅隙深不可测,每一个词都像从一套他从未触及的天理中生出来的,与他所知的一切全无交集。
风致终是放弃了强行理解的念头,抓住为数不多听得明白的字眼开口道:"世人皆称你为域外邪魔,听前辈方才所言,竟果真来自此方天地之外?"
黑袍男子微微颔首,语中多了几分萧索: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飞舟行途中骤生变故,坠落于此方天地之间。连我与她在内,统共不过七人侥幸残喘,就此流落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山河里。"
"彼时我等日夜不辍,一面试图向远方通信中枢传递讯号,一面搜罗残骸拼凑修复飞舟。"
"然而此方天地甚是诡异,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弥散于天地之间,将一切讯号尽数吞没消弭,任凭如何手段也传不出半点消息。"
"我等来处虽说器术通天,延寿之法已臻极致,到底肉身凡胎难越三百载之限。可流落此间短短数年光景,我等竟察觉自己衰老之速大为减缓,肌骨筋脉之中隐隐有一缕温养之力日复一日渗入其中,绵绵不绝。"
"后来方才知晓,这吞没讯号、温养经脉的无形之力,便是你们所称的天地元气,恰恰也是我等故土中最为稀缺匮乏之物。"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浮出一丝自嘲。
"我那方天地早入末法之世,世人皆崇器术机巧,视玄理为虚妄不经之谈。"
"偏偏我自幼便对那些玄而又玄的古卷残典心向往之,旁人笑我痴愚迂腐,我亦不以为意。"
"既落此地,天地元气浩如烟海,我便循古法引气入体,不想竟真有所得,经脉之中灵气流转渐成章法,竟当真寻到了修行的门径。"
"如此十余载光阴一晃而过。我等与此间之人渐有往来,开山采矿,互通有无,修复飞舟之事亦日有进益。"
"彼时当真以为归途在望,再有些时日便可重返故土。"
说到此处他沉默片刻,嗓音低了下去。
"我二人始终不愿于此间草草成婚。总想着再等一等,待飞舟修成,回到故乡熟识的星光之下,正正经经办一场婚事。心中怕的是倘若在此先行结了亲,便似是认了命一般,从此再也归不得了。"
风致听他说了这许多,那些什么通信中枢、什么延寿器术,初时尚试图揣摩其意,到后来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知所云,索性不再纠缠那些古怪名目,只循着自己听得懂的脉络接道:
"既是飞舟将成,为何终究未能归去?"
黑袍男子身形微微一僵。那漆黑圆球表面流转的符文亦似凝滞了一瞬,四下里静得唯余脚下浅水被呼吸震出的细微涟漪。
"那一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我这一生都忘不了。"
"来了一群你们所谓的剑修。为首之人气机深沉内敛,剑意凝而不散,赫然便是你们口中金丹境界的强者。开口便要我等交出飞舟,言辞之间全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等怎肯答应?那飞舟是归途所系,是数万枚生命之种的存身之所,是我们仅余的一切。
"见我等不从,那些人便拔剑强攻。飞舟之上并非没有反制之力,质子炮之威足以摧山裂岳,奈何能源储备早已见底,那些真正能扭转局面的重武无一可以启动。余下防御阵列勉强尚能伤及筑基修士,对那金丹境的剑修而言却如蛛网挡风,不值一提。"
"我彼时借古法修行已至筑基之境,隐隐能感应到金丹契机就悬在前方,差的不过临门一步。然则差这一步便是天堑地隔。"
他语声依旧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同伴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我身中数十剑,血流如注,被那天地元气续回一口气来,便再流,再续。纵是如此,也拦不住他们将她从我身旁拖走。"
"那些人将她掳去,口口声声说将她充作那双修之炉鼎。飞舟亦在交火之中被砸得支离破碎。"
"我仰倒在残骸之间,身负数十剑创,血流将尽,眼前一片一片昏黑,连那满腔恨意都快要握持不住。只能亲眼看着她被人拖拽远去,自己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你们那些所谓名门正道,剑光如霜,白衣胜雪,提着我未婚妻的发,将人拎起来验看品相的时候,面上那笑容,与烟花柳巷之人,并无半点区别。"
风致眼神微动。他本以为域外邪魔不过洪荒异种、天外凶兽之流,从未想过其后竟有这等前因。
偏偏风致纵横江湖多年,那些宗门背地里的腌臜行径也并非全然没有耳闻。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唯有沉默。
