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几年前。
那时的陈佑安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在家里极受宠爱,但还不是现在的陈大少。而陈明昂也远不是现在这个在瓦宁娱乐业翻云覆雨的头号大佬,那会儿的陈家,不过是个刚刚脱贫、手里稍微积攒了点闲钱的“暴发户”。
陈明昂当时在城里一家中型娱乐城里看场子,手底下管着十来号兄弟。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但在这条街面上,倒也没什么不开眼的敢轻易招惹。
前些天,陈妈妈回了一趟乡下老家探亲——说是探亲,其实就是腰包鼓了,急着回老家显摆显摆。
为了这一趟回乡,她特意穿上了家里最贵的一套衣裳,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金银首饰,打扮得珠光宝气。陈明昂看她那全身闪闪发光的架势,忍不住打趣她:“干脆把咱新买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也串根绳子挂脖子上得了!”
陈妈妈狠狠剜了他一白眼,随后便坐上陈明昂特意找朋友借来的吉普车,在轰鸣声中扬长而去。
事实证明,这趟“回乡之旅”极为成功,一举洗刷了多年来村里对她“嫁了个瓦宁街头的小混混,如今连饭都吃不上”的传言。村里人无不围着她交口称赞。
在满耳的阿谀奉承中,陈妈妈彻底飘飘然了。于是,自家老陈就从最初给城里娱乐城看场子,不怎怎么就变成负责一家娱乐城,最后干脆直接升级成了在城里开了一家娱乐城。
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亲眼里,瓦宁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坐拥两百多万人口的国际大都会!甚至有村里老哥一本正经问身边人道:“这世上除了纽约、上海,接下来就得数咱们瓦宁了吧?”
旁边立马有见多识广的人站出来纠正:“别瞎说……前面还有个巴黎呢!”
而在乡亲们眼里,陈家在瓦宁这个的国际大都市里,恐怕也得是排得上号的人家。
要不说人不能露富。风声一传开,难免就有八杆子打不着的穷亲戚领着孩子来给“陈夫人”磕头。一声声“表婶”、“堂姑”叫下来,一千多块钱就“借”了出去。虽然心疼得陈妈妈心脏直抽抽,但一想到人生难得这么扬眉吐气一次,她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就在她端着阔太太的架子,被这群争先恐后往前挤的乡亲吵得有些头晕脑胀,正端着茶杯琢磨该怎么体面地打发这帮人时,人群外围,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迟疑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前凑,只是牵着个干瘦的小丫头,局促地站在院墙根底下,想上前却又不敢。
陈妈妈本来正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面前这些上来磕头、哭穷的亲戚,不耐烦的目光越过人群,却在那人身上猛地停住了。她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那是细叶的妈妈。
细叶妈还有另一个身份——陈明昂的初恋女友,也是陈夫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闺蜜。
她们之间的故事并不狗血,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最开始,细叶妈和陈明昂在一起的。那时候陈明昂只是矿山上的一名小打手,前途黯淡。后来细叶妈认识了细叶爸——比自己大十岁、矿山打手里的小头目。陈明昂对此倒是完全理解,毕竟自己当时怎么看都没什么前途,能给人家什么保证?不过细叶妈也是念旧的人,和小头目一起后,和陈明昂两人本着“散买卖不散交情”的原则,偶尔还是会去山后的小树林里小聚一下。谁知这事儿被细叶爸爸发现了,小头目自然是勃然大怒,逼着细叶妈必须和陈明昂断得干干净净。为了让自家男人彻底放心,细叶妈索性就把自己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就是现在的陈夫人,介绍给了陈明昂。再后来,陈明昂觉得得罪了小头目,在矿山上自己也落不下什么好果子吃,干脆心一横,带着陈夫人去瓦宁城里闯荡了。
这事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说姐妹俩谁也没对不起谁。可难免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我有了更好的,就把原来的让给了你。
所以,见见这个老朋友,其实也是陈夫人本次回乡最重要的打卡点之一。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
来之前的几天,陈夫人已经为此次和当年闺蜜会面的台词打好草稿,早在心里默默练习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洗澡时还对着镜子无实物走了一遍。可真到了面对面,在屋里单独聊天时,听细叶妈说起丈夫前几年得罪了人,腿被打断,从此她白天干活、晚上照顾自家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次实在饿得不行,只能和村里的老光棍去了后院的草垛……姐妹俩说到这忽然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起来。
哭够了,陈夫人把手上的两个镯子摘了下来。
她把小一点的那只塞进细叶妈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个你拿去,卖了好歹置办个营生。这个大的不是我小气……它其实是铜的。你要想要就也拿着,家里补个锅,修个盆什么的,说不定也用得上。”
一番推辞与感谢过后,细叶妈抹干了眼泪,把一直躲在门外的细叶拉到了陈夫人的面前。
陈夫人坐在长条凳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皮肤有些黑,身子也瘦,一头干枯发黄的头发随意地用根破布条扎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明显带着常年吃不饱饭的单薄。但那模样还算清秀,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贵妇。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土气衣裳,很旧,却洗得还算干净,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男式破拖鞋——一看就是捡了别人穿剩。
