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美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五层。走廊很安静,恒温系统的气流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无声地流淌着,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她穿着一双米色的尖头平底鞋,手里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手提包。职业装——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和同色系的九分裤,头发盘在脑后,化了淡妆。
她在3501的门前站了三秒钟。
这是她第一次来。
从那天升职宴结束到现在,她再也没有见过樱井优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理子在公司里安静地做了调整——高桥部长的私人助理换了人,一个新面孔代替了优人出现在理子的办公室门口。没有通知、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人在公开场合提起过这件事。同事们大概只是以为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调去了别的部门,过几天就忘了。
在职场上,她和理子的关系一如既往——上下级配合默契,工作推进顺利。理子什么都没有向她解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美由也很默契地不去触碰那条线。她偶尔会在公司走廊里和理子擦肩而过,两个人交换一个礼貌的点头,聊两句季度报告的事情,然后各自走开。一切正常。
两个小时前,美由的手机响了。公司临时接到了一个重大项目的紧急变更通知——客户方面在周末修改了核心需求,下周一早晨的汇报会上需要呈现新的方案框架。作为项目负责人,美由需要在今天之内和理子确认几个关键的预算审批节点。今天是周六,理子在家休息,电话里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之后说:"你过来吧,正好也没请你来家里坐过。"
美由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是理子亲自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米白色亚麻吊带和卡其色的宽松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居家拖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和公司里那个永远精致、永远保持着距离感的高桥总监相比,此刻的理子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像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面,只在自己家里才会露出来的那一面。
"美由,快请进。"
理子的语气是热情的——不是职场上那种克制的热情,而是一种私人场合的、放松的、真正把对方当作客人来欢迎的热情。她侧过身让出门口,一只手虚扶着美由的手臂引她往里走。
"还没请你来家里做过客呢。鞋子换了就好,拖鞋在右边那个架子上。"
美由换了拖鞋,跟着理子走进了客厅。
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大。落地窗外是东京港区的天际线——远处的彩虹大桥和台场的摩天轮在上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室内的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为主,家具线条干净利落。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氛的味道。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
两个人在沙发区坐下,简短地交换了几句关于项目的意见。然后理子带着美由去了书房——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面整墙的书架。两个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拨进了视频会议,用了大约二十五分钟处理完了紧急事务。
出来的时候,美由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工作的事情解决了。
她跟着理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理子很自然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扶手上。这个姿势和她在公司里完全不同——在公司她的坐姿永远是挺直的、克制的、有距离感的;在自己家里,她松弛得像一只窝在领地中央的猫。
缓过神来的美由开始环顾客厅。
她的目光从落地窗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鞋柜——鞋柜是半开放式的,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几十双鞋子,从高跟鞋到运动鞋,按颜色和高度排列着,近乎收藏馆的级别——又从鞋柜移到走廊的方向。
走廊深处有几扇关着的门。
理子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在找什么?"理子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玩味。
美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我就是——高桥总监家里的装修风格很漂亮。"
"谢谢。"理子笑了笑,然后她转头朝走廊的方向叫了一声:
"千鹤,出来吧。"
千鹤是在两个小时前,就是理子接了美由的那通电话后跪在这的,这里是理子主卧里的一个小衣帽间,两个小时前理子放下电话后,就命令她来这里候着,千鹤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按以往的经验,即使是再尊贵的客人,她这个职业女仆也不会丢了理子的面子,可这次理子却让她回避....
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一扇门被打开,然后是一双脚步声,轻盈的、快速的、几乎无声的。
千鹤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套深藏青色的连衣裙和浅灰色的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右耳后面,脖子上戴着深棕色的项圈。她是在理子叫她的时候才想明白的,理子之所以让她回避,是因为理子不希望她以女仆的身份见客人,而是以女奴的身份。因此理子才会在忙正事的时候让她去衣帽间候着。
千鹤走到客厅,先朝理子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向厨房。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白瓷果盘走了出来——果盘里是切好的水果,西瓜、蜜瓜、葡萄、几片橙子,摆放得像高级餐厅的甜品拼盘。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到厨房。
第二次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个木质的长方形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条卷成圆柱形的白色毛巾,冒着淡淡的热气。
千鹤端着托盘走到美由身边,然后双膝一沉,跪了下来。她用膝盖在地板上缓缓向前移了半步,一直移到美由的腿边,双手举着托盘,微微侧头示意。
美由愣住了。
"这——"
理子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声。
"吓到了?"
美由慌忙伸手拿了一条毛巾。热毛巾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柑橘味。
"我以为——"美由擦了擦手,"只是普通的保姆。"
"不普通。"理子简短地说。
千鹤已经端着托盘移到了理子身边,理子随手拿起另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腕和脖子。千鹤接过用完的毛巾,站起来,把垃圾桶轻轻移到了美由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她回到厨房,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换了一个小一号的金色托盘——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精致的花纹。
她跪回了理子的脚边。双手平举着金色托盘,姿势像是在呈递一件供品。
理子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她把葡萄皮和籽吐在了千鹤举着的金色托盘上。
美由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巾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画面:一个女孩跪在另一个女人的脚边,双手举着一个金色的小盘子,专门用来接吐出来的果皮和籽。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适。一种来自常识和教养的、本能的不适——这不是正常人对待另一个人的方式。
她的第二反应——来得比第一反应晚了半拍,但强度并不弱——是羡慕。羡慕那种被人彻底地、无条件地、从每一个细节上侍奉着的感觉。千鹤跪在那里的姿势太自然了,像是和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而理子享受着这一切的方式也太自然了——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千鹤一眼,就像一个人用杯子喝水不需要刻意去感谢杯子一样。
美由在不适之余感到了一丝隐秘的向往。
理子察觉到了美由表情里的微妙变化。她摆了摆手。
"千鹤,退到一边去。"
千鹤端着托盘无声地站起来,退到了客厅的角落。
理子笑着看了看美由。
"吓到你了?"
美由放下毛巾,深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好羡慕高桥总监的这种生活。跟皇帝一样。"
理子笑出了声。"什么皇帝。一个人养着两个在家里吃白饭的,把人要累死了。"
美由愣了一下,理子也发
理子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千鹤。去把波奇牵出来。"
千鹤放下托盘,轻声说了一句"是",然后朝走廊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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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的门被打开的时候,优人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从睡梦中被惊醒了。
他只知道这一夜很长。长到他已经分不清时间的刻度。铜管上定时锁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红色——意味着他还需要留在这里。他听到过一些声音——很久以前(也许是几个小时前,也许是一整夜以前)有人开门的声音、有脚步声穿过走廊、有两个人说话的模糊音节从门板外面渗进来。但只要红灯亮着,外面的一切就和他没有关系。
红灯灭了。
绿灯亮起。
然后杂物间的门被拉开了。光线涌进来,他眯起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是千鹤。
她走到铜管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定时锁的数字键盘上快速按了一串数字。电磁锁"咔"的一声弹开了。
优人震惊地看着她的手指。
密码。主人把密码告诉千鹤了。
这意味着千鹤可以随时打开或关闭拴着他的锁。他的自由——他那极其有限的、被定时锁控制的自由——现在被放在了千鹤的手指上。
没等他多想,千鹤拉住了从铜管上解下来的链条末端,简短地拽了拽,就像牵一条狗出门散步。
优人跟着爬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让他眯着眼睛,视线模糊成一片。他在往客厅爬的途中,余光扫过了玄关——换鞋凳旁边,在理子的鞋子和千鹤的小皮鞋之间,多了一双他没见过的鞋。
米色的。尖头的。平底。
他没有多看。千鹤拽着链条,他跟着往前爬。
到了客厅,千鹤拽着链条把他带到了理子坐着的沙发旁边。然后千鹤自己也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链条的末端,恭敬地举到理子面前。
理子看了看链条。
她没有接。
目光在链条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千鹤等了一拍,明白了。她把链条扔回优人面前的地板上。优人迅速捡起来,把链条的卡扣挂回贞操锁上。
他跪直身体。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几周前的鞭痕已经淡成了浅银色的细线。项圈、口塞、贞操锁、从胯下延伸到背后的布包铁链——他的全部"穿戴"。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磕了两下。向理子请安。
然后他隐约感觉到——沙发上不止理子一个人。
沙发的另一端坐着另一个人。他不敢抬头看脸。他只看到了一双腿——穿着浅灰色九分裤的腿,脚上套着理子家的待客拖鞋。那双腿的坐姿有些熟悉——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踝上面的方式,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理子以外的人了,记忆像一面起了雾的镜子。
"抬头。"
理子的声音。
优人抬起头。
沙发的另一端坐着佐藤美由。
她的表情很复杂——惊讶、不安、心疼、还有一些他读不出来的东西。她看着他——看着他赤裸的身体、嘴里的口塞、脖子上的项圈、胯间的贞操锁——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优人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地板。
理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很日常的语气,开始跟美由讲述升职宴之后发生的事情。
她讲得很简略。没有提优人在车里对着鞋子发情的细节——她只是说"波奇对我说了谎"。然后她指了指优人嘴里的口塞:"所以我把他的嘴堵上了。从那之后就不允许他说话了。"
理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桩已经结案的行政处分。
美由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条敢跟主人说谎的狗,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慈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冷。冷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合上之后,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语境下、坐在理子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优人,某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趁她没注意的时候从嘴巴里溜了出来。
理子稍微有些惊讶。她看着美由,嘴角漾开一个耐人琢磨的笑容。
这时千鹤从厨房方向走过来,在理子身侧微微欠身。
"理子小姐,快十一点了。需要我去为您和佐藤小姐准备午餐吗?"
理子点了点头。"去吧。"
千鹤转身走向厨房。理子看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优人,然后对千鹤追加了一句:
"把波奇拴到阳台上去。关门。"
千鹤折返回来,拉起优人的链条。优人跟着她爬向阳台。隔断门的玻璃在他身后合上,"嘭"的一声把他和客厅切成了两个世界。
理子转向美由,随意地解释了一句:"那个样子杵在旁边,影响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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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日式家常菜——照烧鸡肉、凉拌秋葵、味噌焗茄子、一小锅清澈的鲷鱼汤,还有两碗刚出锅的白米饭。摆盘不张扬但细节到位,每一只碟子的边缘都擦得干干净净。
理子和美由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理子吃饭的姿态很放松,筷子在盘子之间游走,偶尔说两句关于某个同事的八卦,美由笑着接话。
千鹤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忙碌着——理子的饭碗快见底了她就适时地盛上新的,理子夹菜的时候她把对应的碟子转到了更方便的角度,茶杯空了她立刻续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理子需要之前半秒完成,像是一个完美校准过的齿轮系统。
美由注意到了千鹤的工作方式。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服务"做到这种程度——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存在感。千鹤在她们身后移动的时候几乎是隐形的,只有在需要的东西恰好出现在手边的那一瞬间,你才会意识到她一直都在。
千鹤走到美由身边,轻轻地放下了一小碗鲷鱼汤。
"请慢用。"
美由接过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谢谢。"
千鹤没有回应。无声地转身,走回了理子身边,继续她的工作。
美由愣了一下。
理子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尴尬。她笑了笑,用一种解释规则的语气说:"千鹤这种女奴,在主人用餐的时候,除非主人允许,是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的。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侍奉上。"
她扭头看了看正在放下另一碗汤的千鹤。
"我说得对不对?"
千鹤把鲷鱼汤放到理子面前,后退一步,跪到了地板上。
"主人说得对。女奴在侍奉主人用餐时,不允许发出未经允许的声音,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侍奉主人身上。"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背诵一条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条令。
美由看着千鹤跪在地板上回答理子的样子,筷子在手里停了两秒。
"你家家规真严苛。"她说。
理子笑了笑,夹了一块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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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之后,美由提议去楼下的花园走走。
"刚才进小区的时候就特别震惊——你家楼下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小花园。"
理子答应了。她让千鹤跟着一起下去。临走之前,千鹤把优人从阳台牵了回来,关进了杂物间,拴好链条,锁上定时锁。
三个人走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来到了公寓楼后面的私家花园。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石板小路蜿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丛之间,中间有一个小型的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千鹤为理子撑着一把白色的遮阳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美由一个人撑着自己的伞,走在另一边。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清香,混着湖水淡淡的泥土味。
走到湖边的一个小凉亭时,理子和美由坐了下来。凉亭是木质结构的,两张对面的长椅之间有一张小石桌。千鹤收了伞,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冰咖啡,端回来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到理子身后站着。
美由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凉亭外面的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美由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忽然叹了口气。"我家那条柴犬最近越来越粘人了。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趴在我床边哼唧,休息日也不让人睡懒觉。"
理子靠在凉亭的木柱上,翘着二郎腿。"你那条叫什么来着?"
"波奇。"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然后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凉亭里回荡了好一阵。
理子笑到最后摇了摇头。"养狗确实挺费心的。"
千鹤站在后面,端着伞,表情没有变化。
笑声平息之后,美由长舒了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凉亭外面的绿荫和湖水。
"有人伺候的生活真舒服。"她叹了一声。"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理子笑了笑。她的目光越过湖面,看着远处建筑物的天际线。
"想要的话,你也可以有。"
美由摆了摆手。"我哪雇得起。"
理子喝了一口冰咖啡。吸管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一定需要花钱。"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现在的薪资,养一条,绰绰有余。"
美由笑着摇了摇头,以为理子在开玩笑。
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盯着看久了,阳光的反射会让人眼睛发酸。
理子低下头,用吸管又喝了一小口。
"你要想要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美由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我把波奇送给你。"
美由手里的冰咖啡杯停在了嘴边。
她转头看着理子。理子没有看她——她在看湖面。表情很平静。
"高桥总监——"美由放下了杯子,"您在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那种——那是一个人。怎么能说送就送呢。"
理子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湖面上一艘缓缓移动的小型观光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美由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种堵是什么。愤怒?不完全是。委屈?也不对。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一种很私人的、很隐秘的被冒犯。
她用过的东西,送给我?
那是施舍吗?她以为她是什么?觉得我会接受她不要的东西?她是在考验我还是在可怜我?
美由的手指攥紧了杯壁。
理子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她转过头,看着美由的表情,笑容收了一些。
"好了。我开玩笑的。"
美由没有接话。
理子把吸管从嘴边拿开,放在石桌上,往后靠了靠。她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不是职场上的那种正式,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认真谈话的正式。
"不是玩笑。但我先把来龙去脉跟你讲清楚。"
然后理子讲了。
从最开始——优人应聘家政服务。一个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轻男人,简历上写着几份零工经历,面试的时候低着头、话不多、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线。她当时缺一个做家务的人手,就录用了。
然后是发现。有一天她临时提前回家,撞见优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攥着她的一双袜子,身边散落着从鞋柜里翻出来的几双鞋——正对着她的私人物品自慰。
理子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了保质期的旧闻。美由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壁。
"我当时觉得特别恶心。当天就把他赶了出去。"理子说。"没想到他不走。让保安撵他,他就躲到地下停车场去。在我的车位旁边蹲了好几天。"
她停了一下,看着湖面上的光斑。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停车场碰到了一个喝醉了的男人。那人拦着我的路,开始动手动脚。"
理子的声音很平静。
"优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他扑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一口咬在大腿上,死活不松嘴。那个男人疼得嗷嗷叫,优人就那么挂在他腿上,像一条真的狗。"
理子回忆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一丝怀旧,有一丝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冷却了的审视。
"从那以后我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就留下了他,给他定了更严的规矩。后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他骗了我。"理子的声音平了下来。"这个我不能接受。"
美由沉默着。
理子示意千鹤递上纸巾。千鹤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理子手边。理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捏在手里,手悬在空中。
手指松开。
纸巾从她的指尖飘落。
还没碰到地面,千鹤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双手接住了那张纸巾,动作快得像是提前知道理子会在这一秒松手。她转身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把纸巾丢进去,然后回到理子身后站好。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美由目睹了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理子继续说:"你也看到了。千鹤是我从小培养的。这可比半路出家的好太多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优人已经不是不可替代的了。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他处理掉。"
处理掉。她用的是"处理"这个词。
理子清了清嗓子。"但波奇这孩子——一根筋。我怕真把他扔了,他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转头看着美由。
"所以——美由。不是在羞辱你。你大可放心。他身体一切健康,我虽然给过一些皮肉上的惩罚,但控制得都有分寸。"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
这四个字落在美由耳朵里的时候,她花了一秒钟理解它的全部含义。
归赵。赵是谁?赵是她。理子把优人看作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她的前男友。她不要了,现在还给你。
这不是赠予。这是退货。
美由用手指搓着杯子里的吸管,塑料管在她的指尖上转着圈。
她的心里很乱。
理子的提议太突然了。她不知道理子是真的在认真说还是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优人是一个活人——一个她认识了好多年的、曾经和她交往过两年的、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家具、一双鞋、一个可以被打包转寄的快递。
但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在理子的世界里,优人就是一件物品。一件用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太好用了、决定处理掉的物品。
如果理子真的把他"扔了"——优人会怎么样?
她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个优人。赤裸的、口塞堵着嘴的、跪在地板上磕头的、眼神空洞的优人。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樱井优人了。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被驯化到骨子里的奴隶。如果被理子抛弃——他身上最后支撑着他活下去的那根支柱就断了。
美由的心底里对优人还是有着那么一些东西。不是爱情——那种东西在两年无果的交往中早就被消磨干净了。更接近于一种拯救情怀。一种"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掉下去"的本能。
但她也看到了——刚才在客厅里,优人磕头的方向是理子。他的眼睛里只有理子。他是理子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理子的。就算被理子扔到她面前,他也不会服从她。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懂。
理子看着美由纠结的表情,没有催促。
她只是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头顶被树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外面太热了。咱们回去吧。"
美由也站了起来。她把剩下的冰咖啡放在石桌上,跟着理子走出了凉亭。
千鹤在后面撑开了遮阳伞,无声地跟上。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石板路上画着跳动的光斑。
没有人再提"波奇"两个字。
但美由知道,理子说的不是玩笑。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窗外的蝉鸣声很近。
像是有一只蝉趴在他耳朵旁边,用尽全力地震动着翅膀上那层薄薄的膜,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揉进了那股嘶嘶的声波里。优人睁开眼睛。
暖黄色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光。空气里是图书馆特有的味道——旧纸页的霉味、木头书架上的清漆味、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干燥冷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窗外的花坛,也许是旁边座位上某个女生的香水。
他趴在桌子上。脸颊压着摊开的课本,手臂蜷在头两侧,因为压了太久已经麻得快没有知觉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密密麻麻的蚁走感从指尖涌上来。然后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小滩口水。从他的嘴角蔓延出去,在课本的书页边缘洇开了一个深色的水渍。
他正要伸手去擦的时候,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纸巾从旁边推了过来。
"同学,你醒啦?"
