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妹再见面陆云帆回来那天,陆云梦和母亲去机场接他。
那一年对两个人来说都像开了奇怪的加速。
陆云帆在国外长得很快。
刚走时,他还是小学生模样,脸上有点圆,笑起来还带着孩子气。回来时,他已经高出母亲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头发剪短了,皮肤晒深一点,鼻梁和下颌线都比以前清楚,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陆云梦一开始没认出他。
她只看到出口那边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穿着浅色卫衣,肩上背着包,手里拖着行李箱。少年低头看手机,抬眼时眉眼干净,侧脸很好看。
陆云梦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比我们班那些男生都好看。
不对。
比初中部那几个天天被女生讨论的男生也好看。
然后那个少年朝她这边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挥了挥。
“陆云梦!”
陆云梦整个人僵住。
旁边母亲已经笑着迎上去。
“云帆!”
陆云梦站在原地,手里的酸奶差点没拿稳。
她看着那个刚刚还被自己归到“机场里看到的小帅哥”类别的人走过来,把包往肩上一甩,低头看她。
“怎么,不认识了?”
陆云梦仰起头。
是真的要仰起头。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陆云帆愣了愣。
“哪样?”
“就……”陆云梦皱眉,找不到合适的词,“不像你了。”
陆云帆笑了。
“那像谁?”
陆云梦不说话。
她总不能说,像学校里会被人偷偷看的那种男生。
陆云帆见她沉默,低头打量她。
这一看,他也愣了一下。
陆云梦也变了。
她这一年长得比他印象里还快。个子高了,脸也小了,小时候那点圆润褪下去,皮肤白得显眼。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漂亮得不像以前那个被他按着脑袋喊“不许踮脚”的小丫头。
陆云帆刚才从出口走出来时,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远处站着个特别白净的小姑娘,腿细细长长,侧脸好看,低头咬着酸奶吸管,有种冷不丁冒出来的漂亮。
他还多看了一眼。
结果下一秒,母亲就在她旁边冲自己招手。
陆云帆当场差点被自己呛到。
那居然是陆云梦。
他咳了一声,故意装得自然。
“你也长高了啊。”
陆云梦立刻说:“但没你夸张。”
“我也没办法。”
陆云帆笑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袋子,丢给她。
“给你的。”
陆云梦接住。
袋子里不是洋娃娃,也不是发卡、项链或者那些普通女生可能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运动头带,还有一副白色绑手带。
头带边缘有很浅的白色云纹,绑手带摸起来结实又干净,一看就是练习时能用的东西。
陆云梦拆开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她嘴上还是很硬。
“你就买这个?”
陆云帆挑眉。
“不喜欢?”
陆云梦把绑手带绕在手上试了试。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没有。”
“那还我。”
陆云梦立刻把东西塞进自己包里。
“送出来的东西还想拿回去,丢不丢人?”
陆云帆笑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边说“别在机场吵”,一边也忍不住笑。
回家的路上,陆云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偷偷从包里把头带拿出来看。
深蓝色,很耐看。
不是那种漂亮但没用的礼物。
陆云帆知道她喜欢什么。
这一点让她心情很好。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趁陆云帆看过来时,迅速把头带塞回包里,然后装作在看窗外。
陆云帆也没拆穿她。
回家后,陆云帆放下行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
“累死了。”
陆云梦站在旁边看他。
一年没见,他真的长高了很多,对于刚进入青春期的云梦来说,哥哥变成了小帅哥还是很令人惊喜的。
但是是他靠在沙发上,长腿随便伸着,一副刚回国就想当大爷的样子,陆云梦看着就手痒。
她忽然说:“比一下。”
陆云帆闭着眼睛:“不比。”
“怕了?”
“不上当。”
“我现在很厉害。”
“哦。”
“女子防身术也进步了。”
陆云帆眼皮动了一下。
陆云梦看见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
“你还记得?”
陆云帆慢慢睁开眼。
“记得什么?”
“我那是坐飞机坐久了,肌肉反应。”
陆云梦盯着他看。
“哦。”
那声“哦”拖得很长,一听就没信。
陆云帆懒得理她,继续闭眼。
其实他当然记得。
一年前那个傍晚,跆拳道馆的垫子,陆云梦突然使出来的那一下,还有自己当场喊停的丢脸样子。
陆云梦说她进步了,到底进步成什么样?