细叶妈并没有像其他穷亲戚那样,按着孩子的脑袋上演什么“磕头换赏钱”的戏码。她只是紧紧攥着陈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其实今天……我是想求你,把这孩子带到城里去吧。她跟着我们两口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还有一个天天饿得嗷嗷待哺的小子,实在养不起她了。再说了,我这当妈的,也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这辈子就像我一样,烂在这穷大山里。”
细叶妈顿了顿,接着恳求道:“求你看在当年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把她带走。让她在你家里干点粗活,早年家里光景稍微好点的时候,她也读过两天书,认得几个字。如果可以,过几年等她大一点,劳烦你在城里给她找个活计,学点手艺,好歹……算条活路。”
细叶显然事先完全不知道母亲的这番盘算。听到这话,她吃惊地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错愕地看向母亲。可小姑娘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顺从地、默默地低下了头。
陈夫人略微盘算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一来,看着昔日闺蜜落魄成这样,她心里确实还念着几分旧情;二来,家里也不差这一口饭,带回去当个帮手,左不过就是饭桌上多添双筷子的事。当时陈家的生活条件比起一般人虽然强上不少,但真要说花大价钱雇个保姆来伺候,陈夫人骨子里还是舍不得的。
她心里盘算着,让细叶先在家里干两年家务,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去自家老陈负责的娱乐城里给她安排个差事。当然,里面那些皮肉腌臜事肯定是不能让这丫头沾的,去餐厅或者宾馆当个正正经经的服务员,让她在瓦宁城里能有个立足之地,也算是对得起当年姐妹一场的情分了。
当天回程的路上,吉普车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陈夫人便愈发觉得,自己把这丫头带出来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因为她很快发现了细叶身上一个极其讨喜的优点——不仅听话,而且极有眼力见儿。
这两天在娘家村里,陈夫人为了摆足阔太太的谱,可谓是时刻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战斗状态。无论是走烂泥路还是串门,脚上那双细高跟鞋和肉色丝袜就没脱下来过。她当时虽然乐此不疲,可如今一坐回车里,整个人松懈下来,脚趾和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肿痛。
坐在后排的陈夫人皱着眉,吩咐坐在旁边的细叶,去把放在椅背后面行李包里的拖鞋拿出来,好让她换上放松放松。她以为细叶会把拖鞋递给她,可没想到,细叶翻出拖鞋后,竟直接费力地蹲在了后排与前排座椅之间那不大的缝隙里。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脚,一点一点、极尽轻柔地帮她把那双勒脚的高跟鞋脱了下来,然后仔仔细细地套上拖鞋。
做完这些,细叶半蹲在狭窄的车厢里仰起头,看着陈夫人,嘴角扯出一个讨好又真诚的笑脸:“姨,我给您揉揉脚吧。”
陈夫人本来下意识想拒绝。
话已经到了嘴边——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小姑娘,这么低声下气地伺候自己?可不知怎地,看着眼前这女孩乖巧听话、眼神里满是谨小慎微的模样,那句“不用了”到了嘴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闷哼:“嗯。”
她看了看窗外颠簸的土路,补充了一句:“这里路颠得厉害,你别蹲着了,起来坐好,小心别摔了。”
细叶听话地站起身。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陈夫人那双穿着丝袜的脚,轻轻平放在车座上,自己则拼命向车厢最角落里缩了缩,硬是在狭窄的后排腾出了一大块空间,好让陈夫人能顺畅地把腿伸直。
接着,细叶把自己的双手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而后伸出手,轻重有度地开始替陈夫人揉捏起酸胀的小腿肚。她的力道不重,却按得很准。很快,手指就顺着往下滑,隔着薄薄的丝袜,轻轻按上了脚背,再一路揉到了脚心。
村里的条件有限,陈夫人这两天几乎没好好洗过脚。高跟鞋穿着走了那么久,脚心和趾缝里都积着汗,袜底已经微微潮湿,黏在皮肤上。那股被捂了几天的酸臭味并不淡,就这么直直地飘在狭小的车厢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鼻。
可细叶却像完全没有闻到似的。她只是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最酸胀的那几处,偶尔用指腹沿着脚趾根慢慢揉开。
陈夫人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脚上的气味就这么近地对着细叶的脸。可细叶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把动作放得更轻、更仔细,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看她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让这位城里来的“姨”觉得舒服。
于是,陈夫人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微微闭上眼,侧脸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山路还在颠簸,可脚下那双小女孩略显稚嫩却异常认真的手,正一下一下把酸胀和疲惫都揉散了。那股原本让她有些难堪的气味,在这一刻反而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背景。
一种很深、很安静的满足感慢慢漫了上来,几乎让她有些恍惚。感受着脚上传来的力道,陈夫人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是她大半辈子在泥泞里打滚时,从未体验过的“尊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