优人转过头。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正微微侧着身子看他。短发,齐耳的长度,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外翻弧度,碎刘海松松地搭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水手服——领口的缎带换成了细细的蝴蝶结,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裙子的长度比标准制服短了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大片晒成蜂蜜色的皮肤。白色的棉袜,棕色的皮质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少女漫画的彩页里走出来的——甜的,软的,让人目光停在上面就不太想移开的那种。
她看着优人的脸,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弯。眼睛里有笑意在跳,但她努力绷着,努力维持一个"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的表情。
优人看看她,又看看桌子上那滩口水,脸一下子红了。
"谢……谢谢。"他抓起那块纸巾,手忙脚乱地擦着桌面。
女孩没再说什么。她收起面前桌上摊着的几本书,摞在一起抱进怀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乐福鞋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了两步,经过优人椅背后面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然后她偷偷转过头,瞄了优人一眼。
很快的一眼。快到优人差点没捕捉到。
"笨蛋。"
声音很小。小到被蝉鸣盖掉了大半。但他听到了。
她已经走远了。短发在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书架的拐角后面。栀子花的香味残留在空气里,过了好几秒才散。
---
优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
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铜管上定时锁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永远不眨眼的眼睛,悬浮在几十厘米外的半空中。
空气潮湿、闷热、浓稠得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糊在脸上。纸箱发霉的酸味、金属锈蚀的铁腥味、塑料袋密封太久散发出的闷臭味,还有他自己身体上经年累月渗出来的——汗液、皮脂、排泄物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全部搅在一起,填满了这个不到三平米的空间。
没有栀子花。没有蝉鸣。没有暖黄色的阳光。没有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纸巾。
优人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臂的动作牵动了链条,链条拉扯着贞操锁,胯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驱动僵硬到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试图换一个姿势——从左侧卧变成右侧卧。链条的长度不允许他做太大的动作,他只能以铜管为轴心,缓慢地转动身体,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翻了个面。
嘴巴里的口塞顶着他的喉咙口。他下意识地用舌头去感受口塞内侧的表面——不再光滑了。长时间的佩戴让硅胶球体朝向口腔的那一面变得坑坑洼洼的,被牙齿边缘反复摩擦出了一道道浅沟,被口水日复一日地浸泡得发涩发糙。他的舌头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在舔一块被雨水侵蚀过的石头。
按照规矩,口塞每半个月更换一次。换口塞的同时,千鹤会给他的咬肌注射一种肌肉舒缓剂——因为口塞长期强制嘴巴保持张开状态,颞下颌关节和咬肌处于持续拉伸的姿势,如果不定期上药,肌肉纤维会发生不可逆的萎缩,到时候就算取下口塞,嘴巴也合不上了。上药之后的副作用是咬肌会进入一种深度放松的状态——放松到即使不戴口塞,他也很难主动张开嘴巴。每次更换口塞时,千鹤都需要用一种不锈钢的开口器把他的上下颌撬开,取出旧口塞,清理口腔,然后把新的口塞塞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千鹤说过,这些药是特制的,不会造成永久损伤。主人之前专门咨询过医生——停药之后配合开口器做两到三周的开合训练,嘴巴的功能就能基本恢复。
但距离上一次换口塞和上药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天。
不对。也许是三天。也许更久。在这个没有光线、没有时钟、没有任何时间参照物的黑暗空间里,他已经分不清日子了。
他只知道,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东京进入了深秋。这是他从千鹤的衣服判断出来的——千鹤最近穿的是长袖的连衣裙,围裙也换成了厚一些的面料,脚上的棉袜从薄款变成了加厚的。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判断季节的依据。他不被允许靠近窗户,不被允许看到窗外的天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理子了。
最开始的时候——大概是千鹤来了之后的头一两周——他做完打扫工作后,偶尔还被允许跪在客厅的角落里。那是他一天中最珍贵的时间。他可以远远地看着理子下班回家的全过程:玄关门开启的声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千鹤跪在玄关迎接并帮理子换上室内拖鞋、理子走进客厅坐下、千鹤端上茶水和小食、理子一边看手机一边把脚搁在千鹤的膝盖上让她按摩。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跪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忘在墙角的旧家具。
但他不介意被遗忘。他只要能看见理子就够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个权利也没有了。
他干完活之后,千鹤不再让他留在客厅。她会直接牵着链条把他领回杂物间,拴到铜管上,关上门。没有解释,没有原因。也许是理子吩咐的,也许是千鹤自己的判断。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也问不了。
再后来更糟。有一段时间,他连打扫卫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定时锁整天亮着红灯,一整天、两整天、三整天。他被锁在杂物间里,像一件彻底报废的工具被丢进了仓库。只有早晚两次进食的时候,千鹤会打开锁,牵他出去,用漏斗灌完燕麦糊和营养液,等他排泄完,然后领回来,拴好,关门。
全部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外出时间"。
优人掰着手指算了算。近半个多月——也许更久——他见到的唯一一个人类就是千鹤。一开始千鹤还会在牵他出去的时候跟他说几句话——主人最近很忙、主人今晚约了朋友吃饭、主人买了一双新鞋。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对优人来说是救命的氧气,他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在杂物间的黑暗中反复咀嚼。
但那毕竟是对着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说话。千鹤渐渐也觉得索然无味,说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功能性的指令:"出来"、"吃"、"回去"。
三个词。这就是优人和人类世界之间全部的联系。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个铝制小盒子。打开盖子,手指伸进去,碰到了凉拖的鞋底。他把凉拖取出来,放在胸口上,双手抱着。橡胶的鞋底贴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带来一丝丝凉意。
这是理子去冲绳时穿过的那双黑色夹趾凉拖。他的新婚妻子。
他抱着它,蜷缩着,侧躺在地上,双腿弯曲着收向胸口。链条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又闭上了眼睛。
也许能再梦到那个图书馆。那个有蝉鸣、有栀子花香、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纸巾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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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门被拉开了。
光线像一盆水一样泼进来,浇在他蜷缩的身体上。他的眼睛被刺得完全睁不开,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炸裂的白光。
千鹤站在门口。
她一只手捏着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变质的食物。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后仰,尽量让自己离杂物间的空气远一些。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连衣裙,围裙换成了米色的厚棉质款,脚上是加厚的白色棉袜。
"咳、咳——"她被杂物间涌出来的气味呛了一下,侧过头咳了两声,然后皱着眉说,"真应该提醒主人,让这小房间也装个换气扇。不然实在是太臭了。"
优人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睫毛在强光中眯成一条缝,视野逐渐从白色的模糊变成了有形状的、有颜色的世界。
千鹤也在看他。
她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优人——侧躺着,双手抱在胸口,双腿蜷缩着,像一只煮熟了蜷起来的虾。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肋骨的轮廓在胸腔两侧清晰可见。项圈勒在脖子上,口塞堵着嘴,贞操锁贴着胯间,链条从贞操锁延伸到铜管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旁边的地板上。
一个铝制的小盒子。打开的。盒盖翻到一边,盒子内部在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着什么。千鹤蹲了下来,目光被盒子内壁上跳动的色彩吸引了。
她伸手探进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杯子。小小的,玻璃材质,拿在手里有一种圆润的重量感。杯壁上有手工吹制留下的不规则气泡和厚薄不均的弧度。她举到光线下——门口射进来的阳光穿过玻璃,色彩斑斓的光斑立刻在整个杂物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炸开了。深蓝、浅蓝、海绿、淡紫——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冲绳的海面关进了这只杯子里,此刻正随着千鹤手腕的转动而流动着。
"哇……"
千鹤轻声感叹了一下。她把杯子举到不同的角度,看着那些光斑在墙面上游走、旋转、交汇。在这个发霉的、闷臭的、堆满纸箱和清洁工具的狭小空间里,那些光斑美得不像是属于这里的东西。
优人已经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千鹤手里拿着的东西。
琉球玻璃杯。
美由送给他的琉球玻璃杯。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从侧躺的姿势踉跄着翻过身,双膝撑在地上,链条被猛地拉直,贞操锁在胯间狠狠硌了一下。他不顾疼痛,手脚并用地朝千鹤的方向爬过去,爬到她面前跪起来,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杯子。
千鹤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空洞的、麻木的、等待指令的目光。是一种她在优人身上从未见过的、鲜明的、带着温度的情绪。
"好漂亮的琉球杯啊。"千鹤把杯子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着,"这么好的东西放在储物间里发霉,还不如拿出来放到客厅当装饰品呢。主人真是的。"
然后她瞟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优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又注意到了他抱在胸口的东西。
"波奇,你这是什么表情?"
千鹤的目光从优人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等等——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把手拿开。"
优人死死地把双手护在胸前。凉拖的鞋底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橡胶纹路的每一道沟壑。他的手指紧紧地扣着鞋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用一种祈求的表情看着千鹤。口塞堵着嘴,他发不出声音,只有鼻腔里传出一股急促的、带着哽咽的气流。
千鹤看着他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波奇,你怀里抱着的一定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东西吧?"
她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一种更有耐心的、但同时也更有压迫力的平静。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不然——"她停了一下,让"不然"这两个字在空气中悬了一秒,"你肯定也不想被主人知道的,对吧?"
主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优人身体里某个最深处的锁孔,咔一声,所有的抵抗都被打开了。他猛地打了个冷颤。要是被主人知道,原本应该被丢掉的鞋子被他偷偷捡了回来,还一直藏着——后果。
他不敢想。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凉拖从他的胸口滑落,掉在两膝之间的地板上。他把它捡起来,双手捧着,举到千鹤面前。
"什么啊。"千鹤低头看了一眼。"不就是一双凉拖吗。"
她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失望。原本还以为这条成天趴在地上的废狗终于能有点什么意思了,结果就这。
她正要把目光移开,忽然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双凉拖。黑色的。夹趾的。橡胶底。
"等等。这凉拖我见过。"
千鹤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之前在主人家做家政的时候见过这双凉拖。这是主人的鞋子。"
她的目光从凉拖移到优人的脸上。
"好你个波奇——你居然敢偷主人的鞋子?"
优人疯狂地摇头,双手在空中乱摆。口塞后面传出绝望的、含混的呜咽。
"不光说谎,手脚还不干净!"千鹤双手叉腰,脸上是一种介于愤怒和嫌弃之间的表情。"你就不怕主人剁了你的手吗?"
优人的呜咽变成了更急促的鼻音,他的身体在发抖。
"说,什么时候偷的?"
优人张着嘴——口塞堵在里面,嘴唇被球体撑开。他发不出一个字。
"哦对。"千鹤挠了挠头。"忘了你这条贱狗不配说话。"
她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和优人平视。优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下头看着地板。
滴滴滴滴——咔。
千鹤在定时锁上按了密码,锁扣弹开。她一只手拽着链条,一只手拿着琉球玻璃杯。优人抱着凉拖,双膝在地板上挪动着,跟着千鹤来到了客厅。
客厅的光线在他眼睛里炸成了一片白色的、刺痛的花火。他眯着眼,低着头,跟着链条的牵引往前爬。
千鹤把琉球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转身走进理子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她把纸和笔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了沙发上。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用笔写在纸上。听明白了吗?"
优人顾不上把链条卡回贞操锁。他连忙爬到茶几旁边,把凉拖放在脚边的地板上,跪直身体,拿起笔。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颤动的墨点。
他眼巴巴地望着千鹤。
"第一个问题。主人的这双鞋子,是不是你偷的?"
优人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歪歪斜斜的字迹——他太久没有写字了,手指的肌肉已经退化到几乎握不稳笔的程度。
千鹤看着他写完的纸,沉默了几秒。
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优人每写完一个回答,就把纸转向千鹤的方向,仰着头,等着她的反应。
所有问题结束之后,千鹤拿起那张写满了歪歪斜斜字迹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优人,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噫——"她发出一个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嫌弃的音节。"你是说,这双主人去冲绳、跟别的男人约会时穿的鞋子——是你的新婚妻子?"
千鹤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优人。
"你也太恶心了吧,波奇。你怎么……你怎么这么贱啊?"
优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千鹤缓了缓,继续说:"可是主人明明下令要你把你的'新婚妻子'丢掉的,对吧?你居然敢违抗命令,偷偷把它捡回来?这和直接偷也没什么区别啊。"
优人没等她说完就朝她爬了过去。链条在身后拖出一串声响,他爬到千鹤坐着的沙发前面,额头砸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闷响在客厅里回荡。他在磕头。拼命地、不要命地磕头。求她网开一面。求她饶他。
千鹤往后靠了靠,无奈地看着他。
"唔——那既然是主人丢掉的东西,你又捡了回来……那就算你不讲卫生吧。"
她叹了口气。
"哎呀好了好了,别磕了,我刚用吸尘器打扫的地毯都被你弄脏了。"
优人的额头停在地板上,没有抬起来。他在等最终的判决。
"放心吧,我不会向主人揭发你的。"千鹤摆了摆手。"嗯……而且主人肯定也不想因为你这条贱狗的事情影响心情。"
优人没等听完后半句。"不会揭发"四个字进入他的耳朵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沙发前的地毯边缘——然后在硬木地板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三下。
三声闷响。比刚才的更重。每一下都让他的额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实心的碰撞声。不是求饶了。是谢恩。
千鹤看着他磕完头,没有说什么。
她的目光转向了茶几上的琉球玻璃杯。阳光从落地窗外射进来,穿过玻璃杯壁,在茶几的木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海蓝色光斑。
她不知道这只杯子是谁送给优人的。在刚才的问询中,她问的全部是关于那双凉拖的——什么时候拿的、为什么要留着、主人知不知道。杯子她压根没提。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理子遗忘在杂物间里的、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端详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然后她开口了。
"好了,别在那跟你的'新婚妻子'缠绵了。"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凉拖的优人。"现在派你一个活儿。把这个杯子拿到鞋柜那儿去,把我平时给主人护理鞋子用的软刷什么的放到里面。这个大小,刚好适合做一个鞋刷筒。"
琉球玻璃杯立在鞋柜旁边的台面上。
晨光从玄关上方的小窗透进来,穿过杯壁,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流动的海蓝色光斑。杯子里竖着插着三把软毛刷——两大一小,木柄的末端高出杯口几厘米,刷毛朝下,挤在杯底。
一只手伸过来,纤细的手指捏住其中一把刷子的木柄,轻轻抽了出来。
千鹤跪在鞋柜前面,面前的绒布上放着一双理子的深棕色短靴。她把软毛刷倾斜四十五度,沿着鞋底的纹路缓缓滑动,刷毛在橡胶底的沟槽里扫过,带出细碎的灰尘颗粒。它们在晨光中短暂地浮起,然后落在绒布上。
刷完了。她把软毛刷放回琉球玻璃杯里,木柄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然后她捧起短靴,双手托在胸前,膝盖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餐桌的方向移去。
理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千鹤准备的早餐——一杯咖啡和一片涂了黄油的吐司。她穿着今天出门的全套行头——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系直筒裤、头发别在耳后——脚上还套着白色的棉质拖鞋。
千鹤跪到理子脚边。先将短靴轻轻放在地板上,靴口朝向理子。然后她俯下身去——脊背弯成一道弧,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整个人伏得比理子的膝盖还低。她的双手探向理子的右脚,指尖捏住棉拖鞋的后跟,一点一点地往外褪。拖鞋脱落的瞬间她用另一只手接住,放到身侧。接着她捧起右脚的短靴,左手从靴筒内侧撑开靴口,右手托住理子的脚跟——手掌包着理子的脚后跟,指腹贴着跟腱,引导着赤裸的脚缓缓滑入靴筒。脚尖触及靴头内衬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理子的脚踝上方轻轻停了一下,拇指顺着靴筒的边沿抹了一圈,确认靴口与小腿之间的贴合没有褶皱。然后才松手。
左脚。同样的流程。俯身,褪鞋,捧靴,托脚跟,引导,确认。动作和右脚一模一样,连手指抹过靴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理子站了起来。短靴踩在地板上,她原地走了两步,脚跟在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稳的"嗒嗒"。感受了一下贴合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千鹤。伸出手,摸了摸千鹤的头顶。
"真乖。"
千鹤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理子拿起椅背上的手提包,转身朝玄关走去。短靴跟在地板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路过鞋柜的时候,行走带起的一缕气流拂过台面。琉球玻璃杯里的软毛刷的毛尖轻轻晃了一下。几粒灰尘从刷毛间脱落,飘落在杯沿上。
玄关门打开,又合上。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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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风吹了起来。
白色的薄纱窗帘鼓成一个弧,冷空气裹着雨水的潮气灌进房间,扑在美由的脸上。她皱了皱眉,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没响。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早上。
她撑着身子刚要起来关窗户,腿边忽然多了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重量。
波奇。
那条赤毛的柴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床,蜷在她的小腿旁边,脑袋搁在她的脚踝上。感觉到美由动了,它抬起头,竖着的三角耳朵转了转,黑豆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被子上蹭了两下。
"波奇,下去。"美由用脚轻轻推了推它。
柴犬没有下去。它把脑袋往她的小腿上蹭了蹭,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不是哼唧,更像是撒娇。
美由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它头顶两只耳朵之间的那块软毛。波奇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好了好了。"
她把波奇从床上抱下去,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户拉上了。然后又倒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脸。波奇站在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歪着头看她。
闹钟响了。
"嘀嘀嘀嘀嘀——"
美由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闹钟划掉。七点十分。她在床上又赖了半分钟,然后认命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脚伸进床边的粉色拖鞋里,踢踢踏踏走向卫生间。波奇跟在她脚后面,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美由的公寓在港区的一栋普通住宅楼里。两室一厅,九十多平。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客厅有些乱。沙发上搭着前天换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个吃了一半的草莓果冻杯。波奇的狗粮盆放在阳台推拉门旁边,旁边还散落着两个被它啃扁了的橡胶球。但这些杂乱里有一种属于独居女生的不经意的秩序感——窗台上一排多肉植物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书架上的书按封面颜色排列,暖色到冷色,形成一道柔和的渐变;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圆润的字迹写着"周三:瑜伽""牛奶快没了""给妈妈打电话"。
整个房间的感觉是温暖的、随意的、舒适的。一个人和一条狗的小世界。
叮——面包机弹起了吐司。
美由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走出来,另一只手从面包机里捏出烤得焦脆的吐司放到餐桌上。波奇闻到味道凑了过来,鼻子在她脚边嗅来嗅去。她低头瞪了它一眼。"你的在盆里,去吃你的。"
波奇不情不愿地走到阳台门口,把脸埋进了自己的粮盆。
美由转身打开冰箱,取出草莓果酱和一瓶牛奶,回到餐桌前坐下。她拧开牛奶瓶盖,往杯子里倒。
白色的牛奶从瓶口流出来,画着一道细细的弧线落进杯中。她看着那道弧线,忽然想起了什么——千鹤跪在她腿边,双手举着热毛巾的画面。恰到好处的温度,淡淡的柑橘香气,那种什么都不用动手、一切就在需要的前一秒出现在手边的感觉。
牛奶溢出了杯子。
白色的液体漫过杯沿,在餐桌上淌开一小摊。美由回过神,"啊——"了一声,赶忙放下牛奶瓶,跑到客厅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回来擦桌子。
唉。有人伺候的生活真好。
她在餐桌旁坐下来。面前是一盘煎蛋、一片焦吐司、一杯溢出来过的冷牛奶。
咬了一口吐司,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喝了一口牛奶——冰箱里直接拿出来的,凉凉的。烤得酥软的吐司碎屑和冰凉的牛奶在口腔里混在一起,温差把吐司原本的焦香味冲得寡淡了。要是一杯温牛奶就好了。口感肯定好得多。
美由皱了皱眉,把吐司放回盘子里。
算了。自己又没有高桥总监那种命,能把人给训得服服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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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之内,谢谢。"
美由关上出租车的后门,把手提包放在身侧,斜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窗外灰蒙蒙的天开始落雨了。水珠在车窗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轨迹,星星点点的,不大。
她掏出手机刷了几下,什么都没看进去。目光落在玻璃上流淌的雨滴上,耳朵里是雨刷器"吱——吱——"来回摆动的声音。
淅淅沥沥的。
像那天升职宴之后,海边的波浪声。
画面自动在脑子里铺开了。夜晚的海岸线,远处高架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碎裂的线,脚下的沙滩被潮水打湿了一层。优人跪在理子脚边,唯唯诺诺的,服服帖帖的。
看到优人那副模样的时候,美由的胸口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同情。不是厌恶。
是一种破坏欲。
她想看看,地上这条丧失了人权的狗到底能承受什么程度的蹂躏。优人跪得越低、越卑微,她胸口里那股东西就越舒畅。像一个塞了太久的瓶口被猛地拧开,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痛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雨刷器摆了两个来回。窗外的红绿灯在水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出生在横滨一个普通的日式家庭。父亲在银行上班,母亲是全职主妇,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家庭和睦,生活安稳。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顺得像一条提前画好的线——成绩不错,考了不错的大学,毕业进了不错的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有规矩。按规矩来,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一直这么相信着。
直到毕业那年。
她和优人交往了两年。从大三的那个图书馆的夏天开始,到毕业季的那通电话结束。两年里他们去过江之岛、在下北�的二手书店消磨过整个下午、在大学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各占一个座位安静地看书——她翻她的经济学教材,他什么都翻。两年下来她觉得这个人是好的。安静的、不太会表达的、但是温柔的那种好。
毕业的时候,她拿到了东京一家大型企业的管培生录取。他没有。简历投了一圈,面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家要他。
那段时间他的脸她还记得。焦虑的、越来越沉默的、自尊心像是被砂纸一层一层磨掉的脸。
她说过很多次。没关系的,我找到了还不错的工作,在东京的开销我来承担,樱井君可以慢慢找——
每一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都在告诉她:别说了。
后来她才明白,她说的每一个"没关系"在他耳朵里听到的都不是安慰。是人格羞辱。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接受一个女人的接济——哪怕那个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哪怕她出发点只是单纯的关心。
分手是他提的。理由很简单:不想拖累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胸口老是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地善解人意、努力地替他着想、努力地维系——可还是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她不明白。
车窗外的雨大了一点。远处的高层建筑在水雾中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剪影。
后来在公司里再次见到优人的时候,他是以高桥部长私人助理的身份出现的。惊讶归惊讶,她心里头还藏着一点小女孩式的较劲——她想让优人看看,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让他意识到当初甩掉自己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所以她加倍努力地工作。升职,加薪,带团队。和优人碰面的时候她表现得从容、得体、滴水不漏,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甚至幻想过——让他后悔,让他重新来追自己,然后她狠狠地拒绝他一次,出一出心里这口恶气。
虽然她也察觉到了优人的种种异常——他比大学时更瘦了、更沉默了、眼神里总像是缺了点什么——但她没往心里去。
然后升职宴那天晚上,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想。
当她看到优人毫无尊严地跪在理子的脚边,她的第一反应——出于从小养成的善良——还是想拉他一把。从那个处境里把他拽出来。可后来她一点一点地意识到,他不需要被拯救。他跪在那里是心甘情愿的。他的膝盖比他的嘴巴更诚实。
那种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他当初因为自尊心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可是在理子面前,他把自尊碎成渣子铺在地板上,心甘情愿地让人踩。他能给理子下跪,却不能让她为他付一个月的房租。
那她算什么呢?