"我以为便要这般死了。"黑袍人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温热之物自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渗入创口、沁入经脉,将我那几近断绝的一口残息又续了回来。"
"勉力睁眼,入目尽是残垣断壁。飞舟中医疗之所早被剑气劈作四分五裂,贮放生命之种的库室更是炸成齑粉。"
"数万枚种子本以极精密法门封存,此时容器尽碎,其中蕴藏的原初生机倾泄而出,恰逢此间天地元气浓郁至极,两相引合,竟化作漆黑黏稠之物向我涌来。"
"黑液每没过一处伤口,碎骨即续、断筋即连,硬是这样将我一寸寸拼合回来。"
"待得能动弹了,头一件事便是去救我那同伴们。"黑袍人语气近乎麻木,"奈何他们不似我这般痴于修行之道,体内毫无真气流转根基。我一个一个翻过去看,有的犹自睁着眼,有的面容痛苦,却无一例外气息早绝。纵那黑液再如何涌上去将人包裹,也不过徒然。"
他顿了一顿,似是有许多不愿再述之事。
"此后我将自己浸在黑液之中,发了疯一般修炼。"
"那黑液终究是数万枚生命之种凝化而成,每一枚种子本蕴一条完整生命从无至有的全部潜能,万数相融,又日夜不歇汲取周遭天地元气壮大自身,其中能量浩瀚如渊,取之无竭。"
"我以先贤法门,引黑液之力入体淬炼,寻常修士穷十年二十载未必能凝结金丹,我不过一年半便成了。"
"金丹成就那日,我便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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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黑光柱冲天而起,贯通上下,却不似先前那般玄武之力勃然喷薄。那撼动天地的水意似乎已收敛大半,沉闷低压,暗涌翻腾。
方圆千里之内,一座座土山自地底拔起,高逾百丈,首尾衔接如巨龙蜿蜒环伺,将无边洪水牢牢围困其中。
山体尚带新土翻涌之痕,有些处仍在缓缓生长加固,似被某种伟力自地脉深处硬生生拽出。浊浪拍击山壁,激起数十丈水花,终究越不过这一道屏障分毫。
数百里外,天际尽头,一白衣男子悬于高空,怀中揽一女子。远远望去,二人身影在青黑光柱映照之下单薄如纸,四野风雪呼啸,衣袂翻飞。
白衣男子凝目光柱方向,静立片刻,眉头微蹙复又舒展:"风致那小子,应当是已经进去了。"
怀中女子顺他目光望去,目之所及尽是拔地而起的苍茫群山。身上白袍大了几分,风中鼓荡,一截肩颈若隐若现。
"这外间群山,应当也是他的手笔。"
白衣男子略微颔首,随即松开揽着女子的臂膀,身形后退半步,双臂徐徐展开,十指舒张,两团精巧金色法阵便是分别浮于左右掌心之上,阵纹流转如活物蠕动,精密繁复,散出温润的金色光华。
法阵旋转渐急,金光愈盛。须臾,无数金色小珠自阵中激射而出,如星火迸溅,如金雨逆升,却是一颗接一颗没入头顶厚重云层,转瞬不见踪影。
漫天乌云被金珠穿透,无声无息,只是微微泛起暖色,似有什么在云层之上悄然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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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金丹修士联袂而至,剑光漫天,阵法层叠。我方入金丹,本该远非其敌手。"
黑袍人仿佛在述旁人之事。"可每斩杀一人,那黑液便自我体内奔涌而出,将死者周身裹得密不透风,顷刻之间肉身、经脉、金丹、毕生修为尽数吞噬化尽,连一根枯骨都不曾留下。金丹
金丹那人的修为便这般融入我身,我越杀越强、越战越勇,待到最后一人倒下时,我已非踏入山门时可比。"
"六人尽伏诛,略微抓几人拷问一番,我便一掌劈开后山秘境禁制。"
黑袍人的声音忽地缓了下来,每个字如从齿缝中一一挤出:"秘境之内,满地尽是亵玩之物。我的未婚妻被铁链缚住,四肢悬吊于半空,双腿大敞,身上无一寸完好肌肤,遍是淤青与干涸污秽。虽是尚余一口气在,却不过吊着那最后一线罢了。"
"我将她放下来,抱在怀中。她便是睁眼看我,只是唤我的名字。"
“然后……”
黑袍人停了许久,久到风致以为他再不会开口。
"自那以后,"黑袍人语若死水,"我便再不记得自己唤作什么。"
风致立在原处,纵使对眼前之人再如何戒备厌恶,此刻亦是喉间一哽,半字难出。
黑袍人未等他回应,自顾续道:"我将那整座宗门吞噬殆尽,每一名弟子、每一处灵脉、每一方灵石,尽化黑液养分,修为如堤溃洪涌。而后将她的身躯浸入黑液之中,以全部修为灌注生机,昼夜不歇。"
"她躯壳毕竟未曾腐朽,我的修为相较当初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此不计代价的灌注之下,那躯壳便是气血渐复,心脉重跳,肌肤日渐回暖,与活人无异。"
"可我以神识探入,泥丸宫中空空如也,元神之所寂寂无声,恰似一座空宅,门窗俱在,主人却早已不知去了何方。"