而且那一年陆云帆长高了不少,力气也大了,心里多少有点少年人的臭屁。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下就被放倒。
所以当晚饭后,陆云梦趁母亲去厨房、父亲接电话,悄悄绕到他身后时,陆云帆其实发现了。
他听见了她压得很轻的脚步声。
也从茶几玻璃反光里看见了她靠近的影子。
他本来可以躲。
但他没有。
陆云梦忽然从侧面窜出来,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只是想吓他一下。
她甩掉淡粉色的拖鞋,瞄准云帆的裆部,精确踢中。
下一秒,熟悉的闷痛感猛地冲上来。
陆云帆脸色一僵。
比他想象中疼。
真的比他想象中疼。
但他硬是没出声。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陆云梦,强行把表情稳住。
“就这?”
陆云梦愣了一下。
“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以前你明明……”
“以前我小。”
陆云帆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悄悄抓紧了沙发边缘。
陆云梦没发现。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不疼?”
“不疼。”
“那我是不是退步了?”
“差不多吧。”
陆云梦脸一下垮了。
陆云帆看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有点爽。
陆云梦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每次陆云帆都提前发现,却故意不躲,然后忍耐着蛋蛋和小腹上的疼痛。
她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样。
可能他一开始是想证明自己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被她一下打停。后来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较劲儿。
陆云梦越觉得自己没效果,他越想装得若无其事。
这件事很快变成了兄妹之间一个奇怪的小秘密。
陆云梦发现,哥哥似乎不怕她这招了。
但聪明的妹妹还是发现,哥哥其实不是不怕,只是很会装。
于是陆云梦开始拿这个威胁他。
“帮我写数学。”
“不写。”
陆云梦抬脚。
陆云帆看她一眼。
云梦穿着白色棉袜的小脚对着哥哥踢出,脚趾戳进了裤裆里软软的地方。
“拿来。”
“还有英语。”
“陆云梦,你不要太过分。”
她又抬了抬脚。
陆云帆咬牙:“……单词自己抄。”
“阅读理解呢?”
“不可能。”
“三篇。”
“一篇。”
“两篇。”
“成交。”
陆云梦很满意。
有一次,她闲得无聊去哥哥的房间想逗逗他,光着小白脚丫闯进了云帆房间。
“哥,面对我,双腿岔开”
“干嘛啊”
陆云帆脸上有着不情愿,可还是面对妹妹,双手叉腰,扎了个马步。
她右腿向后蓄力,瞬间向前甩出,光滑的脚背直直击中哥哥的裤裆。就是脚感有点不太对啊,怎么踢到硬硬的东西了。
陆云帆被击中后“啊”了一声,顺势向后倒去,坐在地上。
“颗秒!”陆云梦往后一跳,坐在哥哥的床上,将食指摆在嘴前做出了嘘的招牌动作。
陆云帆这波真没绷住,他捂着裆看着床上的颗秒天才少女,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段时间,她仗着自己有“秘密招式”,在家里简直横着走。
让陆云帆帮她拿冰箱上层的酸奶。
让陆云帆替她应付不想写的手抄报边框。
让陆云帆帮她把书包里乱七八糟的卷子整理好。
偶尔还会指挥他去小区门口买冰粉。
陆云梦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哥哥。
直到有一次,她真的用重了。
那天陆云帆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睡衣从浴室出来。陆云梦靠在沙发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又开始犯懒。
“陆云帆。”
“干嘛?”
“帮我检查选择题。”
“自己检查。”
“你帮不帮?”
“不帮。”
陆云梦拿笔敲了敲桌子。
“最后一次机会。”
陆云帆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她。
“不。”
她冲过来的时候,陆云帆其实还是发现了。
但他以为和前几次一样。
所以他没躲。
可陆云梦这次因为被题目烦到,动作比平时重了很多。再加上穿着运动鞋,穿鞋踢裆的威力可大多了,她踢的特别熟练,鞋背把蛋蛋顶飞了起来,陆云帆几乎是在挨到的一瞬间就弯了下去,手扶住旁边的柜子,呼吸都乱了。
这次他没装住。
陆云梦原本还想得意,结果看见他的脸色,整个人有点懵。
“哥?”
陆云帆咬着牙,额头上很快出了汗。
陆云梦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装,踢裆的疼痛感比自己想象的高。
她一下慌了,连声音都低了。
“很疼?”
陆云帆没说话。
陆云梦急得去看卧室方向,生怕母亲听见。
“你别出声啊。”
陆云帆抬头瞪她。
“你还怕被发现?”
陆云梦脸颊都有点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不是。”
陆云帆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陆云梦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为很好玩的东西,对哥哥来说可能真的很疼。
也第一次发现,陆云帆不是变得不怕了。
他只是长大以后更爱逞强了。
那天之后,陆云梦没再对他用过那招。
哪怕后来两个人吵架,陆云帆故意抢她遥控器,或者把她偷偷藏的零食翻出来,她也最多踢他小腿,或者拿抱枕砸他。
陆云帆有次还故意说:“不拿你的踢裆防身术吓我了?”