一个被他以"不想拖累你"为由甩掉的小丑。
出租车减速了。前面的车流密了起来。
"您好小姐,到了。"
美由从车窗上直起身子。"啊,谢谢。"
付了款,推开车门。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公司门口零零散散几个人撑着伞往里走。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把手提包顶在头上,低着头疾步跑进了办公楼大厅。
叮叮。电梯门开了。
美由一边拨弄着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的碎发,一边走进电梯。抬头,看到理子正站在里面。
大概是刚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理子穿着今天那双深棕色的短靴,深藏青色的西装,头发别在耳后,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内页走出来的人。她靠在电梯扶手上从容地看着手机,身旁站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浅蓝色衬衫,手里替理子拎着包。新来的助理。
理子抬起头,看了看美由湿漉漉的额头,笑了一下。
"没带伞?"
美由赶忙先鞠了一躬。"早上好,高桥总监。忘带了。"
理子转头对身边的助理说:"等会儿去车里拿把伞,送到佐藤组长工位上。"
助理点头应了。
"谢谢总监。"美由说。
电梯到了理子的楼层。理子接过手提包走了出去,短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电梯门合上。美由一个人站在里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雨水洇了几块深色水渍的平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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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数据你核对了没有?"
美由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报表上,指尖戳得纸张闷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站在她桌前的男实习生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缩得紧紧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入职还不到三个星期。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这种低级错误反反复复地犯。上面的企划方案,让你参照上周战略运营部的规划来修正,你是没听到?"
"非常抱歉,佐藤组长。"实习生弯腰鞠躬。"我马上——"
"我不是想听你在这儿道歉。"
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美由的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会议室里,理子靠在椅背上,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对犯了错的下属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她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问题已经出了,你要做的是想想用什么办法去解决。站在这里鞠躬有用吗?"
实习生抱着文件夹又鞠了一躬。"上午之内我出新的方案给您过目。非常抱歉。"
美由摆了摆手。"去吧。"
实习生转身快步走了。
旁边工位上的中村——同期入社的同事,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生——坐在办公椅上脚一蹬,滑到了美由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罐装咖啡,放到美由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沿,歪着头看她。
美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的。
"干嘛?"
"佐藤组长,"中村的语气是同龄人之间那种半开玩笑的随意,"你最近脾气好暴躁啊。有什么烦心事?"
美由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这帮下属真不省心。"
中村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例假来了?"
美由抬起拳头做势要打。中村夸张地缩脖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笑着坐在椅子上滑回了自己工位。
呼。
美由叹了口气,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也觉得自己最近火气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当了管理层都会变成这样?也不完全是。就是刚才那个实习生站在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越道歉越低头、越低头她越烦躁。那股火不像是冲着工作来的,更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烧过来的,借着眼前这个缩头缩脑的男孩找了个出口。
她没再往深了想。
这时理子的助理拿着一把折叠伞走了过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佐藤组长,这是高桥总监让我交给您的。"
美由接过伞。"谢谢,帮我转达一下。"
助理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高桥总监让我问您,下周日有没有空?她在江之岛租了一间民宿,问您要不要一起过去放松一下。"
江之岛。
美由的手指在伞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回头回复总监吧。"
砰。
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千鹤把滴着水的折叠伞靠在门框边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的购物袋。她一手扶着门框,弯腰把室外穿的运动鞋脱了下来——鞋面上沾着深色的水渍,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几片湿漉漉的落叶。她把有些潮了的棉袜脱下来塞进鞋里,光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换了一双棉质室内拖鞋。
她拎着购物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旁的地板上。然后转身回到玄关,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伞,走到阳台,挂到了晾衣杆上。
回来之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热茶。然后端着杯子回到阳台,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
外面在下雨。东京的天际线在雨幕后面变成了一幅灰色的水彩画,楼宇的轮廓模糊了边缘,远处的东京塔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暗红色影子。晾衣杆上的伞还在滴水,水珠从伞骨的尖端坠落,砸在阳台地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千鹤捧着热茶,看了一会儿雨景。蒸腾的热气拂过她的鼻尖和嘴唇,身体慢慢暖了起来。
喝完茶,她放下杯子,从阳台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块抹布,蹲下来把地砖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走回客厅,从旁边的置物柜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盒子——黑色的,大约鞋盒大小。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随后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杂物间的门被打开了。
千鹤按了密码,定时锁弹开。她拽着链条把优人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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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人规规矩矩地跪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水渍上——是千鹤刚才拿伞去阳台时一路滴下来的。水渍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走廊一直延伸到阳台的推拉门。
千鹤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她走进了客厅,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纤细的小棍子。大约三十厘米长,手指粗细。
"嘬嘬嘬,波奇。"
千鹤站在优人面前,用唤狗的方式叫他。
"手背到身后去。把大腿打开。"
优人顺从地照做了。双手在背后交握,膝盖分开,上半身挺直。
这三个多月里,千鹤已经成了他事实上的第二个主人。他生存所需的一切——食物、水、洗澡、换口塞——全部经由千鹤的手。他见不到理子,理子的意志全部通过千鹤传达。渐渐地,他把对理子的那份绝对服从也投射到了千鹤身上。服从千鹤就是服从主人。千鹤的命令就是主人的命令。他不需要去分辨哪些是理子的原话、哪些是千鹤自己的意思——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千鹤蹲到了他面前。
她手里的棍子伸过来,在他下体的贞操锁上轻轻敲了两下。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麻木已久的下体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棍子探到了贞操锁的下方,挑住了锁体的底部——连带着里面被囚禁的东西一起被托了起来,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千鹤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神像是在检查一只刚做完绝育手术的公猫。
然后她猛地抽回了棍子。
贞操锁被重力拽着坠了回去,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下体也被连带着猛然坠下,这种久违的、被拉扯的钝痛让优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千鹤把棍子从下面收回来,调皮地戳了戳优人的左胸——棍子的顶端准确地顶在乳头上。
"诶,波奇,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男人的下体呢,你知道吗?"她用棍子在他的乳头上画着小圈,语气里有一种孩童式的好奇。"呜——第一次看到的男人下体就这么丑,真是太没礼貌了呢。"
棍子换到右边的乳头,戳了两下。
"说的就是你啊波奇。你这条贱狗,把你肮脏的下体就这样露出来,污染了我的眼睛。真是恶心。"
优人双手在背后死死握着,指节发白。千鹤用棍子玩弄着他的乳头——戳、碾、拨、按,动作毫无章法,粗暴得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具上的按钮。坚硬的棍子顶在皮肤上,除了疼痛还是疼痛,千鹤的动作里不带任何色情的意味,给不了他什么快感。
但被触碰的感觉本身——肉体被另一个物体接触到的感觉——对于现在的优人来说已经是稀缺到近乎奢侈的体验了。三个多月的隔绝,他的身体饥渴到连一根棍子的触碰都能让神经末梢燃起微弱的火花。他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悸动。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完全是——更像是身体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一种本能反应。
玩弄了一会儿,千鹤觉得无趣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丢,站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打开了茶几上的那个黑色扁盒子。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把不锈钢的开口器,和一支针管。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液,针尖套着一个塑料保护帽。
千鹤朝优人勾了勾手指。
优人爬了过去。他有些纳闷——按时间推算,上次换口塞到现在应该才十天左右,离半个月的更换周期还差好几天。难道是自己在黑暗中把日子算错了?
千鹤戴上了一副一次性橡胶手套。手套边缘在手腕上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她伸手到优人的后脑勺,解下了固定口塞的束缚带。皮带扣松开的时候,优人感觉到了脑后那块被皮革长期压着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微凉。
但千鹤没有立刻取下口塞。
她把拇指按在口塞露出嘴唇外面的那个球面上,然后用力往里摁。
口塞被推得更深了。原本就被长期撑开的嘴巴被更暴力地扩张,下颌关节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优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纯生理性的反应,疼到泪腺失控。但他一步也不敢往后退。他跪在原地,任由千鹤把口塞一点一点地往更深处顶。
还不够。千鹤顶着口塞的拇指开始缓缓旋转。口塞在口腔内的凸起跟着转动,粗糙的硅胶表面——那些被牙齿磨出来的沟壑、被口水浸泡出来的毛刺——碾过口腔内壁的黏膜。火辣辣的疼从各个角度直冲脑门,优人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啵。
千鹤猛地把口塞拽了出来。
优人的头被带着往前仰了一下,差点磕在千鹤的膝盖上。千鹤吓了一跳,本能地把腿往旁边一偏,然后恼怒地瞪着他。
"死狗,你要是敢把你那恶心的口水弄到我身上——我、我就——把你拴死在窝里一辈子不放你出来。"
口塞被抽走之后,外界的空气涌进了优人的口腔。冷空气刺激黏膜,口水腺在一瞬间疯狂分泌——唾液从口腔里涌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优人想把嘴巴闭上,但下颌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他的嘴巴保持着口塞撑开的那个角度,大张着,合不拢。
他慌张地想跪下磕头道歉。
"别!"千鹤立刻制止了他。"你别动。你嘴巴现在合不上,你要是动起来把口水甩到地毯上,主人回来看到了一样把你拴死。"
优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低头,不敢咽口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只能尽量把头仰起来,让口水往喉咙的方向流,同时用一种讨好的姿态伏低身体。
千鹤拽了一下链条,让他把上半身直起来。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优人的下巴,往上顶了一下,试图帮他把嘴合上。
优人疼得受不了,下意识地侧头躲闪。
千鹤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她拿起旁边的针管,拔掉保护帽,对优人说了一句"别动",把针头扎进了他一侧脸颊的咬肌里,缓缓推入药液。
注射完毕。她把针管放回盒子里,然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取了一块抹布——就是平时擦地用的那块,灰扑扑的,布面上还带着没洗掉的污渍。她把抹布丢到优人面前的地板上。
"趴下去,把下巴放到这上面。双手撑在两边固定好你的头。"
优人照做了。他俯下身,把下巴搁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上,口水立刻洇湿了布面。他的双手撑在脑袋两侧,手掌压在冰凉的地板上。
千鹤站到了他的侧面。
她抬起一只穿着棉拖的脚,轻轻放到了优人的头顶上。拖鞋的底面接触到他的头发,棉质的触感带着微弱的、从脚底传来的体温。她的脚掌开始慢慢地在他头顶摩挲,前后搓了几下,像是在调整着位置和角度。
"波奇乖,你的嘴巴撑开太久了,可能是有点脱臼了?不过没关系,我来帮你——"
话还没说完。
千鹤猛地往下踩。
但力道没掌握好——脚从优人头顶的左侧滑了下去,一脚狠狠地跺在了他撑在地板上的左手手背上。
优人疼得整个身体弹了起来。他的左手从地板上弹开,右手也跟着收回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地把被踩的手攥在另一只手里,抓耳挠腮地扭动着。
"不——不好意思啊波奇,踩偏了。哈哈哈哈——"
千鹤被他那副痛得上蹿下跳的样子逗乐了,弯着腰笑了好一阵。一只脚还踩在优人的后背上,优人在她脚底下蜷缩着,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咳咳。"千鹤清了清嗓子,用力忍住笑,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语气。"波奇,都怪你。让你固定好自己的头,谁让你乱动的?都怪你乱动我才踩空的。"
她把脚从他背上拿开。
"快点,按刚才说的,摆好姿势。"
优人忍着左手的剧痛,重新趴了下去。下巴搁在脏抹布上,双手撑在两侧——左手已经开始红肿了,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千鹤再次把脚放到了他的头顶上。
"波奇,你最好把舌头卷起来缩到嘴巴里面。千万不要伸出来,不然场面会很血腥的哦。"
优人把舌头卷成一团,顶在上颚上。下颌和周围的肌肉酸痛得厉害,嘴巴里的口水还在不停分泌。保持这个姿势根本没法吞咽——口水只能顺着大张的嘴角往外流,淌到下面的脏抹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千鹤的脚先是在他头顶轻轻踩了两下,调整了位置,把脚掌的前端对准了他的颅顶正中。然后她开始缓缓加力。
优人最先感到的是嘴唇的疼痛。太久保持张嘴的姿势,口水又一直沿着嘴角往外淌,嘴唇上根本没有水分滋润。三个多月下来,他的嘴唇和嘴角已经覆盖了一层层死皮堆叠出的厚厚角质,干裂的、粗糙的。随着千鹤脚上的力道逐渐增大,下颌被慢慢地朝上颌的方向压去,嘴角的皮肤被拉扯、折叠、挤压——那种疼法像是有人拿着针在嘴角上一下一下地扎。
力道继续增加。
咯噔。
一声清脆的响。
优人张了三个多月的嘴巴,第一次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
上下牙齿咬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等到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强烈的不适。嘴巴闭上了,可这个"闭合"的感觉太陌生了。习惯了三个月的张开状态,猛地合拢的下颌像是一个被强行按回原位的零件,每一个接触面都在发出抗议。他甚至不确定这还是不是自己的嘴巴。
千鹤把脚从他头上收了回来。
"呼——好了,波奇你的嘴可算是合上了。"她一副使了大力气的样子,用手撩了撩额头上散落的几根碎发。"还不快谢谢我?"
优人想张嘴道谢。
他调动着嘴巴周围所有能调动的肌肉,试图把下颌往下拉——嘴唇动了动,颞下颌关节发出一声微弱的"咯",然后——什么都没发生。嘴巴纹丝不动。那些长期被药物松弛、又长期被口塞拉伸的肌肉,此刻已经无力完成"主动张嘴"这个曾经像呼吸一样简单的动作了。
他只能用老办法。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
千鹤没有理会他。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把一次性手套扯下来丢进垃圾桶,然后把茶几旁边的购物袋拎到了腿边。
"波奇,爬过来。"
优人爬到了茶几旁边,跪直身体。
千鹤从购物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第一样:一小盒药膏,白色的罐子,拧盖的。她举到优人面前晃了晃。"这个是外敷的肌肉松弛膏,涂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两侧脸颊,"帮你的嘴巴更快恢复。"
第二样:一管去角质膏。"这个涂到嘴唇上。你那嘴唇,都不忍心看。"
第三样:一瓶口腔喷雾。"消毒用的。喷嘴巴里面。"
第四样:一板含片。"维生素。每天含一片。"
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茶几上。优人呆呆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然后木讷地抬头望向千鹤。
千鹤还在购物袋里翻着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看我干嘛?我刚跟你说的这些东西怎么用,你听明白了没有?之后都得你自己来,我可不想什么都替你弄。"
优人点了点头。
千鹤好像想起了什么,手从购物袋里抽出来。"对了,波奇。你先去洗个澡。去侧卧那个小卫生间。毛巾和洗漱用品我之前已经放进去了,你进去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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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洒的水冲在皮肤上。
水温调得刚刚好。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水流从他的头顶淋下来,顺着头发、脸颊、脖子、胸口一路流到全身。每一寸被水流覆盖过的皮肤都在苏醒过来,像是被干旱了整个夏天的泥土第一次淋到了雨。
优人赤脚站在花洒下面。
站着。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站着洗澡了。之前每三天千鹤会把他牵出来冲洗一次,方式是他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双手抱头,千鹤拿着花洒从上往下冲,像监狱里的狱警给新入监的犯人做清洁那样。水温是千鹤调的,水流是千鹤控制的,他只负责跪着挨浇。
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站着,自己举着花洒,自己调水温。花洒的手柄握在他手里,他可以把水流对准自己想冲洗的任何地方。这种"自己控制水流方向"的权利微小到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
他用手把长得太长的头发拢到耳后。头发因为太久没有修剪,已经垂到了耳朵下面,被水打湿之后贴在脸颊上。热水落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滴从眉骨滑到颧骨再滑到下巴尖的轨迹。
他的全身上下,此刻只有下体还在被囚禁着。贞操锁的金属结构包裹着他的下体,即使在洗澡的时候也不能取下。项圈已经在洗澡前被千鹤解掉了——脖子上那圈被粗皮革长期勒着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有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
他一只手托着贞操锁,另一只手拿小花洒仔细冲洗着锁体的每一个缝隙。然后用浴巾把全身擦干。
他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停了一下。
很瘦。比他记忆中的自己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两道深深的沟,肋骨在胸腔两侧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的那种白——不是白皙,是苍白。双眼无神,眼窝凹陷,颧骨的轮廓在脸上支棱着。
嘴巴周围最触目惊心。长期被口塞撑开的那片区域——从嘴角延伸到两侧脸颊——皮肤上布满了由持续拉伸造成的放射状纹路。如今嘴巴忽然闭合了,那些被拉伸的皮肤失去了张力,皱缩成一层一层的细纹,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表面的褶皱。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出去,余光瞥到了洗手台旁边的藤编收纳框里有一样东西——一条折叠好的一次性男士内裤。
优人拿起来,捏在手里。
穿还是不穿?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主人定下的规矩——他不配穿任何衣物。全身赤裸,供主人随时查阅。这条规矩从来没有被明确撤销过。
他拿着那条内裤,从卫生间里爬了出来。
他爬到客厅的时候,千鹤正好拿着一个刚洗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她看到赤裸着身体跪在地上的优人,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是不是暴露癖啊?给你拿的内裤你怎么不穿?"