黑袍人微微抬首,风致看不清他面容,只觉黑袍之下气机涌动。
"成仙。唯有成仙一途。"
"所谓仙人者,元神凝结元婴,阳神出窍而不灭,说到底便是重新孕育出一尊完整阳神。"
"我若能踏入仙境,以仙元为引、以黑液中庞大生机为基,在她体内重新孕化一缕阳神,或许……便有那一线之机。"
风致听至此处,眉心不觉微蹙。
成仙之道,虽是在温养阳神,却在自身已有元神根基之上日积月累,是从有到盛;而于一具元神已散的空壳中凭空孕化阳神,却是从无到有。一者培土固根,一者起死回生,其间所隔何止千万里。
风致隐隐觉出此中有什么悖谬,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对方数百年执念凝成此一途,岂是三言两语便能道破。
"自那以后,我便再无半分顾忌,周遭一切生机皆为我所用。那黑液随我修为日深而愈发贪婪无餍,所过之处连泥土中虫蚁亦不放过,地表寸草难存,河川干涸见底,淤泥之下唯余白骨与黑泥交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我已不在乎了。"
黑袍男子的声音轻描淡写。
风致却是心中一凛。这番轻描淡写之下,是千里山川失色,活物断绝,遍野阴风惨雾,宛若鬼蜮降世。
"我闹出的动静太大,终是惊动了关内。一道剑光自东方破空而至,其人白衣负剑,仙人气象深渊莫测,元神之威笼罩八荒,与我这由吞噬而来的浑浊之气判若云泥。"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我金丹虽厚,蓄力虽磅礴浩瀚,在真正元神修士面前终究萤火之于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我与他鏖战三日。黑液铺天盖地化千万触手围攻而上,他一剑一剑从容斩来,我竭尽全力亦不过令他衣袍沾尘,伤不得半分要害。"
"至第三日,我知大势已去,再无退路。"
"我将飞舟中最后一道封禁解开了。"黑袍男子声音忽而轻了,"那是飞舟的心脏,所蕴之力足以碎裂一方小天地。本想留作归乡的薪柴,可飞舟残破至此,归路已断,便让它做我最后一柄刀罢。"
"我引他入飞舟残骸之中,而后将其引爆。"
"地裂山崩亦不过如此。那仙人到底不曾料到我以命相搏的决绝,被那爆炸正面吞噬,重伤遁去。"
"被这飞舟爆炸波及,关外千里自此天穹永坠,不复日月星辰,唯余无尽黑雾笼罩其间,成了世人口中有去无回的禁地。"
"我自己亦被那股力量一寸寸撕裂,血肉筋骨离散,神识几近溃灭。"
"可我将她的身体裹在黑液最深处,层层叠叠包了不知多少重,纵我自己碎成齑粉散落四方,亦不曾让那冲击之力伤她分毫。"
他停顿片刻,似在回味那被撕裂之痛,又似在辨认那段记忆究竟是真是幻。
"黑液将我残存的神识一丝一缕拼凑回来,我便继续在那片死域之中吞噬残余天地元气。"
"后来的事乏善可陈。修炼,吞噬,复又修炼。日复一日,岁复一岁,不知过了几度寒暑。这片永夜之地分不出昼夜晨昏,我亦无从计数。只知某日识海中忽如雷震,元神凝实,阳神出窍,我终是跨过了那道仙凡之隔。"
风致静静听着,不曾出声。
"成仙那一刻,藏于我体内的她便起了变化。"黑袍男子语速不觉慢了下来,似乎有一束光照进来,照亮了黑袍男子的眼睛,"那具躯壳被黑液一丝一缕溶解,骨肉消融,还作最纯粹的生机本源,继而重新凝聚,缩为拳头大小,蜷作胎儿形状,心跳微弱却清晰可闻。随我元神出窍之际,那胎儿亦从体内剥离而出,如同……如同真正降生了一般。"
"我便一点一点将她养大。看那小小一团血肉日渐长开,五官一日日分明起来。"
风致沉默不语。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只觉胸口沉沉的。
"她为自己取名朱牧。"黑袍之下的唇角似有极浅的弧度一掠而过,"叫什么都无妨。她记得我,记得从前种种,记得那些年在飞舟上相伴的日月,记得我们约定之事,记得我的名字——纵使我自己早已忘了。"
"她长至十八岁模样便再不见长了。"他声中似困惑又似心疼,"我疑心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是元气不够充沛,是黑液滋养到了尽头,还是当初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亏欠了她。"
"她却只是笑着同我说,既是再不会老了,便要将自己最好的样子永远留给我看。"
风致垂目,望着脚下浅水中自己的倒影,光影浮动之间,恍惚觉得那倒影亦在垂耳倾听。
"她爱往外跑。"黑袍男子像在念叨家中小辈的顽劣行径,语气中竟带几分无奈,"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惹了祸便往回跑,进了门便躲到我身后,甜甜地唤我一声。"
"有时跑得太远,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便是来不及跑回来,被人斩杀在外头。"