陆云梦瞪他。
“不用也能打赢你。”
“嘴硬。”
“你才嘴硬。”
“那你来啊。”
陆云梦没来。
她只是低头继续缠绑手带,声音很小地哼了一声。
“怕你告状。”
陆云帆笑她:“你也知道怕?”
陆云梦没理他。
其实不是怕告状。
是怕他疼。
中学那几年,陆云梦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厉害。
小学时她只是可爱,像白白净净的小团子,跑起来马尾乱甩。到了初中,她的五官慢慢长开,脸颊那点婴儿肥没了,眼睛更清,鼻梁也秀气起来。因为常年训练,她身形比同龄女生更挺拔,穿校服都显得干净利落,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白月光,毕竟真的很白。
学校里渐渐有人说她是美少女,像二次元里走出来的。
也有人偷偷在走廊看她。
陆云梦对此没什么反应。
她最在意的还是跆拳道,纯武将。
别人放学去买奶茶,她去道馆。
别人周末睡懒觉,她去训练。
别人抱怨腿疼,她咬着牙也不喊停。
初中时,她学习的第3年就拿到了黑带。
那天陆云帆去看她考级。
他已经很久没认真练跆拳道了。
出国前他就是绿带,回来后也没继续往上考。刚开始母亲还问过几次,他总说忙,后来也没人催了。陆云帆对跆拳道的兴趣越来越淡。比起反复练动作,他更喜欢打篮球,喜欢在人群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长得好,性格又会来事,很快就成了学校里在男生女生之间都挺受欢迎的男生。
陆云梦偶尔听到有人夸他帅,都会露出一种很嫌弃的表情。
但考级那天,陆云帆站在场边,看着妹妹系上黑带,还是有点出神。
陆云梦穿着白色道服,头发扎得很高,皮肤白得发亮,眼神比小时候锐利了很多,一双白如玉的美脚左右活动着热身,她站在那里,和一年多前那个拿防身术威胁他写作业的小姑娘好像完全不一样。
考完后,陆云梦走到他面前,装得很随意。
“怎么样?”
陆云帆移开了往下的目光说:“挺厉害。”
陆云梦眨了下眼。
她本来准备好了反驳“就这样”,结果他夸得太直接,她反而卡住了。
“真的?”
“真的。”
陆云梦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那你要不要继续练?”
陆云帆摇头。
“不练了。”
“为什么?”
“没兴趣。”
陆云梦皱眉。
“你以前说要赢回来。”
“我以前还说不让你吃我薯片呢,你听了吗?”
“那不一样。”
“差不多得了。”
陆云梦看着他,有点不高兴。
陆云帆却只是笑了笑。
他是真的不想练了,之前主要是陪妹妹。
跆拳道对陆云梦来说,是她认真喜欢的东西。对陆云帆来说,更像小时候的一段热闹回忆。
后来他们一个上高中,一个准备高考。
陆云梦因为课业压力,把跆拳道慢慢放下了一段时间。她还是会偶尔活动筋骨,偶尔缠上绑手带,对着镜子踢两下,但更多时候,她的桌上堆满了卷子和错题本。
陆云帆比她早一年高考。
他发挥不错,考上了南大。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陆云梦坐在餐桌对面看了半天。
陆云帆把紫色的通知书抽回来。
“别看坏了。”
陆云梦说:“你运气真好。”
“这是实力。”
“你跆拳道当年也这么说。”
“陆云梦。”
她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着。
陆云帆上大学后,兄妹俩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
他在南大过得很顺。
长得帅,性格好,身边朋友不少。半年后,他忽然跟家里说,想在学校附近商场里开一家跆拳道馆。
陆云梦高三时听说这件事,正在房间里背英语作文。
母亲在客厅里和陆云帆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跆拳道馆?”
“商场?”
“你自己当馆长?”
陆云梦笔尖停住。
她慢慢抬起头。
陆云帆?
跆拳道馆?
馆长?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眼自己书架最上面那条黑带,又想起陆云帆压在柜子深处、多年没碰过的绿带。
然后她绷不住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也带着一点熟悉的想拆台的兴奋。
那天晚上,她给陆云帆发了一条消息。
【你开跆拳道馆?】
过了几分钟,陆云帆回她。
【怎么了?】
陆云梦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绿带馆长?不少小学生段位都比你高】
陆云帆很久没回。
陆云梦盯着聊天框,笑得趴在了桌上。
高三的压力很重,卷子做不完,单词背不完,排名追得人喘不过气。
可从那天开始,她忽然多了一个很具体的目标。
考去哥哥的大学。
然后亲眼看看。
她那个小时候被自己一招打停、后来再也不认真练跆拳道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开馆当馆长的。

初中的陆云梦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