优人茫然地对着千鹤摇了摇头,手里还捏着那条内裤。
千鹤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想了想。
"这是主人的命令。让你穿就穿上。快去。"
主人的命令。
优人不再犹豫。他转身爬回卫生间,站起来,把内裤穿上了。
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太陌生了。一层薄薄的棉,包裹着他的胯间,和贞操锁的金属之间形成了一层柔软的隔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穿内裤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重新爬回客厅。千鹤正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到他回来,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朝他递了过来。
优人双手接住衣服,跪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周日主人有个活动,要带上你。"千鹤咬着苹果含糊地说。"但不想让你这么邋里邋遢的。快把新衣服换上。一个大男人整天光着身子到处爬,恶心死了。"
优人把T恤从头上套了下去。棉质的布料滑过他的脖子、肩膀、胸口、腹部。每经过一寸皮肤,他都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电流的触感——不是衣服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被织物覆盖了。T恤的下摆垂到了腰际,遮住了他突出的髋骨和肋骨。然后他穿上了短裤,松紧腰带箍在他瘦削的腰上,比正常尺码宽了不少。
穿好的那一刻,他低头看着自己。
灰色T恤。黑色短裤。两只光脚。
他看起来像一个人了。
不是一件赤裸的、挂着链条和锁具的物品。是一个穿着衣服的、虽然瘦得不成样子但至少有了人形轮廓的——人。
一种热的、酸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堵着。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不敢相信的庆幸。
苦尽甘来了。
周日有活动。主人要带上他。主人让他穿衣服。主人让他摘掉口塞做康复训练。这一切都说明——主人还没有完全放弃他。主人还需要他。他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嗯,看着顺眼多了。"千鹤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评价道。
她勾了勾手指把优人叫到面前,拿起茶几上的开口器,示意他张嘴。
优人试了试。他用尽全力调动嘴巴周围的肌肉——颞下颌关节发出一声"咯",然后下颌动了大约两毫米就停住了。不行。光靠肌肉根本打不开。他只好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掰住上下牙齿,手动地把嘴巴撑开了一个小口。
不敢太用力。口腔周围的肌肉刚刚适应了闭合状态,如果现在硬掰,就像把刚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千鹤把开口器的前端插进那个小口里,然后缓慢地旋转侧面的调节旋钮。开口器的两个支臂在他的上下颌之间一点一点地撑开——嘴巴被再次强制张大。撕裂般的酸痛从两侧颞下颌关节蔓延到整张脸。
优人闭上了眼睛。他在忍。在等。等千鹤把嘴巴撑到足够大的角度,然后把新的口塞塞回去。三个多月的条件反射告诉他——开口器之后就是口塞。这是固定流程。
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塞进来。
"贱狗,你在干嘛?"
千鹤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
"我好心教你这个开口器怎么用,你闭着眼睛不看?"
优人不明白。
"以后你不用戴口塞了。"千鹤把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在沙发上往后靠了靠。"主人吩咐的。让我教你用开口器做康复训练。"
不用戴口塞了。
优人的大脑花了好几秒钟来处理这句话。
他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口腔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硅胶球体、没有金属接口、没有凸起顶着咽喉。三个多月来第一次,他的嘴巴里只有他自己的舌头和牙齿。
他的第一反应——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一种怅然若失。
嘴巴里少了什么东西。一个已经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不在了。就像一个戴了多年眼镜的人忽然摘掉眼镜,鼻梁上空出来的那两道印子让他觉得脸不完整了。
然后这层恍惚散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不用戴口塞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主人又允许他说话了?他是不是又有机会开口叫主人?又有机会回到主人身边侍奉了?
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了一丝笑意。很淡的、木讷的、不太会笑的人试图微笑时那种僵硬的弧度。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愣着干嘛?还不仔细看着。"千鹤说。"这个旋钮是控制开合的。以后你每天都要用这个开口器做训练,每天十五次。"
千鹤说着话,但她注意到跪在地上的优人根本没在听。他的目光失焦了,嘴角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脑子明显飘到了别处。
千鹤没有出声提醒。她的手指悄悄搭上了开口器侧面的旋钮,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拧了起来。开口器的支臂在他嘴里一点一点地撑大。
一股剧痛把优人从幻想中炸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开口器已经把他的嘴巴撑到了之前戴口塞时的大小,而千鹤的手指还在旋钮上,继续往外拧。优人疼得整个脑袋往后仰,本能地一把抓住开口器想把它从嘴里拔出来,挣脱了千鹤的手。
千鹤笑了。"你个死狗,不给点疼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我刚跟你讲的你听懂了没?"
优人连连点头,一只手扶着开口器,另一只手在上面摸索旋钮的位置。
"等等,还没让你合上呢。"千鹤制止了他。
她看着跪在地上、嘴巴被撑得大大的、一脸狼狈的优人,歪了歪头。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垃圾桶旁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什么东西,提溜了出来——是她刚才吃完扔掉的那个苹果核。梗上面还连着一小块没啃干净的果肉,能看到她牙齿咬过的弧形印子。
她捏着苹果梗回到沙发上坐下。
"咳咳。"清了清嗓子。
"波奇,跟你科普一下。这个呢,是我刚吃剩的苹果。苹果可是富含营养的水果哦。不过呢,最好吃的果肉刚刚已经被我吃光了,现在剩下的就是苹果梗、果核、种子什么的。本来都已经扔到垃圾桶去了。"
她把苹果梗举到优人的头顶上方,在空中晃了晃。
"可是转念一想,对我来说是垃圾的东西,对波奇来说也许还挺有营养的呢?而且你这快一个月了一直吃流食对吧?理子主人之前还会时不时吩咐我给你弄点稍硬一些的主食,可是这阵子呢——她好久都没提这事儿了。"
她的语气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只动物。
"所以啊,我今天大发慈悲,赏你吃我的剩苹果。好不好?"
优人抬着头。
苹果梗悬在他头顶上方十几厘米的位置。他能看到果核上残留的那层薄薄的果肉,能看到千鹤牙印留下的弧形缺口。他的嘴巴还被开口器撑着,口水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往外分泌了。
他努力把头往上伸。张大的嘴巴对准着苹果梗的方向,舌头不由自主地往外探。
他每往上伸一点,千鹤的手就抬高一点。
"哈哈哈哈——"千鹤被这副画面逗得前仰后合。一个穿着T恤和短裤的成年男人跪在地上,嘴巴被机械撑开着,仰着头,拼命地伸长脖子,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在等待喂食。
"波奇?你也太没礼貌了。我赏赐给你东西,你都不说谢谢?"
优人拼命驱动着喉部的肌肉。声带震动了——但从他的嘴巴里传出来的只有一些含混的、无法辨认的音节。"呜……啊……"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婴儿在发出毫无意义的声响。
嘴巴里已经没有东西挡着他说话了。但长久被剥夺发言权利的喉咙和舌头,已经忘记了该怎样配合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字。口水顺着舌面流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发出一阵哽咽。
"哈哈哈,波奇加油!再把头抬高一点,你快吃到了哦!再高一点!"
啪。
千鹤松开了手指。苹果梗从她的指尖掉落,准确地落进了优人张大的嘴巴里。
他贪婪地用舌头裹住了那块苹果核。舌面碰到残留果肉的瞬间,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了——那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尝到流食以外的味道。他用舌头拼命地舔着果核表面每一丝残余的果肉,品尝着千鹤牙印边缘那一圈薄得几乎没有的果汁。为了不让苹果核从嘴里掉出来,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一只用喉囊存食的鹈鹕。
千鹤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厌恶地看着眼前这副模样——一个男人仰着头、大张着嘴、贪婪地扭动舌头吸取一个被别人啃剩的苹果核上最后一点汁水。
"行了,你自己动手把开口器缩小,把嘴巴闭上慢慢嚼。张着个大嘴,臭死了。"
千鹤起身去收拾理子的卧室了。
优人跪在客厅里,一只手摸索着开口器的旋钮,缓缓旋转,让支臂合拢,下颌一点一点地闭合回去。嘴巴合上之后,他开始慢慢咀嚼嘴里的苹果核。咬肌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酸痛,但他舍不得快嚼——他让每一口都在舌面上多停留几秒,把果核碎片里最后一丁点纤维里的甜味都挤出来。最后连果核、种子、果梗一起咽了下去。
咽完之后他跪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得厉害,舌面刮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一层翘起的死皮。
千鹤不再搭理他了。
他跪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然后凭着记忆找到了擦地板用的那块抹布——不是刚才垫在地上接口水的那块,是另一块干净一点的。他把抹布打湿,拧干,然后从走廊入口开始,沿着千鹤刚才拿伞进屋时留下的那条水渍,一寸一寸地往前擦。
水渍其实已经干了大半了。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擦着。
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想着——主人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迎接。跪在玄关?不对,自己不被允许去玄关。跪在客厅?可以,跪在主人常坐的沙发旁边,头低低的,等主人进门。主人会看到他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嘴巴上没有口塞——主人会说什么呢?也许主人会点点头,说一句"嗯,看着还行"。也许主人会像摸千鹤的头那样摸一下他的头。也许——
他刚擦到走廊中段,千鹤从理子的卧室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优人的项圈。黑色的粗皮革,铁铆钉,刚被清洗过,又被烘干机烘干了,皮革表面带着一种温热的、刚出炉的触感。
千鹤蹲到了他面前。什么都没说。
优人明白。
他放下抹布,顺从地伸直了脖子,把喉咙亮出来。千鹤的手指从他的颈后绕过去,把项圈扣在了他的脖子上。金属扣锁合的"咔"一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然后千鹤把茶几上的开口器、药膏、喷雾、含片收进了一个小的塑料收纳盒里,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拽着优人的链条,朝杂物间走去。
咔嗒。
链条再次被锁在铜管上。千鹤把收纳盒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直起身子,走向门口。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转过头。
"别忘了我刚对你说的。开口器每天坚持练习。"
她顿了一下。
"波奇,你刚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刚刚是不是在幻想迎接主人回家?"
优人在黑暗中抬起了头。
千鹤笑了。轻轻的,不带恶意的,像是在笑一个天真到可笑的小孩。
"波奇啊,你真天真。主人现在可不想见到你。所以——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主人工作一天回来这么累,你也不想让主人因为你多费心的,对不对?"
她最后那个"呵呵"很轻。轻到几乎被门轴转动的声音盖过去了。
砰。
门关上了。
狭小的房间再次陷入黑暗。铜管上定时锁的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永远不眨眼的眼睛。
优人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蜷缩在暖气管旁边。棉质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衣服还是新的,带着包装袋里那股干燥的、工业的味道。
他低下头,闭上眼。
刚才心里排演的那个画面——跪在沙发旁边、等主人进门、主人摸他的头——像一张纸一样被揉成了团,丢进了黑暗里。
九月末的江之岛,暑气还没有真正散尽。
海风从相模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拂过岸边低矮的灌木和沿坡生长的草叶。阳光不再像盛夏那样锋利,却仍然明亮,落在海面上时被浪纹切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白光。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掠过,叫声被风吹散,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空气里是咸的。
不是东京湾那种混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水泥味的咸,而是更干净、更直接的海水气味。码头边的木桩被海水反复浸泡,表面泛着深色的湿痕。浪花一下又一下拍在下面,发出柔软而规律的响声。
理子在岛上租了一间民宿。
说是民宿,其实更像一栋小型的海边别墅。两层楼,木质结构,屋檐压得很低,外墙被时间晒成一种温和的浅褐色。房子四周被绿植环绕着,几株修剪过的松树从院墙里探出枝条,叶片在风里轻轻抖动。靠海的一侧有一座私人小码头,码头尽头用白色绳索拴着两只浮标,供小型游艇临时停靠。
咣当。
甲板上的踏板被放了下来,另一端搭在码头的木板上,轻轻震了一下。
一双奶黄色的高帮凉鞋踩上踏板。鞋底压过金属边缘,又落到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谢谢。”
理子朝甲板上放踏板的服务员点了点头。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贴上小腿,又很快被风鼓起来。宽大的遮阳帽压住了她的头发,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漂亮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
“行李的话交给我就好,谢谢。”
千鹤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两个行李箱,一个是理子的,另一个则是美由的。她穿着适合出行的浅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束在脑后,动作利落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一遍。
“不不,我的行李箱交给我就好了,千鹤。”
美由跟在理子后面下了船,伸手想从千鹤手里接过自己的箱子。
“不用了,美由小姐。”千鹤微微欠身,语气温顺而稳妥,“这些体力活交给我就好。您是理子小姐的贵客,怎么能让您做这些。”
美由的手停在半空,见她确实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了,千鹤。”
美由今天穿得比理子要轻快得多。米黄色的T恤外面罩着一件乳白色防晒衣,下身是深色短裤,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棉袜露出一截,干干净净地包住脚踝。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头顶别着一个星星形状的小发卡。走在阳光下面时,整个人像是刚从便利店冰柜里取出来的汽水,清爽、明亮,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活力。
她小跑两步追上理子,挎住她的一只手臂。
“什么呀,高桥总监。”美由低头看了看理子的长裙,又看了看她脚上的凉鞋,“不是说好了来徒步踏青吗?你穿成这个样子还怎么运动?”
理子侧过头看她,墨镜后的眼神看不清,嘴角却弯了起来。
“千鹤给我准备了几套衣服。等我们开始徒步的时候再换也不迟。”
“诶?”美由拖长了声音,故意叹气,“高桥总监也太幸福了吧,什么都有人处处想着。唉,羡慕啊。”
理子皱了皱眉。
“出发前不是让你把需要准备的、需要添置的东西告诉千鹤,让她一并去办了吗?怎么,她没按你的意思做?”
美由连忙用另一只手摆了摆。
“不不不,没有没有。”她有点慌,又有点不好意思,“是我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你可别因为这个怪千鹤。”
理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有,别一口一个总监。”她说,“我们其实也没差多少岁。这又不在公司,叫我理子就好了。”
美由眨了眨眼,挽着理子的手臂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就叫你理子姐好了。”
“不要。”理子立刻说,“显得我好像很老一样。”
“可是直接叫理子感觉好没礼貌。”
“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那我努力适应一下。”美由笑起来,“理子。”
理子轻哼了一声,没有再纠正。
另一边,千鹤把两个行李箱放到码头上,转身回到了船上。她穿过甲板,走到船舱门口,伸手拉开舱门。
船舱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优人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上穿着千鹤前两天给他买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衣服干净、普通,把他勉强包装成了一个可以出现在人前的男人。但牛仔裤裆部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那是里面贞操锁的形状,无论布料如何遮掩,都无法完全抹平。
前两天千鹤带他去了理发店,修剪了头发,刮干净了脸上的胡须。远远看过去,他似乎比之前利落了很多。但只要走近一点,就能看到嘴角两侧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松弛,残留着被长期撑开后留下的一道道浅浅纹路。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刚从某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被拖出来的人。
刚刚在船上时,理子和美由坐在甲板遮阳伞下看海。千鹤自然侍立在旁边,随时准备递水、拿毛巾、调整座椅的位置。
而优人一直被关在船舱里。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海浪声,风声,美由偶尔响起的笑声,理子平静的回应,还有千鹤轻声说“是”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扇舱门传进来,模糊,却比黑暗中任何东西都要鲜明。
看到千鹤进来,优人立刻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短暂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有人来了,外面有光,命令也许要降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些含混的气音,却没有组成一个清晰的字。
生理上的损坏容易修复,心理上的却难说。
他现在已经具备了重新说话的条件。口塞被取下了,咬肌也在恢复,开口器训练虽然痛苦,却确实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点张合的能力。可是太久没有人真正跟他说话了。太久以来,他只能听和做,不能问,不能解释,不能回应。语言这件事,从他的身体里慢慢退化成一种陌生的功能。
他想说话。
可当空气经过喉咙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它变成句子。
“波奇。”千鹤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快出来吧。我们到了。把你旁边那个小行李箱带上。”
说完,她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走了出去。
优人连忙伸手抓住身边的小行李箱,踉跄着站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摇晃的船上站立,膝盖有些发软,刚走两步就差点撞到舱壁。他扶了一下墙,低着头跟在千鹤身后。
阳光照到身上的一瞬间,他几乎停住了。
太亮了。
太宽阔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真正的室外。不是从公寓门口到车库那短短几步,不是被牵着去卫生间、去理发店、去某个封闭场所,而是站在海边,站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带来一种细密的刺痒。海风从T恤领口钻进去,吹过锁骨和胸口,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触碰他。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脚下的木质码头散发出被阳光晒热后的木头味,混着海水的腥咸,一起冲进他的肺里。
对于习惯了室内、杂物间和黑暗的优人来说,这一切像是另一个星球。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理子和美由。
码头前方是一条石板小径,穿过一小片树林,通向远处那栋两层木屋。树影落在小径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理子和美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绿荫之后。
千鹤正站在船边跟船长说着什么。船长连连点头,向她挥手告别。很快,小型游艇重新发动,白色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细长的波纹,向远处驶去。
优人看着那艘船离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恐慌。
船走了。
回去的路也一起被带走了。
千鹤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回头看见他呆呆站着,提起两个行李箱朝他走来。
“别发呆了。”她说,“主人和美由小姐已经先一步去屋子里了。”
优人看她一手拎着一个行李箱,连忙向前一步,想替她接过其中一个。
千鹤侧身避开了。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间很复杂,“我不需要你帮忙。”
优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来,低下头,跟在她身后。
石板小径穿过树林。树枝在头顶交错,滤下来的阳光像碎纸片一样落在地上。一路上有潮湿泥土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不知名花朵的甜香。美由的声音从前方隐隐传来,轻快、明亮,不时夹着笑。
优人听见她笑,胸口就会微微缩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前熟悉过的声音。
但现在,那声音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我们到了。”
理子推开别墅一层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而柔和的响声。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榻榻米和老木梁混在一起的味道。
别墅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宽敞。一层是开放式的客厅,地面铺着柔软的短毛地毯,靠窗的位置摆着藤椅和低矮的茶几。墙边有几件日式旧家具,木纹深而温润。客厅一侧立着一扇半开的屏风,屏风后面连接着一条窄廊,走廊尽头可以通向小院。
小院里有一方鱼塘。
水面不大,却被打理得很精致。几簇荷叶浮在水面,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几条锦鲤从荷叶下慢慢游过,尾鳍搅起极轻的水纹。院墙边种着青苔和矮竹,角落里放着一只石灯笼,看起来古色古香。
一楼还有厨房和餐厅,设备齐全,却被隐藏在木质柜门之后。现代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在,但并不抢眼,像是被这栋屋子温和地收纳了进去。
二楼主要是起居空间。一间主卧,一间客房,还有一个面朝小院的露天阳台。阳台铺着榻榻米,摆了一张矮茶桌和两个蒲团。从那里可以看到楼下鱼塘里的荷叶,也能越过院墙看见更远处的海。
“哇,好漂亮的屋子!”