"无妨,只消我一息尚存,她便不死不灭。过不了多久又从黑液中重新凝聚出来,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唤我名字,笑嘻嘻地问我她这回睡了多久。"
黑袍男子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许:"她什么都记得。身为炉鼎的那些年月,那些人对她做过什么,她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寥寥数语,底下压着怎样的分量,风致听得出。
"不知是否因着这个缘由,她格外喜欢玩弄男子……"
他顿了一顿。
"那囚龙锁,便是她撒娇央了我许久,我为她炼就的玩物。"
说至此处,黑袍男子眼中,一丝极细微的迟疑一闪即逝,唇瓣微动,似是原本要说的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吐出来时已换了走向。
"她晓得我心中那些旧疮,晓得我见不得那些场面,便从不在我面前行此事。哪怕那些年的记忆刻骨蚀魂,噬了她半生心魄,她亦从未怨我一字。"
"从未说若我当年再强上几分她便不必受此大辱,从未说是我无能方让她落入那般境地。"
"她晓得我若见了那些场面会想起什么,便将那一面藏得严严实实,我跟前的她永远是甜的。笑也甜,话也甜,撒起娇来整个人挂上来,软得叫人心都要化了。"
风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微一沉。他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亦捕捉到了那改口的痕迹。这女子在江湖上的名声,绝非"玩弄男子"四字便能轻描淡写盖过。
除了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她最擅长的便是以黑液凝出种种器物,该堵的堵该塞的塞,上下前后一并侍弄,将人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诸般淫虐之下,那些被她缠上的修士,轻则废去修为沦为行尸走肉,重则被活活榨干精元,死时面上犹带痴笑。
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真只因那些遭遇所致?这魔尊只是口中云淡风轻,心中却未必没有疑虑。
风致思索间,黑袍男子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渐染了几分恍惚的暖意。
"她从前是极矜持的人,衣裳扣子都要系到最上头一颗。可如今她偏偏爱穿那些袒肩露股的衣裳,行到哪里都有无数目光黏在她身上,她非但不恼,反倒走得愈发招摇。"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同我说,若是早几年便放下那些矜持,早早穿了这些勾人的衣裳将我迷住,趁夜里钻进我被窝把自己送到我怀里,我定然舍不得不要她,那她便不会白白便宜了那些禽兽。"
说着说着,那黑袍男子声息渐低,语中缱绻之意愈浓,竟似不知不觉间魂魄已飘往了极遥远之处。
他目光落于虚空一隅,不复看风致,亦不复看那漆黑圆球上明灭流转的符文,只兀自怔怔出神,唇角微扬,带着一缕连他自己恐怕都不曾觉察的柔意。
那模样哪里还有几分千里焦土踏骨而行的魔尊气度,倒似寻常巷陌间追忆旧人的痴心男子。
良久,他方回过神来,仿佛方才一番倾吐已将二人之间的壁垒消融了大半,多了几许推心置腹之感。
"我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尤恨剑修。当初那太子落入我手中时,我本可一掌碾之。"
他语声一顿,唇畔浮起一丝森寒笑意:"可我偏不。我偏要他也尝一尝被人撬开身子、贯穿其中的滋味。他们当日怎样将她按住、怎样插入玩弄、怎样肆意凌辱至连哭喊都发不出,我便也要那太子被那物什一寸寸顶入填满,叫他切身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既落,那笑意倏然敛去,他转目看向风致,目光中竟含了几分真挚的惺惺之意,再开口时,语中称呼已然也是变了:"小友既为情所困,不如待此间事了,我替你取了那负心狗皇帝的性命,将你那心上人完好无损地送还掌中,成全你二人比翼连枝,又是一段佳话。"
风致未有即答。
自飞舟坠毁到生命之种异变,自孤身悟道到血洗山门,桩桩件件皆是惨烈至极的际遇,换了旁人来听,只怕早已心生戚戚,乃至引为同道。
然则正因听得太多太细,似是严丝合缝的叙说之中,裂痕便渐次显露,不经意时无从察觉,一旦留意到了便再难视而不见。
"前辈,"风致缓缓启口,"晚辈有一事不解。"
黑袍人微抬眉梢。
"数百年光阴。"风致直视那黑袍掩映下隐约可辨的面容,一字一顿,"这朱牧,如今究竟还有几分是前辈那位未婚之妻,又有几分……已然化作了那魔物本身?"