美由跟着理子走进来,忍不住发出赞叹。
理子站在门口,把脚上的凉鞋甩到地板边,赤脚踩上地毯。短毛地毯擦过她脚底柔软的皮肤,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舒展开。那种细小的身体反应在她身上显得自然又闲适,仿佛这栋房子、这片海、这些柔软的地毯,都是理所当然地为了让她舒服而存在的。
“愣在门口干什么?”理子回头看美由,“快进来啊。”
“啊……”
美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
天气不算炎热,却也绝不凉爽。一路坐船、走路,她能感觉到脚上出了汗,棉袜黏在脚底和脚趾上。看到屋内柔软干净的地毯,她一方面担心把地毯弄脏,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脱鞋后会不会有异味。
她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
“那个,我就先不进去了。”美由找了个借口,转身就想往外走,“我去帮千鹤拿一拿东西。”
刚转过身,她就看见千鹤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美由小姐?”千鹤把行李箱放到台阶上,微微抬头,“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啊,不……没什么。”美由尴尬地笑了一下,“本来说想帮你拿行李来着。”
千鹤微笑着摇头。
“谢谢美由小姐关心。”
美由伸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余光看见优人也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上了台阶。
她有一瞬间没说话。
这是她久违地看到优人像一个人一样站着。
他穿着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行李箱,头发被打理过,脸也刮干净了。可这种“像人”的感觉很薄,像一层勉强贴上去的纸。纸下面的东西没有变。他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木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大部分反应,只剩下对命令的迟钝等待。
优人跟着千鹤把行李箱放到走廊边。转头时,他才注意到美由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他已经习惯了被无视。在3501的时候,千鹤常常把他当作空气;理子更是很少真正看他。忽然被人这样上下打量,优人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
他开始反思自己。
有没有站错位置。有没有离门槛太近。有没有把行李箱放歪。有没有抬头得太久。有没有让美由小姐觉得不舒服。
大脑还没有得出结论,膝盖已经先软了下来。
扑通。
他跪到了木地板上,头深深低下去,盯着地板上细密的纹路。
这几乎成了他的防御姿态。只有跪下,只有把自己压低到足够卑微的位置,他才会感觉稍微安全一点。
美由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后退了半步。
千鹤连忙上前,在优人腿侧踢了一脚。
“波奇,你在干什么?”她压低声音,“你吓到美由小姐了。赶快站起来。”
说完,她转向美由,恭敬地低头。
“非常抱歉,美由小姐。波奇太久没有见到生人了,所以可能有些紧张。”
屋内,坐在藤椅上的理子察觉到门口的异样,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千鹤,给美由准备室内的鞋袜。把我箱子里的坐垫拿过来。”
“是,主人。”
美由蹲在门口,脱下运动鞋。
穿着棉袜的脚从闷热的鞋子里抽出来时,穿堂风恰好从屋内吹过。凉风擦过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湿的袜面,让她舒服得轻轻缩了一下脚趾。她犹豫片刻,还是踩上了地毯。
短毛擦过袜底,柔软得过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理子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袜子前端因为汗水和刚刚吹过的凉风,已经有一点发硬的趋势。她下意识把脚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千鹤很快拿着坐垫进了屋。
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两个棉质坐垫,膝行到理子脚边,低头等待。理子察觉到她到了,身体微微欠起,臀部离开藤椅不过几厘米。
就这几厘米,已经足够千鹤完成工作。
她找准时机,把坐垫放到理子身下,迅速铺平,手指抹过边缘,确认没有褶皱。她的手刚刚抽出来,理子便重新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
千鹤没有抬头,只等待下一步指示。
理子示意她给美由也换上。
给美由换坐垫时,美由明显有些不自在。她几次想站起来自己拿,却都被千鹤平稳而恰到好处的动作截住。坐垫垫好的时候,美由坐下去,身体微微下陷,藤椅原本略硬的触感被棉垫柔化了。
“好舒服。”她小声说。
理子笑了笑。
千鹤又折返回走廊,取来一双室内穿的棉袜。那是一双柔软透气的浅色袜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她跪回美由脚边,双手捧着袜子,做势要替她更换。
美由连忙想把脚缩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理子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转头看向千鹤。
“千鹤,去给我们泡壶茶。”
千鹤立刻停下动作,把要换的袜子叠好,工整地放在一旁的地毯上。随后她朝理子的方向俯身行礼,转身爬向厨房的位置,准备茶具。
理子这才看向美由。
“对了。”她语气随意,“让波奇来服侍你换袜子怎么样?你不介意吧?”
“啊,那个……我自己其实可以……”
美由下意识想拒绝。
可话刚说出口,她又想起刚刚在门口看到的优人那副窝囊样。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单纯的厌恶,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被压在心底许久的破坏欲,忽然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眼前这个男人曾经用“不想拖累你”这种听起来体面的理由离开她,把自尊看得比她的关心还重要。可现在,他会因为被她看一眼就跪到地上。
他可以为理子变成这样。
那她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在自己面前能低到什么程度?
频繁拒绝理子的安排也有些说不过去。美由抿了抿唇,最后轻轻点头。
“嗯……客随主便。”她看向理子,笑容里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我听你的。”
理子伸了个懒腰,望向门口。
刚刚闹出动静的优人还跪在屋外的走廊上。
“波奇,进来服侍美由换袜子。”
理子的声音不大,就是平常说话的音量。但她确信跪在屋外的优人一定听得到。
她太了解优人了。
对于经历了几个月禁闭、隔绝和剥夺的他来说,如今一切能够触动感官的东西都是奖赏。阳光是奖赏,海风是奖赏,被允许站在屋外是奖赏,而主人的声音更是奖赏中的奖赏。
优人浑身一颤。
波奇。
这个词从主人嘴里说出来,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幻听。也许是海风,也许是木板响,也许只是自己太渴望听见她的声音,所以大脑擅自捏造出了一个命令。
如果没有命令就出现在理子面前,污染主人的眼睛,这是大过。
可如果主人真的叫了他,而他没有响应,没有及时出现在主人需要的地方,那就是更大的过错。
两害相较取其轻。
优人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了几寸,额头贴在地板上,却还是不敢真正进屋。
美由察觉到门口那点鬼鬼祟祟的动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理子,你看。”她指了指门口,“波奇现在多怕你。”
“你就看它装吧。”理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它要是真那么怕我,就不会犯那么多错。”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
“我的话不好使了是么?”
优人像被抽了一鞭,手忙脚乱地往屋内爬。
那姿势实在滑稽。膝盖在门槛附近磕了一下,手掌又差点压到自己的衣角。他慌慌张张地调整身体,结果爬得更狼狈。美由看着他,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等优人回过神,自己已经爬到了理子身前。
他立刻把额头顶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是近几个月以来,他离理子最近的一次。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胸口相撞。理子就在他面前。她的气味、她的影子、她脚边地毯被压出的纹路,都离他那么近。
理子没有后续命令。
优人把头从地毯上缓缓抬高了一点,只敢看向理子座椅前的地毯。
理子此时侧身倚在藤椅扶手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长裙因为坐姿微微滑开,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但站在优人的角度,他能看到的只有脚踝以下的位置。再往上的世界不是他可以窥探的。
理子的脚似乎比他记忆里更白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也许是阳光和地毯衬得她肤色更柔和。她赤脚踩在短毛地毯上,脚趾之间夹着几缕细小绒毛,若隐若现。
优人羡慕那些绒毛。
他忽然幻想自己也能变成一粒尘埃,变成一根地毯上的细绒,贴在理子的脚背上,藏进脚趾缝里。那样他就不需要被呼唤,也不需要被允许,更不会被抛弃。他可以每时每刻都挨着自己的主人。
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是优人看不到的风景。他只能看见它投在地毯上的影子。随着那只脚无规律地轻轻晃动,阴影时而浅,时而深。
优人贪婪地观察理子脚背上浅浅的皮肤纹路,观察圆润光滑的指甲上反射的亮光。那点光像一颗很小的宝石,刺得他眼眶发酸。
“喂,波奇。”
美由的声音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你主人要你进来是干嘛的?”
优人愣了一下。
对啊。
自己进来是干嘛的?
主人要自己做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海风、门口、美由的笑、主人的声音,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混成一团。他只记得理子叫了他,只记得自己终于能爬到主人脚边。至于之后要做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真是条笨狗。”美由笑着说,“波奇,你主人要你给我换袜子。你忘啦?”
优人的身体猛地一抖。
对。
主人要波奇进来,是为了给美由换袜子。
完了。
主人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给他下命令,他居然忘记了。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奴隶,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他让主人在客人面前丢脸了。
没等他坠进自怨自艾的死循环,头顶上传来理子的声音。
“去做。”
两个字,把他重新钉回现实。
优人连忙转身,爬到美由面前。他把放在一旁的新袜子拿到手边,然后伸手想捧起美由的脚。
美由把脚一缩。
“波奇,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严厉的嫌弃,眼睛却亮着。
“怪不得你主人会嫌弃你。你看看人家千鹤,办事多有规矩。再看看你。”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优人,“我允许你给我换袜子了吗?”
优人愣愣地抬头。
美由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对不起啊,理子。”美由转头说,“之前我还埋怨你对他太残忍了,现在看,波奇确实是欠管教。”
理子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她继续看着美由的表演。
美由重新低头,发现优人还仰着头呆呆看着自己。她伸出一只手攥成拳头,做出要打下去的姿态。
“臭狗,我有允许你抬头看我吗?”
优人猛地回神,连忙低下头,对着美由磕头认错。
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老是在发呆?
主人就在旁边看着。要是自己的表现让主人丢脸……
他不敢继续想。
“诶,你这臭狗。”美由皱起鼻子,“怎么跟哑巴一样,光磕头?也不说说你错哪了?”
说话。
对。
自己要说话,要道歉。
可是说些什么?怎么说来着?
优人努力调动口腔周围笨拙的肌肉,舌头僵硬地抵住牙齿,又滑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水泡过,又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对……不起,美由……小姐……我错……波奇错了。”
“停停停。”美由立刻笑了出来,“难听死了。”
她一边笑一边说:“呐,波奇,跟着我念。臭狗错了。臭狗应该先请求美由小姐允许臭狗为她更换袜子。”
优人照着念。
可从他嘴里出来的句子破碎、含混,像一串被揉烂的纸条。美由努力听了两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发颤。
“算了算了。”她把一只脚重新伸出来,“开始吧。”
优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一只手从脚底托住美由的脚,另一只手准备去捏袜口。美由的脚比理子的更活泼,脚趾隔着棉袜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他手掌的温度。
就在优人的手指刚碰到袜口时,美由忽然一用力,把他那只手踢开。随后,她抬脚对着托住自己脚底的那只手狠狠踩了一下,又把脚收了回去。
优人的手背被踩得往下一沉。
这点痛楚对他来说几乎已经麻木了。而且他能感觉到,美由那一下看似很狠,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用力。她还在试探。她还没有完全越过自己心里那条线。
他愣愣看着被踢开的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行。”美由抱起手臂,“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你认错的态度不诚恳。”
她把双脚重新伸出来,放到优人眼前的地毯上。
“现在,我要你一边磕头,一边求我。”
优人抬起头。
美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陌生又熟悉的光。
“你要一边说,求美由小姐允许臭狗服侍,为美由小姐换上新袜子。一边说,一边对着我的脚磕头。”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压不住笑意,“快点。”
优人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理子。
理子一只手撑着头,微微侧身,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不坏的即兴戏。她没有阻止。
这就等于允许。
优人把头磕在美由双脚前的地毯上。
这个距离,他清楚地闻到了美由双脚散发出的气味。
那味道和理子的完全不同。
理子的气味在他记忆里总是带着某种冷而干净的质感,像高级皮革、香氛、鞋柜里封存的空气,偶尔混着一点踩过地面后的尘埃味。美由则更鲜活。她穿着运动鞋走了一路,棉袜被汗水闷过,又被海风吹过,散发出一种略显浓郁的咸味。像融化了一点的奶酪,又像温热玉米粒被捂在纸袋里后散出的甜腻气息,里面还混着运动鞋橡胶和棉纤维受潮后的闷味。
不高贵。
不精致。
却非常真实。
真实到让优人的鼻腔和大脑都被迫记住:眼前这双脚属于美由。属于那个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递给他纸巾、在下北泽和他一起逛书店、在毕业季被他以自尊为理由抛下的美由。
扑通。
额头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美由小……姐,允……允许臭狗……服侍……为美由小姐……换袜子。”
扑通。
“求……美由小姐……”
扑通。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优人含混不清的语句和额头磕在地毯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笨拙而规律。远处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千鹤正在准备茶具。窗外海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美由低头看着他。
优人的额头已经微微发红。他每磕一下,肩膀都会跟着颤一下。那不是完全因为疼痛,更多是因为恐惧和服从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习惯。
“波奇,不,臭狗。”美由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锋利,“你真的贱死了。你怎么那么贱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美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松开了。
她的脸颊泛起一点潮红,一只手轻轻捏住藤椅扶手。放在地毯上的脚趾不安分地扭动着。随着脚趾活动,袜子里的气味被更充分地散开,近距离扑进优人的呼吸里。
“诺。”美由把一只脚抬起来,脚底正对着优人的脸,“开始吧。”
优人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脚后跟的位置,另一只手捏住袜筒边缘,慢慢往下褪。
白色棉袜被汗水浸过,贴在脚背和脚趾上,褪下时带出一点黏连的阻力。袜尖底部微微泛黄,脚后跟处因为拉伸变薄,透出一层粉嫩的颜色。袜子离开脚趾的瞬间,美由忍不住轻轻蜷了一下脚趾,像是从束缚里脱出来后本能地舒展。
另一只也是如此。
脱离袜子的束缚后,美由调皮地活动着脚趾,感受凉风从脚趾缝里穿过去。她的脚并不像理子那样有一种被精心保养出的冷白和优雅,而是更有生活感。脚背的线条柔软,脚趾小而圆,脚掌因为走路和运动带着一点薄薄的红。
优人从地毯上拿起新袜子,准备替她穿上。
美由却仍旧动着脚趾,一边躲避他想托起后脚跟的手,一边看向理子,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理子果然开口了。
“波奇,美由的脚出了不少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就这么给她换上新袜子,那新袜子不也会被弄脏么?你真是的,一点都不会伺候人啊。”
“对对对。”美由立刻附和,“理子说得对。我脚上出了这么多汗,这么脏,你不清理清理就要给我换新袜子?”
优人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连忙磕头认错。
“哎呀,理子。”美由笑着抱怨,“这臭狗笨死了。”
理子微微笑着看向优人。
“波奇。要你干什么?”
优人艰难地组织语言。
“呜……对不起……主人要波……波奇先清理……美由小姐的脚。”
他说完,环顾四周。
没有卫生纸。没有湿巾。没有毛巾。
“咳咳。”美由俯身看他,“臭狗,你打算用什么给我清理脚啊?”
她一只脚有节制地敲着地毯,脚趾轻轻张开又并拢。
优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臭狗……准备用自己……舌……头来……侍奉……美由小姐的足底。”
“你说什么?”美由微微俯身,“我没听清。”
见她听不懂自己的话,优人急忙想用身体动作表明自己的方案。他向前爬了半步,头伏低,张开嘴,伸出舌头,想去舔舐美由放在地毯上的脚。
啪。
美由抬脚扇在他脸上。
力道不重,却足够把他扇得歪了一下,侧身倒在地毯上。
“噫。”美由立刻把脚收回来,脸上是嫌弃和兴奋混在一起的表情,“臭狗,你也太恶心了吧?谁允许你用你那脏舌头碰我的脚的?”
优人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地毯,一动不敢动。
理子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千鹤走了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条用热蒸汽打湿的毛巾,毛巾叠得方正,白色布面上冒着淡淡热气。她跪到美由面前,先不急不慢地朝理子的方向磕头行礼。
“主人,您要的茶已经备好了。稍后可以移步二楼茶室。”
理子点了点头。
千鹤这才转过身,面向美由。她微微低头,双手捧着温热的湿毛巾。
“美由小姐,请您允许我服侍您清理足部,更换袜子。”
看到千鹤跪到自己面前,美由下意识坐正了一些。
优人她可以随意训斥和羞辱。因为她知道,在理子眼中,优人就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可千鹤不一样。千鹤是理子身边的人,是被理子认可、训练、使用的人。哪怕千鹤此刻跪在她面前,美由也无法真的把她当成优人那样的东西。
“啊,谢谢。”
千鹤微微点头。
她捧起美由的一只脚,先用温热毛巾包住前脚掌,轻轻擦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美由刚刚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脚掌一下子暖了起来。
千鹤的动作很细。
她不是简单地擦掉汗水,而是用指腹隔着毛巾,在脚掌受力的位置轻轻揉开。前脚掌、脚心、脚跟,每一处用力都恰到好处。美由原本还挺直着背,很快就靠回了椅背上。
“好舒服……”
她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擦完前脚掌后,千鹤把毛巾重新折成方块。一只手托住美由的脚腕,另一只手用毛巾一遍一遍擦拭脚掌、脚背和脚后跟。擦到脚后跟时,她将毛巾垫在下面,轻柔地旋转,另一只握着脚腕的手则用手指按压脚腕后侧的筋络。
“哇,这也太舒服了。”美由忍不住感叹,“理子,千鹤她也太棒了吧!”
理子正低头刷手机,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从小跟着我的人,还能有差?”
千鹤没有因为夸奖而露出得意。她只是继续工作。
接下来是清理脚趾缝。
“美由小姐。”千鹤低声说,“千鹤现在要为您清理脚缝,如果您觉得不适,可以随时叫停。”
“嗯嗯。”
美由一脸享受地摇了摇头。
千鹤把毛巾对折成薄薄的三角形,一手托住脚后跟,另一手用毛巾角伸入脚趾之间。她的动作很轻,不会让人觉得痒,却又足够把缝隙里的汗渍和脏污清理干净。每擦完一处,她都会重新调整毛巾干净的部分,绝不让已经擦过的布面再次碰到皮肤。
另一只脚也是同样的流程。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四分钟。
优人跪在旁边,看着千鹤的动作。
他看得很认真。
或者说,他不得不认真。
千鹤正在做的事情,本来应该是他来做的。可她做得太好,太稳,太干净。每一个动作都像标准答案。对比之下,优人刚才那种慌乱、迟钝、恶心的尝试,就显得更加不堪。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理子会留下千鹤。
千鹤不会忘记命令。不会因为看见主人的脚就发呆。不会把服务和自己的欲望混在一起。她知道该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退下。她跪得低,却不狼狈;她服侍得卑微,却不肮脏。
优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连袜子都没有换好。
“美由小姐,我做完了。”
千鹤将最后一只新袜子套到美由右脚上,用手指调整袜口和脚背的贴合程度,确保没有任何皱褶。全部完成后,她回到正坐的姿势,朝美由微微鞠躬。
美由活动了一下脚。
干爽、柔软、暖和。刚才运动鞋里那种酸沉潮闷的感觉一扫而空。
“好了,美由。”理子放下手机,“我们上去喝茶吧?”
“嗯嗯。”
美由起身,绕开跪在眼前的千鹤,走到理子旁边挽住她的手腕。
“理子,有千鹤伺候你,你真有福气。”
理子微微笑了笑,起身向楼梯走去。
“千鹤,等会儿跟我们一起上去,服侍我们喝茶。”
“是。”
千鹤转身朝楼梯方向,对理子和美由行礼。
理子走到楼梯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优人。
“至于波奇。”她的视线转向美由,“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美由停住脚步。
她转身看向优人。
优人立刻把头压得更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美由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条“狗”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她心里那股兴奋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反而因为刚刚被千鹤的标准服务衬托得更加清晰。
刚才优人让她不满意。
不只是服务不满意。
还有一种更私人的不满意。
他在理子脚边发呆的样子,在理子开口时颤抖的样子,在理子面前比在她面前更深、更急切地低下去的样子,都让美由胸口不舒服。
她走到优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臭狗,你刚刚的服务让我很不满意。”
优人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嗯……”美由歪头想了想,“我要罚你把我的袜子洗干净。”
“美由小姐,请您三思。”
千鹤忽然开口。
美由一怔,转头看她。
千鹤跪在原地,语气恭敬,没有任何顶撞的意味。
“波奇是肮脏的不洁之物。让他来清洗您的贴身袜子,怕是会玷污了您的衣物。”
她低下头。
“请您放心。您的衣袜由我来负责清洁。这是我家主人交代过的。千鹤服侍您,会像服侍我家主人一样用心。”
美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啊,这样啊。”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千鹤,我不太懂这些规矩。”
千鹤只是低头。
“您不必道歉,美由小姐。”
美由又想了想。
既然不能让优人洗,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向优人,又看向被千鹤收起的那双旧袜子,眼睛里浮出一点新的笑意。
“那这样。”她说,“千鹤,等你洗完以后,让这臭狗捧着袜子在外面当人肉晾衣架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
“袜子不晒干,就不准他进屋。”
千鹤朝美由鞠了一躬。
“听您吩咐,小姐。”
“那就这样吧。”
美由没有再看优人,转身挽着理子一起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理子和美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向上去了,随后是她们低声交谈和轻笑的声音。千鹤收拾好茶具,捧着托盘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优人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见地毯上的绒毛被刚才的脚步压出几道浅浅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美由袜子的潮气、热毛巾的柑橘味、理子身上淡淡的香氛,以及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咸味。
# 第四卷第十六章
九月末的午后,阳光穿过二楼的木格窗,在草绿色的榻榻米上切出几道规整的暖色光带。
海风顺着半开的推拉门灌进来,带着相模湾特有的潮湿与微咸,把薄纱窗帘吹得起伏不定。远处海浪拍击防波堤的声音低沉而单调,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杂音,将这间小小的和室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榻榻米中央摆着一张矮几。白瓷茶具冒着细细的白汽,清苦的煎茶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高桥理子盘腿坐在坐垫上。她脱掉了那件宽松的长裙,换了一套质地极为轻软的浅灰色和风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白皙的皮肤,黑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茶杯,指尖捏着杯沿,眼神慵懒而漫不经心。
美由坐在她的对面。
和理子的放松不同,美由的坐姿显得有些紧绷。她的双膝并拢,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眼神时不时地越过矮几,飘向窗外。
从这个二楼的窗户往下看,视线刚好可以穿过庭院里的几株低矮松树,落在靠近碎石小径的那片空地上。
樱井优人正跪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直接打在他的背上,将他身上的白色T恤照得有些刺眼。他按照美由之前的吩咐,双手平举在胸前,手掌向上摊开,像一座静止的石雕一样捧着美由那双刚刚换下来的旧袜子。海风吹动着袜口处脱落的一小截棉线,但他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只有膝盖在碎石的硌压下微微颤抖。
“在看他?”
理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美由猛地收回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被看穿后的局促:“啊……没有。只是觉得……风好像挺大的。”
理子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茶托碰撞出极其清脆的“嗒”的一声。
“你知道奴隶这个词,最早是怎么来的吗?”理子双手交叠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学究式的从容,“在古希腊,雅典的城邦体制把人分为三等:公民、自由民,以及奴隶。在漫长的几千年人类史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奴隶这一身份都是作为社会结构的基本组件而普遍存在的。”
美由愣了一下,不知道理子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她只能顺着话点了点头:“嗯……历史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直到法国大革命。”理子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自由、平等、博爱——这套启蒙运动催生出来的理念,用了两百年时间变成了现代文明不容置疑的公理。人人生而平等成了绝对真理,而‘奴隶’这个词,在现代法律体系里连立足的缝隙都没有了。”
理子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直视着美由的眼睛。
“所以,美由。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下,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奴隶。”
美由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优人他……”
“樱井优人不是我的奴隶。”
理子用折叠整齐的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清冷而透彻,像手术刀切开皮肉一样精准:
“他只是他自己性欲的奴隶。”
美由的心跳漏了一拍。
“无论是他对我的跪拜、恐惧、讨好,还是那些看起来近乎宗教式的忠诚——剥开那些自我感动的包装,最底层的驱动力依然是性。是一个在现代竞争中受挫的年轻男性,将繁衍欲望与受虐快感混合后,产生的异常投射。”
理子靠回靠垫上,眼神越过窗框,淡淡地扫了一眼楼下那个如同尘埃般的身影。
“他以为他在侍奉神明,其实他只是在侍奉自己的多巴胺。只要这层欲望的锁链还在,他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主动把自己绑上祭坛。这就是为什么,他无论怎么挨打、怎么受辱,都依然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说到这里,理子转过头,朝站在和室拉门旁边的千鹤招了招手。
“千鹤。”
“是,主人。”
原本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千鹤无声地走上前,走到理子的身侧,顺从地跪了下来。
她穿着那身黑白分明的女仆装,裙摆在膝盖处铺开得严丝合缝,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
“千鹤和优人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侍奉的手法有多熟练。”理子伸出一只脚,踩在千鹤的头顶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踩一块垫脚石,“严格来说,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种生物。千鹤是从小经过系统规训、从物质到精神都将‘主人’视为唯一生存意义的家奴。她没有属于‘樱井优人’的那种社会人格,也不需要那种低级的自我感动。”
美由看着千鹤在理子脚下顺从地垂着头,额头紧紧贴着草席,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
理子脚下微微用力,将千鹤的侧脸压在地板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按照我们家族里的旧规矩,像千鹤这种世代附庸的家奴,在年满十六岁的时候,都必须接受一次外科绝育手术。”
美由的瞳孔猛地放大,倒吸了一口凉气:“绝育……?!”
“很残忍,对吧?”理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家族的逻辑很简单:家奴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更不能因为繁衍欲望产生私心。剔除了性欲的奴仆,就像去掉了杂音的精密仪器,才能百分之百地保持绝对的纯粹与忠诚。这是经过几百年宗族历史检验出来的真理。”
美由感到自己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那……千鹤她……”
“我拒绝了。”理子说,“在千鹤十六岁那年,我跟家里彻底翻了脸,最后带着她一个人离开了京都,来到了东京。”
美由惊讶地看着理子。在她的认知里,理子一直是一个冰冷、理智、甚至有些残忍的职场高管。但此刻听到这番话,美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理子姐你之前说的‘独立’,是因为保护千鹤……”
被理子踩在脚下的千鹤在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美由小姐,您误会了。主人当初跟家族决裂,并不是因为怜悯我。”
理子笑了起来。她脚踝轻轻一转,鞋袜脱落后的赤足在千鹤的脸颊上慢条斯理地碾过,像是在把玩一个光滑的皮球。
“大家族里那些老古董根本不懂我。”理子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愉悦,“他们以为阉割了欲望就是最高级的控制。多愚蠢啊。”
理子收回了脚,坐直身体,从容地下达了命令:
“千鹤,把裙子拉起来,给美由小姐看看。”
千鹤没有半分犹豫。
她缓缓向后跪行了半步,直起身子,双手捏住黑色裙摆的两侧,整齐地向上提拉至腰际。
没有内裤。
在修长白皙的双腿之间,赫然包裹着一件由医用级不锈钢与冷硬皮带制成的女性贞操装置。金属骨架紧紧贴合着女性最私密的曲线,中央的锁孔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美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看懂了吗?”理子轻笑了一声,向千鹤勾了勾手指,“我保留她作为一个女性发情、渴望、产生性冲动的所有生理机能。但我给这具身体装上了无法打开的锁。”
千鹤如同接到指令的雌兽,双手反剪到背后,膝行到理子的脚边,将胸口微微向上挺起,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献祭姿态。
理子把右脚搭在千鹤丰满柔韧的胸口上,脚底陷进那团温软的皮肉里,脚趾随意地揉搓、踩陷。
“把欲望切除掉,得到的只是一具木偶。那有什么意思?”
理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我喜欢看着她因为欲望无法宣泄而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喜欢看着她明知道得不到满足,却依然用尽全力来讨好我、侍奉我,只为了换取我偶尔施舍的一点点践踏。痛苦,加上永远无法填满的渴望——这才是最高级的饲养。”
美由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理子的脚在千鹤的胸口缓慢地施加着重量,千鹤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逐渐从原本的清冷变得湿润而迷离。
千鹤背在身后的十指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整个人因为极度的压抑与被践踏的快感而微微颤栗着。
某种异样的热流忽然从美由的小腹窜了上来。
那是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极度隐秘的、想要将某种活物彻底踩在脚下的燥热。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愈发清晰。“哗——哗——”的浪涌声仿佛与和室内急促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
理子的脚顺着千鹤的锁骨向上滑移,最终停留在千鹤娇嫩的唇边。
没有言语,理子的大脚趾不容抗拒地顶开了千鹤的唇齿,径直探入了温热湿润的口腔。
千鹤顺从地含住了那根脚趾,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她伸出柔软的舌尖,极其细致、甚至带着某种病态迷恋地舔舐着理子的趾缝与脚掌边缘,眼神里满是近乎溺毙的沉沦。
美由看着千鹤那副任由摆布的姿态,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了海边别墅升职宴的那一晚。
那晚在沙滩的阴影里,优人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用颤抖的嘴唇吐出顺从的话语。
支配的权力。
那种让另一个同类把尊严和肉体完全交出来的快感……原来是这么具有侵略性的毒药。
“啵。”
一声轻响,理子将脚趾从千鹤的嘴里抽了出来。
残留的津液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理子随意地把脚在千鹤的衣襟上擦了擦,然后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着里面剩下的半杯温茶。
千鹤伏在地上,双唇微张,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几乎掩饰不住的空虚与不舍,视线死死地黏在理子悬在半空的足尖上。
哗啦!
没有任何征兆,那半杯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千鹤的脸上!
温热的茶汤顺着千鹤的额头、睫毛和下巴往下淌,将她整洁的领口彻底打湿。
还没等千鹤反应过来,理子收回的右脚已经带着破空声凌厉地甩了过去!
啪!啪!啪!
三记极重、极清脆的脚耳光狠狠地抽在千鹤湿漉漉的脸颊上!
水花四溅。声音在安静的和室里回荡,清脆得令人心惊肉跳。
千鹤原本迷离迷茫的眼神在剧痛中瞬间清醒过来,瞳孔骤缩。
“贱奴隶。”理子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弃,“当着美由小姐的面露出这种下贱的眼神,你把规矩扔到哪里去了?”
千鹤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擦脸上的水渍,也没有捂着红肿的脸颊,而是立刻将上半身伏得极低,额头“咚”的一声重重磕在榻榻米上,方向正对着美由:
“美由小姐,万分抱歉!是千鹤失态,玷污了您的眼睛,请您责罚!”
美由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啊……没、没关系的……”
千鹤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燥柔软的手帕,膝行爬到理子脚边,双手捧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理子脚底沾上的茶水和汗渍一点一点擦拭得干干净净。
理子靠在坐垫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秋天的下午,总是容易犯困。”理子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美由,我先回房间睡一会儿。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理子姐。”美由连忙应道。
理子没有再看千鹤一眼,迈步走向内侧的卧室。千鹤将地面上的水渍迅速擦净,收好茶具,低着头无声地跟在理子身后进了屋。
推拉门在美由面前轻轻合上。
“咔哒。”
二楼的客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美由一个人坐在宽敞的榻榻米上,心跳声在胸膛里剧烈地擂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煎茶味、海水味,以及千鹤脸上被泼湿后散发出的微热气息。
美由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手指,随后慢慢站起身,走到了靠海的那扇木窗前。
楼下。
海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樱井优人依然跪在碎石地上。他的膝盖周围已经被碎石磨出了淡淡的红痕,双臂因为长时间的平举而剧烈地痉挛着,但他依然死死地托着那双属于美由的白色棉袜,一下都不敢放下。
美由站在高处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咬着自己的食指指节,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暗光。
那双被优人捧着的袜子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汗味。
一个更大胆、更残忍的念头,在她的脑海深处悄然破土而出。
# 第五卷第一章
美由家里。
“咔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美由反手将狗笼的插销锁死。
这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狗笼,通体由加粗的不锈钢钢管焊接而成,冰冷、沉重、泛着毫无温度的银灰色光泽。当初为了把它搬进这间不算宽敞的高层公寓,美由特意花大价钱雇了两个专业的搬家师傅,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电梯一路挪进客厅。
搬运师傅满头大汗地把笼子安放好后,转头看到美由从卧室里牵出来的只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秋田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不知道是该夸这位年轻漂亮的女雇主对自家的宠物狗“太舍得下本钱”,还是暗自腹诽有钱人的小题大做。
当然,搬运师傅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巨大坚固的铁笼根本不是为那只宠物狗准备的。
它是为屋子里另外一只“大型犬”量身定制的。
美由直起身子,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随后,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右脚,用脚上的居家拖鞋轻轻踢了踢狗笼粗壮的钢管。
“当、当。”
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原本蜷缩在笼子角落阴影里的优人身体猛地一颤。长达数年的圈禁让他的骨骼和肌肉退化得厉害,他有些艰难地在狭窄的铁笼里挪动着四肢,费力地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松垮发旧的灰色旧衣,脖子上套着皮质项圈,没有丝毫的反抗或怨恨。他像一条真正训练有素的家畜一样,急切地将脸贴在冰冷的钢管缝隙上,讨好地伸出舌头,顺着美由刚刚用鞋底踢过的那根不锈钢管,极其卑微、极其卖力地舔舐着上面的灰尘与鞋底残留的印记。
美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微笑:
“贱猪,按约定,你明天就自由喽。”
是的。
自从被移交给美由之后,因为和美由养的那只秋田犬撞了名字,“波奇”这个曾经由高桥理子亲自赐予的代号,早已被美由无情地剥夺了。在美由的这间公寓里,“波奇”是属于那只名贵纯种犬的特权,而趴在铁笼里的优人,如今唯一的名字叫做“贱猪”。
至于美由口中的那个“约定”,是在优人被转送到她手下不久后定下的。
约定的内容极其简单明了:樱井优人作为佐藤美由的绝对私人物品,约定期限为三年——而明天的日落时分,就是这三年契约正式到期的日子。
这个所谓的三年前提,是美由受到理子当年那种“处理旧家电”姿态的启发而制定的。当然,美由这么做绝不是为了彰显什么人道主义,更不是出于对人权的尊重与怜悯。
她制定这个期限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彻底玩腻、厌烦了这个男人之后,可以毫无心理压力、毫无道德负担地像扔一袋厨余垃圾一样,把他彻底抛弃掉而已。
铁笼里的优人依然在机械地舔舐着钢管,眼神空洞而麻木。
而对于优人来说——
优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自己的这具残破躯壳、以及这注定沉沦的最终命运相遇的呢?
那可能得从九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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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飞,发出干燥而温和的沙沙声。天空是一片高远而纯粹的蓝,阳光洒在红褐色的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橡胶气味。
十六岁的樱井优人正抱着一只沉重的牛皮纸箱,一步一步费力地走在操场外围的碎石路边。
箱子里装满了刚刚从社团借出来的参考书和旧资料,沉甸甸的,压得他不得不微躬着背。他低着头,留着略微遮住眉毛的碎发,穿着一身普通的高中制服。那时的优人性格极度内向,在班级里是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小透明,甚至带着几分书呆子特有的木讷与孤僻。
操场中央,女子排球社的社员们正在进行集训。
尖锐的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吱呀声,以及少女们清脆的呼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喂,你们看,那个发球的女生身材真棒啊……”
走在优人前面的几个社团同伴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往操场里看,嘻嘻哈哈地讨论着:
“旁边那个更赞吧?看看那线条……跑起来的时候简直了。”
“优人,你小子成天就知道抱着死人写的书,也抬头看看啊,这才是青春好不好!”
几个男生推搡着笑成一团。
优人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没有接话。他只是有些呆呆地抬起头,隔着铁丝网望向那群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的身影。汗水在少女们的皮肤上闪着光,短裤下修长的小腿紧绷着,散发着一股他从未触及过的、耀眼而热烈的青春气息。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
一颗被重扣过网的排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极高的失控抛物线,伴随着一声惊呼,直接从天而降!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排球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优人的脑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优人瞬间眼冒金星,双臂一松,怀里的牛皮纸箱直接摔在了地上,里面的旧书和借阅卡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优人你这也能被砸中啊?!”
身边的几个社员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跌坐在地上的优人哄堂大笑起来。
操场上的女排训练也因为这个意外停了下来。
球网远处,一个身材高挺、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高个子女生单手叉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大声示意优人把球扔回去。
优人被砸得头晕目眩,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从操场内跑了过来。
“等一下!同学,你没事吧?!”