黑袍男子身形极轻微地僵了一瞬。
浅水中倒映的星河似乎跟着晃了一晃,旋即归于平静。
"这重要么。"
他语中温度骤降,方才那些温存追忆恍若从不曾有过。
风致没有顺此话头往下接:"前辈此刻,是不是极想听晚辈说一句——若换作是我,我亦会成了前辈这般模样?"
黑袍人没有应声。
天穹之上,依旧星河流转,水面之上,依旧浮光掠影,一切看似如常。可风致已瞥见那人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白。
风致稍作停顿:"那些剑修固然猪狗不如,杀之不足惜。然则关外千里沃野,躬耕垄亩、赶集度日的寻常百姓何止万千,莫非人人皆是这般禽兽?"
黑袍人肩线似是紧绷了几分。
"被前辈吞噬杀害之人,"风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其中几分是当日欺凌你们的恶徒,又有多少,本也是被那些所谓正道大派踩于足下、一生连反抗气力都无有的寻常人?"
那黑袍人不曾开口辩驳,呼吸却分明急促了几许。
风致吐出胸中浊气,继续说了下去。
"前辈既能凭一己之力修至金丹境界,可见天资心性俱属上上之选。"他语气中并无咄咄之势,话语却如同寒光出鞘,"可后来为何反纵那黑液不停吞噬,令得关外方圆千里,生机不存,尽如鬼蜮?"
风致望着他,末一句轻轻落下。
"到底是前辈驾驭着这魔物,还是这魔物,在驾驭着你?"
方寸天地之间,一片寂然。
片刻之后,黑袍人呼吸彻底紊乱。
那枚漆黑圆球上,原本徐徐流转的符文骤然凝滞。下一瞬间,所有符文同时逆行,本是由内而外的流溢化为由外向内的吞噬,光轮相互倾轧碾压,发出沉闷嗡鸣,若闷雷困于地底。
风致脚下浅水泛起细密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他垂目望去,水面倒映的已不再是头顶那片虚妄的星河银汉,而是一座由黑色血肉交织而成的庞然巨阵,经脉般的纹路在水下蠕蠕搏动,每一下都震得脚底隐隐发麻。
"放肆!"
声自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彼此纠缠交织,仿佛千百张口同时贴在风致耳畔嘶喊。
下一瞬,头顶天穹裂开。
那些璀璨星辰、那流光银河,连同这整片宁谧幽深的虚妄夜空一道崩解剥落。
无尽昏暗之中,密密麻麻的触手自裂隙中探入,表面覆满蠕动黑液,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将这一方虚假星河一寸寸撕作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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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这几章写了很久,非常久
其实挺不满意的,因为估计大家实在是看不懂(然而下章写得更久我要哭了
感觉我再拖得被砍了,只能先端出来罢(跑
我一般不喜欢在后面附参考文献 (
包括但不限于之前和这章引用的道德经、参同契、淮南子、抱扑子等等,以及夹杂在文中的从太史公到阳明的各种用典(搁着写paper呢
不过这章里占断的课还真不是虚构的(天下霸唱不懂周易,我可是真懂占卜😎
占断法式用的是大六壬,丙午年六月甲午日未将卯时,有兴趣的宝可以自行解一解看看
当然我知道没有宝会看这种,我还是直接贴在这里吧(

后面看情况再改吧,之后那一大段剧情还没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