跑过来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色运动T恤、扎着利落短马尾的少女。她的额头上带着细细的薄汗,小跑着停在优人面前,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与担忧,急急忙忙地询问:“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没接好球……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
优人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还跟自己一起搬书的那几个社员早就一哄而散,跑到几十米外的树荫下嬉皮笑脸地朝这边看热闹,根本没人管他。
面对突然蹲在自己面前的粉衣女孩,优人紧张得手足无措。他本能地害羞低头,耳根通红,结结巴巴地嘟囔:“没……没事。”
然而,那个女孩看着他红肿的额头,似乎很不放心。
女孩微微前倾身体,伸出一只柔软而带着体温的手,轻轻落在了优人刚刚被球砸中的头顶上。
手指穿过他的碎发,极轻、极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嘴里还带着自责地轻声念叨着:
“一定很疼吧……真的太对不起了。”
那一瞬间,优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在原地。
从上高中开始,他就一直是个走在角落里的透明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生会主动接近他,更别说是这样毫无防备地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柔地抚摸。
那股透过发丝传来的微热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但在极度的羞耻与慌乱中,少年薄弱的自尊心又让他感到一阵恼怒。
“我说了没事!”
优人猛地抬起手,有些粗鲁地甩开了女孩覆在自己头顶的手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慌忙抬起头想要站起来。
然而,当他抬起头的瞬间,正好撞上了女孩惊讶而错愕的目光。
女孩身上那股运动后微甜的汗味顺着空气钻进了优人的鼻腔,紧接着,优人感觉自己的鼻腔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胀。
女孩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有些慌乱地指着他的脸:
“同……同学,你……你流鼻血了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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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到了放学后的傍晚。
学校后街那家狭窄昏暗的拉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豚骨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优人和刚才那几个社团的朋友正挤在桌旁吃晚饭。
“哈哈哈哈!优人,你这家伙也太弱了吧!”
健太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拍着桌子大笑:“居然只是被排球砸了一下,看到个可爱的女孩子摸摸头,当场就流鼻血了!”
“就是啊,”亮介夹着煎饺,挤眉弄眼地起哄,“优人同学感情这么细腻,想必刚才被人家摸头的时候,脑子里连以后结婚生子、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幻想了一遍吧?”
“没那回事!”
优人的鼻孔里塞着一团白色的脱脂棉,脸颊涨得通红,恼怒地拍了下桌子辩解:“医生都说了是因为天气太干燥,加上被球砸到了毛细血管才会流血的!你们别瞎扯!”
大辅在旁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不过优人你这家伙确实走运啊。那个穿粉衣服的女孩长得那么可爱,你被球砸一下,就换来了跟漂亮女孩单独去医务室的机会,可恶啊!”
亮介转头打趣大辅:“喂,你追的那个高年级学姐不也是体育社团的吗?下次她们训练的时候你也去操场边蹲着,故意被砸一下,不就能跟你的女神独处了?”
大辅连连摆手,一脸惊恐:“喂喂,开什么玩笑!她可是打棒球的!被棒球砸一下脑袋,那不是独处,那是直接送火葬场好不好!”
饭桌上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半大少年互相抢着小菜,嬉戏打闹着。
吃完晚饭与朋友们告别后,优人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凉丝丝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优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放学前在医务室里发生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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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流着鼻血的优人被两个朋友不由分说地架去了医务室。哪怕优人一路上不断重复强调自己没事,也根本无济于事——那两个损友显然只是想借着送优人去医务室的借口逃避社团的搬运劳动而已。那个穿粉色T恤的短发女孩也一脸愧疚地跟在他们身后。
校医检查后,确认只是因为秋季天气干燥引起的鼻腔黏膜毛细血管破裂,嘱咐他在病床上休息一会儿、避免剧烈运动就没什么大碍了。
眼看真的没什么事,几个社团损友便哄笑着一哄而散,走的时候甚至还极其恶作剧地把医务室厚重的木门给顺手带上了。
狭小的医务室里,顿时只剩下了优人和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女孩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病床前,认真地向优人道歉:“真的对不起啊,刚才是我太不小心了。”
优人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裤料,满脸通红地小声说:“没……没关系。”刚才当众流鼻血的狼狈模样,让他觉得自己简直丢人丢到了极点。
女孩眨了眨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极力躲避自己视线的腼腆男生,觉得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旁边拉过一张圆木凳,大大方方地在病床旁坐了下来:
“那,自我介绍一下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优人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樱井……樱井优人。”
“嗯,樱井优人。我记住啦。”女孩点了点头。
优人犹豫了一下,在心底挣扎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了一句: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泛起一丝俏皮的坏笑,把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
“嘿嘿……我嘛……不告诉你。”
优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尴尬地重新低下头去。
女孩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也没有再多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医务室里彻底陷入了安静。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动,以及女孩手机按键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偶尔收到的短信提示音。
优人坐在床沿,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因为视线低垂,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女孩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上。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室外运动鞋,鞋身以白色为主,边缘带着些许红色的线条,鞋尖和橡胶底边缘因为经常在泥地里运动而留着一点淡淡的浅灰色磨损。女孩穿着一双短筒的纯白棉袜,袜口刚刚好卡在纤细小腿中间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紧致白皙的脚踝。
女孩一边看手机,脚尖一边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运动鞋底和绿色的塑胶地板摩擦出极轻的沙沙声。
优人看着那双脚,鼻尖隐约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少女体香与运动后微热汗意的皮革味道。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而陌生的悸动,在少年的心头悄悄泛起涟漪。
“啊!糟糕!”
女孩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慌乱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
“忘记了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给忘了……”
女孩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对优人说道:
“那,樱井同学,我这边有急事,就先回去啦!”
说着,她转身快步朝着医务室门外走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了自己刚才坐着的木凳旁。
在凳子脚边,放着一个绿色的布袋子。
女孩停下了脚步,转身折返回来,有些犹豫地拿起了那个绿色的袋子。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纠结。
“你……你怎么了吗?”优人小声问道。
“啊,没……没什么事情。”女孩咬了咬嘴唇。
她似乎在心里做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双手抱着那个绿色的袋子走到了优人的病床边。
“那个,樱井同学,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女孩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神情中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我这边现在有急事要马上走……但是我的室内鞋,本来打算今晚带回家清洗的,现在带在身上实在太不方便了……能不能……拜托你等下离开的时候,帮我放回鞋柜?”
“啊?那个,可是我……”优人愣住了。
“就这样啦!拜托你啦!”
根本没等优人把话说完,女孩就把那个装有穿过的室内鞋的绿色布袋一把塞到了优人的病床边。
她转身急匆匆地朝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着优人挥手,留下来不及收住的清脆笑声:
“谢谢你啦,樱井同学!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的!”
“咣当!”
医务室厚重的木门被急匆匆地关上了。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医务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六岁的樱井优人呆呆地坐在白色的床单上,看着被扔在床边地上的那个绿色布袋。
袋子是用普通的棉布缝制的,袋口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那双带着深色橡胶底、被汗水浸润过的室内鞋。一股属于那个不知名少女的、混合着闷热汗湿与橡胶气息的味道,正从袋子里缓缓飘散出来。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看着那个绿色的袋子,有些无助地喃喃自语:
“可我……可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更不知道你的鞋柜在哪里啊……”
# 第五卷第二章
深夜。
逼仄的卧室内,窗外连绵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只剩下夏末夜风吹拂树梢的微响。空气闷热而黏稠,床头那台老旧的落地风扇正发出“吱呀、吱呀”单调的转动声,把温热的风一遍遍吹在优人的背上。
十六岁的樱井优人躺在床上,两只手垫在脑后,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辗转反侧。
白天在操场上发生的那一幕、那个叫不出名字的粉衣少女柔软手掌覆在他额头上的触感、以及医务室里那声清脆的关门声,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温热迷雾,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优人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拧开了桌角那盏暖黄色的台灯。
微弱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圈出一片狭小的明亮区域。优人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书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绿色的布质购物袋,轻轻平放在书桌正中央。
那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带着两个提手的绿色布质购物袋。因为不知道女孩的鞋柜究竟在哪里,而女孩临走前又用那样近乎恳求的语气拜托了他,优人既不敢随便把这双鞋扔在学校,更不敢把它丢给别人。最终,他只能像藏匿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把它塞进自己的书包,一路带回了家。
“呼……”
优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自己身上的体温在不可遏制地上升。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心跳在安静的深夜里快得像是在擂鼓。
他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指,轻轻拨开布袋的两个提手,将袋口慢慢敞开。
优人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那双白色的室内鞋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并排摆在书桌的台灯下。
那是一双最普通不过的日本高中女生室内鞋(上履き)。
白色的帆布鞋面,鞋头包裹着一层用来保护脚趾的白色橡胶,鞋舌两侧连接着一段具有弹性的白色宽织带。鞋身上有着许多长期穿着留下的使用痕迹——鞋面的折痕处泛着淡淡的灰黑色磨损,橡胶鞋头有着几道浅浅的划痕,鞋口边缘的包边布料也因为反复穿脱而有些松散泛起毛球。
一股熟悉的味道在鞋子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那是一股混合了少女肌肤微甜的体香、运动后未干透的汗湿酸意、以及橡胶与棉布发热后特有的复杂气味。和几个小时前在医务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优人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他活了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遮掩地接触一个同龄异性的贴身之物。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着,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斜,双手撑在桌面上,细细地审视着鞋子上的每一处纹理、每一道污渍和划痕。
顺着鞋口往内里看去,鞋底的内饰布面上清晰地呈现出脚掌长期踩压的痕迹——脚后跟和前掌受力最大的区域,布料已经被磨得格外光滑深暗,隐约勾勒出一道娇小而优美的足部轮廓。从足弓那道微微扬起的空白弧度,到最前端深浅不一的五个脚趾受压暗印,仿佛那只柔软温热的少女小脚此刻依然踩在里面一样。
优人看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间,为了看清最深处的细节,他的整张脸几乎已经彻底贴在了鞋面上,鼻梁甚至已经深深地探入了鞋窝的深处!
温热的气息直冲脑门。
当优人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一股剧烈的恐慌与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像是触电般猛地向后仰去。
“咔吧!”
木质靠背椅在重心后移下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优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抓住房门的把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父母房间的动静。足足过了两分钟,确认隔壁依然只有父亲沉重的鼾声后,他才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鼻尖上渗出的冷汗。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凑得那么近,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其中一只室内鞋拿了起来,翻转到底部。
出乎他的意料,相比鞋面上的灰迹,鞋底反而要干净许多。
鞋底是由深灰色的生胶压制而成的防滑纹路,波浪形的防滑槽清晰可见。但在那些细小的纹路凹陷处,以及鞋跟边缘的缝隙里,依然卡着一些干涸后泛黄的水渍,以及几团黑色的细小棉絮。
优人放下鞋子,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穿着粉色T恤、短马尾在风中跳动的少女身影。
女孩临走前那句满含歉意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我本来打算今天带回家洗的,因为穿了一周,里面都是汗……”*
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少年的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替她把这双鞋子清理干净。
在这个瞬间,优人内心所有的道德防御机制和自我合理化本能全速运转起来。他可以为这个念头找到十个、上百个正大光明的正当理由:
*“她是信任我才把鞋子托付给我的……”*
*“既然她要洗,那我帮同学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为了明天还给她的时候更有礼貌……”*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掩护下,优人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与亢奋。
说干就干。
优人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了一盒平时用来擦拭眼镜和桌面的含酒精消毒湿巾。
他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抽出第一张湿巾,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鞋面上。湿巾浸润着棉布,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优人用指腹隔着湿巾,一寸一寸、极尽耐心地擦拭着帆布上的灰尘与污渍。
鞋面的污垢很容易被带走,但鞋帮与橡胶包边接缝处的顽固黑印却需要反复用力打磨。优人不知疲倦地用指甲顶着湿巾,一遍遍在那道细小的边缘来回推擦,直到原本有些暗沉发黄的白色帆布重新泛出干净温润的光泽。
如法炮制,第二只鞋子的鞋面也很快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
紧接着是难度极高的鞋底。
鞋底防滑纹路深处的污垢,用手指包裹湿巾根本无法触及。优人思索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旁,拿出了自己练习书法时用到的一只白色小瓷碟,倒入纯净水,随后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整盒医用棉签。
在台灯微弱的光线里,少年展现出了近乎病态的惊人专注力。
他用棉签蘸着清水,将细小的棉花头精准地塞入每一道波浪形的橡胶缝隙中,从鞋尖到足弓,再到鞋跟。棉签头在缝隙里旋转、擦拭,带出一团团黑色的泥絮和陈年积垢。用脏一根就扔掉一根,直到桌角堆满了几十根发黑的废弃棉签。
这场繁琐而微小的劳作足足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当优人终于停下手时,眼前的成果堪称惊艳。
除了鞋跟处那块早已深深渗入生胶内部的淡淡黄色水渍无法完全消除外,两只鞋子的鞋底被清理得光洁如新,深灰色的防滑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出厂般的质感。
“呼……”
优人瘫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水,有些得意地欣赏着桌面上自己的杰作。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鞋子深敞的鞋口内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最核心的地方。
鞋垫。
优人的心跳再次加速。他重新坐直身体,伸出双手,探入鞋腔内部,捏住了那只已经有些发软的鞋垫边缘,极其缓慢地将它从鞋底剥离、抽了出来。
“唰。”
随着鞋垫被抽出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浓烈数倍的封闭气味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优人攥着那只鞋垫,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那是在鞋子封闭狭小的空间里,经过少女连续五天穿着、汗水反复浸润与发酵后留下的最纯粹、最浓郁的气味分子。
优人的鼻翼不受控制地剧烈翕动着。他的大脑中枢仿佛被某种烈性毒药瞬间麻痹,理智在这一秒被彻底蒸发。
“洗……洗干净就要从里到外都弄干净……”
优人嘴里神经质般地喃喃自语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把那只鞋子高高抬起,一点一点挪到了自己的眼前。
距离越来越近。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最终,优人毫无保留地将整张脸彻底埋进了那只空荡荡的鞋腔内部!
整只鞋子像一个密封的面具一样扣在他的口鼻上。
优人闭上眼睛,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将鞋腔内所有的空气一口气全部吸入了自己的肺腑之中!
那种强烈的气味穿透了鼻腔黏膜,带着少女体温的幻觉与微酸的汗意,顺着血液一路狂暴地冲向大脑神经中枢。优人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放下这只鞋子,又将视线投向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鞋垫。
借着台灯的光线,鞋垫上那个小巧的足印清晰得令人心悸——大脚趾的位置被磨得最深、最薄,边缘泛着深色的汗晕;足弓处是一道纤细的空白弧线;而脚跟处则被踩踏得极其光滑平整,甚至透过鞋垫在鞋底内部的硬质纤维板上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优人像个失控的瘾君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另一只鞋子。
这只鞋子的鞋垫没有被抽出来,所有的味道被完整地锁死在深处。
优人不再做任何虚伪的心理建设,直接将鞋口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他急促而沉重地喘息着,甚至伸出双手来回转动着鞋身,用鼻尖和脸颊疯狂地蹭着鞋舌内侧与鞋帮的布料。
强烈的多巴胺在这一刻呈几何级数爆发!
下体早已在极度充血中胀痛得如同铁块。优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在没有任何手部触碰、没有任何物理摩擦的情况下——
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喷涌而出,将棉质短裤的内侧瞬间浸透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是纯粹依靠嗅觉刺激与精神自虐所达成的、人生中第一次彻底的绝顶高潮。
……
房间里只剩下落地扇沉重的转动声。
优人瘫软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
足足过了五分钟,理智才像潮水般慢慢退回大脑。
伴随着快感消退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巨大羞耻与自我厌恶。
优人呆呆地坐起身,抽了几张湿巾把自己收拾干净。当他带着复杂而愧疚的心情重新看向桌面上那只被自己蹂躏过的室内鞋时,目光忽然被鞋腔内侧一处极细微的痕迹吸引住了。
他拿过那只鞋子,借着台灯明亮的光线,将鞋帮内侧的布料轻轻翻开。
在靠近鞋口边缘的白色内衬上,用细细的米白色丝线,工整而娟秀地刺绣着四个小字:
**“西野 柚希”**
在名字的右下角,还用浅粉色的线精巧地绣着两朵指甲盖大小的五瓣小花。
如果不把鞋子拿在手里贴在眼前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隐秘的标记。
优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野柚希……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少年颤抖着再次将脸颊轻轻贴在鞋帮上,指尖抚摸着那四个凸起的刺绣字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低语:
“西野柚希……原来你叫西野柚希啊……”
十六岁的樱井优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夜在书桌前由汗水、气味与刺绣名字交织而成的隐秘狂欢,会成为他这一生沉沦命运的真正序章。
---
第二天上午。
优人把中午的便当盒和那个装好鞋子的绿色布袋整齐地放进书包,带到了学校。
早读课的时候,他借着去饮水机接水的机会,从死党健太那里打听到,昨天那个在排球场上穿粉色衣服的女生,确实是高二三班的学生——就在他们班正上方的三楼。
第一节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起。
优人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绿色的布袋,做贼心虚般地快步走上了三楼。
高二三班门口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优人局促地站在班级门口的开放式鞋柜旁,两只手紧紧攥着塑料袋的提手,眼神慌乱地在过往的学生脸上扫过,犹豫着该怎么找到西野柚希。
周围经过的学生纷纷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一个低年级、面生又神色诡异的男生,手里提着个绿色布袋像尊石雕一样杵在自家班门口,怎么看都显得极其扎眼。
优人感到后背一阵阵发烫。他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拦住了一个刚从三班教室里走出来的女同学:
“那……那个,同学打扰一下,请问西野柚希是在这个班吗?”
那个女生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优人一眼。确认眼前这个瘦瘦弱弱、满脸通红的男生没什么攻击性后,她才回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说:
“她刚才跟朋友出去了,现在不在班里。”
这完全超出了优人的预料。
在他的设想里,只要把袋子交到西野手里,说一句“这是你昨天拜托我的东西”,然后转身下楼,一切就能回归日常。
“啊……这、这样啊……”优人结结巴巴地应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女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找她有什么急事吗?”
“没……没什么事。”优人慌张地摆了摆手,随后脑子一抽,下意识地脱口问出了一句:
“那个……同学,你知道西野同学的鞋柜是在哪一个吗?”
对面的女生瞬间愣住了,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嫌弃:“???”
---
“白痴!”
教学楼最西侧无人的楼梯拐角处。
西野柚希一把将优人拽到了墙壁的阴影里,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经过后,气鼓鼓地转过身,双手叉腰瞪着眼前的男生。
优人把头垂得极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绿色的布质购物袋,满脸通红地盯着地面的水泥缝。
看着优人这副被训斥后木讷呆滞的模样,柚希原本紧绷的小脸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又气又好笑地笑了出来:
“樱井优人!你知道刚才我同学跑来找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柚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数落道:
“她说我们班门口站着一个高一的变态跟踪狂,不仅在堵我,甚至还在到处向别人打听我的鞋柜在哪个位置!”
优人把头埋得更深了,两只手不安地扯着布袋的两个提手,小声嘟囔着辩解:
“我……我是想把鞋子还给你的……但是你不在教室……我就想着直接帮你放进鞋柜里……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的鞋柜在哪里……”
“那你也不能直接去问别人啊!哪有男生会大张旗鼓地向女孩子打听鞋柜位置的啊?!这不管怎么看都绝对是变态行径好不好!”
“我……我不是变态……”优人委屈地小声抗议。
狭窄的楼梯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柚希看着优人那副局促又可怜的样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狐疑地挑了挑眉:
“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昨天在医务室明明没有告诉过你吧?”
优人浑身一僵,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柚希也没耐心继续追问,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没好气地说:
“喂,那个袋子,你还打算拿多久?”
优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双手将那个绿色的布袋提手递到了柚希的手边。
柚希接过袋子,随手拉开提手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女孩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啪嗒!”
柚希手里的袋子脱手滑落,掉在了水泥台阶上。随着袋口的翻倒,一只被擦得雪白发亮的室内鞋从布袋里滑了出来,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而那个绿色的布袋和里面的另一只鞋子,依然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樱井优人……!你……你对我的鞋子做了什么?!”
柚希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瞪着地上那只发亮的鞋子,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颤音和哭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我昨天脱下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优人彻底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立刻把地上那只滚出来的鞋子双手捡了起来,急切地托在胸前向柚希解释:
“西野同学你别生气!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是因为我昨天不知道你的鞋柜在哪里,又不能扔在学校,所以才带回家的……然后……然后我想着我们是同校的同学,你昨天又说本来就是要带回家洗的……我……我就顺便帮你擦了擦……”
柚希站在台阶上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地上依然躺着那个绿色的布袋,里面半露着另一只同样洗净的鞋子。
优人见她不说话,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那只捡起来的鞋子继续语无伦次地坦白:“我真的只是擦了擦鞋子!对了,名字也是因为擦鞋的时候翻开内侧,看到了上面绣着的名字才找到你的!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做奇怪的事!”
“真的只是擦了鞋?”柚希红着脸审视着他。
“真的!我发誓!”优人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柚希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男生,又看了看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递过来的那只鞋子,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
“拿给我。”
优人连忙把手里这只捡起来的鞋子递了上去。
柚希把鞋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帆布鞋面被擦拭得干净得像刚买来的一样,鞋帮边缘没有一丝污渍,最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当她把鞋底翻过来时,每一道生胶防滑纹路里的泥沙和棉絮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生胶原本深灰色的光泽都被完整地擦了出来。
柚希彻底愣住了。
“你……你连鞋底都擦干净了?!”
“嗯……”优人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
“为什么?”柚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帮我把鞋底都擦干净?”
“呃……那个……”优人挠了挠头,局促地说,“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跟你是朋友了?!”
柚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傲娇。
她把手里这只鞋子塞回了怀里,随后低头看了看依然掉在台阶地上的那个袋子,居高临下地朝优人命令道:
“喂!”
优人抬起头:“嗯?”
“把地上的,也给我捡起来!”
优人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觉得被这样居高临下地使唤有什么不妥。
他立刻再次蹲下身,双手将掉在台阶上的那个绿色布袋提了起来,把里面滑落的另一只鞋子扶正放稳,随后从柚希手里接过刚才那只鞋子也一并塞了进去,双手恭恭敬敬地把袋子的两个提手整理整齐,重新递到了柚希的手中。
柚希接过这个装好两只鞋子的绿色布袋,用手指勾着提手,站在楼梯上方俯视着这个从始至终对自己言听计从、低眉顺眼的瘦弱男生。
少年的顺从与那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鞋底,在她的心底激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
柚希转身走上台阶。走到拐角处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用一种混合着鄙夷、羞恼与难以置信的眼神,冷冷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樱井优人,你真是个变态。”
第一次在這個站回覆,每次進入M系鏡像都是為了期待這篇
大佬真的太神了…..
The End
九年前楼梯拐角处那声清脆冰凉的“变态”,在耳边激荡起一道极其微弱的回音,随后被一阵混着咸腥味的湿热海风揉碎在虚空里。
木质楼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
阳光透过江之岛小院上空的松树枝桠,像碎金一样砸在粗糙的草皮与泥土上。初秋午后的暑气尚未散尽,空气黏稠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胶质,沉甸甸地裹在皮肤上。
优人赤裸着上身,双膝深陷在带着湿气的泥地里。他的双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麻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的,正是美由几个小时前换下来的那双沾满泥沙与汗水的短袜。
汗水顺着优人的鬓角淌下来,流进眼眶,蛰得眼球生疼。喉咙里因为极度缺水而泛起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
楼梯上的脚步声到了庭院的门槛处,停住了。
接着,是一双硬底鞋踩在碎石小径上的沙沙声。
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走进了优人的视线低处。美由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无袖宽松短裙,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她的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硬底运动鞋。
美由在距离优人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海风拂动着她的裙摆,也拂动着优人手里捧着的那双袜子。优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瞳孔猛地缩紧,身体本能地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弓弦。
美由没有说话。她微微垂下眼帘,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烈日下的男人。
阳光打在优人那副早已失去健康肉色的躯体上——后背纵横交错着淡粉色的旧鞭痕,胯间死死锁着冰冷沉重的金属锁具,嘴角因为常年佩戴口塞而结着厚厚的死皮白屑,整个人瘦骨嶙峋,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美由时,流露出一种属于被捕食者的、深入骨髓的警惕与畏缩。
“很热吧,优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海风吹过的哑意。
优人的嘴唇微张,干裂的唇瓣崩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他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把头伏得更低,双手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你真的以为,理子会一辈子养着你?”
美由往前迈了半步,运动鞋的鞋底轻轻踢了踢优人膝盖前方的泥土,扬起几粒微小的沙尘。
“高桥总监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了她这么久,心里难道连一点数都没有吗?在公司里,她淘汰一个能力不够的下属连半秒钟都不会犹豫。在她眼里,你甚至连个下属都算不上……你只是一件家具,一个解压的玩具。现在千鹤来了,你觉得自己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美由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慢条斯理地扎进优人的耳膜。
“优人,你马上就要被扔掉了。”
优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想要摇头,想要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的反驳,但那双高举的手却不敢晃动分毫。
美由看着他那副惊恐失措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厌恶,也不是上位者的威严,而是一种夹杂着往昔回忆的、扭曲的痛惜与执念。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笑渐渐隐去。随后,她缓缓地弯下腰,在优人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平齐了。
美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微甜的柑橘调,与头顶炙热的海风格格不入。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为她占座、在冬夜里笨拙地把热咖啡塞进她大衣口袋的青涩少年,眼底泛起了一圈微红的水光。
“优人。”
美由伸出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优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帮他把发丝拨到耳后。
那指尖的触感是温软的、细腻的,不带任何暴力与惩罚的意味。
优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僵住,喉头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抽噎。
“跟我走吧。”
美由的声音放得极柔,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恳求的期冀:
“理子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她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不会像她那样,把你关在没有光的储物间里,也不会用链子把你拴在暖气管上。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也能当你的主人……甚至,我可以对你比她好一百倍。”
美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掌轻轻贴上了优人滚烫粗糙的脸颊。
“认我当主人,好不好?心甘情愿地……认我。”
这是她心底最后的一丝软弱,也是她最后一次试图从高桥理子手中,把这个属于她青春记忆的男人抢回来,用自己的方式。
然而,她掌心下贴着的那具躯体,却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优人呆滞地看着美由那双满含柔情的眸子。在长达数秒的空白后,他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美由刚才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在优人被彻底格式化的大脑中,这番话直接触发了最高级别的恐怖警报——
私通前女友。违背主人的规矩。
上次只是因为理子的一个怀疑,他就被打到失禁、钥匙被扔下三十五楼、关进黑暗储物间整整三个月!
而现在,美由居然要让他背叛主人?!
“不……不是的……”
优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混着面颊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砸在草地上。他像躲避烙铁一样猛地向后仰头,避开了美由的手掌,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泥土,声音抖得像筛糠:
“主……主人……理子主人……优人是主人的小狗……优人没有背叛……”
美由僵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优人,你在胡说什么?理子不在这里!”
“理子主人……理子主人是在考验小狗……”优人神经质般地呢喃着,两只手死死把美由的袜子捧在胸前,像是在向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神明赎罪,“优人不敢有非分之想……优人只属于高桥理子主人……求主人别不要优人……求主人别丢下优人……”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相模湾的海浪,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单调地撞击着码头的木桩。
美由维持着下蹲的姿势,整个人定定地看着趴在泥水里、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男人。
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尖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最后死死握成了拳头。
耻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如岩浆的屈辱感,顺着美由的脊椎骨一路狂飙到头顶,烧得她眼眶通红,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甚至卑躬屈膝地蹲在泥地里,试图用曾经的温存唤醒他,试图给他一条活路。
而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她的温柔不过是淬了毒的陷阱,她的存在不过是理子用来“考验”他的一具道具!他宁愿在理子的高跟鞋底下当一条生不如死的死狗,也绝不肯踏进她佐藤美由的世界半步!
“……呵。”
一声极其冰冷、短促的自嘲从美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美由眼底所有的水光与柔弱彻底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漆黑的、纯粹的厌弃与恶毒。
她没有再多看优人一眼,转身快步穿过小径,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别墅。
木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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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太阳稍微偏西了一些,但阳光依然毒辣。
院子里的门再次打开。理子换了一套轻便舒适的米色亚麻开衫,墨镜推到了头顶,整个人透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美由跟在她的身侧,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沉、更安静。
千鹤落后半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短牵引绳和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水盆。
优人已经在暴晒中几乎虚脱,双唇干裂发紫,身体摇摇晃晃,全凭一股本能强撑着跪姿。
“千鹤。”理子看都没看优人一眼,随口吩咐道,“把波奇牵到阴凉点的地方。”
“是,理子小姐。”
千鹤走上前,熟练地取过美由的那双袜子,随手丢在旁边的洗衣篮里。然后她将牵引绳扣在优人脖子上的项圈环上,稍微一用力,将优人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优人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膝盖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几道血痕。千鹤将他拖到了别墅外回廊下的阴凉处,把绳索利落地缠在了一根粗壮的木制廊柱上,系了一个死结。
随后,千鹤将满满一不锈钢盆的清凉井水放在了优人的面前。
“理子小姐,美由小姐,已经安置好了。”千鹤退回理子身后欠身。
“走吧,去灯塔那边转转。”理子对美由笑了笑,“听说那边的海鲜仙贝很有名。”
“好啊,全听您的。”美由挽住理子的手臂,笑靥如花。
三个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的大门合上了。
走廊的阴影里,优人整个人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热浪被廊檐阻隔在外,微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脊背,带来一阵近乎虚幻的舒适。
优人颤抖着把整张脸埋进了那个不锈钢盆里。
“咕咚、咕咚……”
他像一头真正濒死的野兽一样,贪婪地、疯狂地吞咽着冰凉的清水。水流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又低下头,用舌头一下又一下,极其仔细、极其虔诚地舔舐着盆底最后一滴水珠。
直到不锈钢水盆被他舔得光亮如新,连一丝水汽都不剩。
优人精疲力竭地蜷缩在粗壮的木柱旁。项圈上的铁链发出极细小的叮当声,水泥与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
主人走之前……让千鹤给他水喝了。
主人没有让他暴晒致死。主人心里还是有这条狗的。
优人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痴呆的弧度。在相模湾温柔的海浪声中,在长达数月的绝望与高压之后,他在这根栓狗的廊柱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是他近两年来睡得最香甜、最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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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院落里弥漫开了一股浓郁的炭火香与烤肉的油脂焦香。
千鹤在草坪中央支起了一尊黑色的美式烤炉,红彤彤的炭火在铁网下噼啪作响。肥瘦相间的和牛肋条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千鹤神情专注地用银色铁夹翻动着食材,刷上一层薄薄的日式烧肉酱,酱汁滴落在炭块上,瞬间腾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与屋檐之间,不知何时拉起了一块白色的便携投影幕布。
千鹤带来的一台小型激光投影仪正投射出柔和的光束,幕布上正无声地放映着一部经典的黑白老电影——赫本的《罗马假日》。黑白光影在海风中轻轻晃动,优雅的爵士乐配乐从蓝牙音响里流淌出来,混合着烤肉的香气与海风的微咸。
不远处的一张折叠露营木桌旁,理子和美由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烤好的肉串、切好的柠檬片,以及几罐已经喝空的朝日生啤。
理子的面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酡红。她解开了开衫顶部的两颗扣子,露出精致性感的锁骨,整个人陷在露营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浮着冰块的威士忌苏打。酒精让她平日里那副冷酷无情的高管面具剥落了几分,平添了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媚态。
美由也喝了不少。她的长发散了下来,双眼亮得惊人,只是那目光深处,始终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阴翳。
木廊柱下的动静打破了这片优雅的惬意。
优人早在她们推门进院的第一秒就惊醒了。他端正地跪直了身体,双臂贴在腿侧,额头紧紧贴在木地板上,朝着理子的方向行着最高规格的叩拜礼。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任何人看他。
千鹤烤肉、布菜、倒酒;理子和美由碰杯、谈笑、聊着公司下半年的战略规划与人事变动。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光鲜亮丽的中产阶级在享受着精致的海岛夏夜,而阴影里的那个赤裸生物,不过是背景里一件会喘气的道具。
直到理子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冰块撞击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千鹤,把绳子解开。”理子用手指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朝走廊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
千鹤快步走过去,解开了柱子上的锁扣,牵着链条往庭院中央拉了拉。
优人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迫不及待地顺着链条爬了过去。膝盖碾过草地与碎石,他爬到了露营桌的侧前方,在理子的小腿边匍匐下来,额头触地:
“主人……小狗恭候主人归来……”
理子垂下眼帘,看着脚边这条卑微到泥土里的狗。
借着威士忌的酒意,她的嘴角挑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美由。”理子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背景音乐里的萨克斯风,“刚才散步的时候说的那件事……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美由端着啤酒罐的手停在了唇边。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缓缓落在了地上的优人身上。
优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理子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用一种谈论闲置物品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说丢掉一台旧微波炉:
“波奇。听好了。”
优人的身体僵住了。
“从今天起,你不再属于我高桥理子了。”
理子没有低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对面美由的脸上,语气轻描淡写:
“我把你送给美由了。”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万吨重锤,结结实实地砸碎了优人的头盖骨。
院子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海浪声消失了,爵士乐消失了,烤肉的噼啪声也消失了。优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刺耳欲聋的白噪音。
“主……主人?”优人的瞳孔散得极大,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您……您在说什么?小狗……小狗做错了什么?贱狗今天一直跪着……贱狗把鞋子和袜子都保护得好好的……”
“你没做错什么。”理子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可家里有千鹤一个人就够了。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屋子里很挤。”
“不!不要!主人!不要抛弃波奇!”
崩溃只在一瞬间发生。
优人彻底疯了。所有的规矩、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手脚并用地扑向理子的脚踝,额头像捣蒜一样疯狂地撞击着露营椅旁的硬土,泥土和草屑飞溅,额头上的皮肉瞬间被碎石割破,鲜血混着汗水糊满了整张脸:
“主人!打我吧!求求您抽我!像在车里那样踩波奇!把波奇锁进储物间,关半年……关一年都行!求求您别把波奇送走!波奇是您的私有财产……波奇一辈子都是理子主人的狗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那是一种信仰彻底破灭后的绝望哀嚎。
而在整个过程中,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对面的美由。
坐在对面的美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沉了下去。
她死死捏着手里的易拉罐。铝合金罐体在她的掌心里发出一声变形的呻吟,冰凉的啤酒沫从缺口溢出来,淌了她一手。
【一辈子都是理子主人的狗】。
【求求您别把波奇送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美由的脸上!当着高桥理子的面,当着那个完美女仆千鹤的面!
这个男人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证明——成为高桥理子的玩物是无上的荣耀,而被送给她佐藤美由,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灭顶之灾!
理子把美由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眼底的玩味更浓了,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
“波奇啊,你这条蠢狗。”
理子伸出脚尖,漫不经心地碾了碾沾满优人鲜血的泥土,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你最好现在就去好好讨好你的新主人。——你现在的反抗越激烈,等回了东京,你的日子……可就越不好过哦。”
美由强行压下胸口剧烈翻涌的戾气。她缓缓松开捏瘪的易拉罐,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酒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优人身上,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冷。
“理子姐说得对。”美由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优人,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伤心呢。”
理子靠回椅背上,像是看戏看到了最精彩的节点,饶有兴致地提议:
“既然要交接,光口头说可不行。美由,不如就在这里办一个正式的认主仪式吧?”
美由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目光居高临下地死死钉在优人身上。
她在等。
她要看看,这个满心满眼只有高桥理子的男人,到底能在她面前硬气多久。
院子里的死寂再次蔓延开来。
优人跪在两个女人的视线交汇处,大脑在剧痛中疯狂运转。
绝望中,受虐狂特有的病态逻辑开始自我缝合、自我欺骗——
【理子主人的指令是绝对的】。
【违抗指令会被彻底毁灭】。
【如果……如果我现在听话,顺从主人的意思跟美由走……只要我表现得足够顺从,等哪天理子主人消了气,或者理子主人需要我的时候……她一定会把我接回去的!】
【这只是暂时的!这只是一次长期外派!】
这个荒谬而卑微的念头,成了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吧,波奇。”理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彻底失去了温度,“爬到她脚边去。求她收留你。——这是我对你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最后一道命令。
优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抽气声。
他不再磕头了。
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剧烈的颤抖中,极其迟缓、极其屈辱地转向了美由的方向。
双膝拖着沉重的泥土,手臂撑着地面。一寸、一寸。
他从理子的凉拖旁,爬向了美由那双沾着沙砾的白色运动鞋。
每爬一步,他的尊严就被剥下一层皮。
终于,他的额头停在了美由的脚尖前一厘米处。
“求……求美由小姐……收留……”优人的声音细若游丝,额头贴上了冰凉的碎石,“收留波奇……做波奇的主人……”
他的话语里全是机械的背诵,没有一丝诚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紧绷着,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痛苦的受刑。
美由坐在上方,俯视着脚下这颗低垂的头颅。
她看穿了他的小算盘。她看穿了他眼底那抹自欺欺人的侥幸。
那一瞬间,藏在美由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现代文明的枷锁,轰然决堤。
理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骤然紧绷的杀气。
她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从容地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千鹤,收拾一下,我们上楼休息吧。”理子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高贵,“夜风有点凉了。”
“是,小姐。”
主仆二人穿过小径,走进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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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房。
千鹤反手锁上了房门,走到面向庭院的那扇木格窗前。
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昏暗的庭院里,投射在白色幕布上的黑白光影依然在闪烁。美由正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而优人依然卑微地趴伏在她的脚下。
千鹤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伸手拉住了厚重的遮光窗帘,用力一合。
“哗啦——”
整个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壁灯。理子已经将外面的亚麻开衫脱下扔在地上,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她闭着眼睛,两颊带着诱人的红晕,修长笔直的双腿微微分开,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裙摆凌乱地堆在腰间。
“千鹤。”理子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
“在,小姐。”
没有等待下一句吩咐,千鹤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深色长裤与衬衫扣子,动作优雅利落得像是在剥离一层蝉蜕。
几秒钟内,一具年轻、紧致、白皙如凝脂的女性躯体展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千鹤双膝跪地,膝行着爬到了沙发的正中央。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伏下身子,将脸埋进了理子双腿之间那片散发着沐浴香气与体温的幽秘地带。
温软湿润的舌尖探出,精准而极尽虔诚地覆上了那处早已蓄满湿意的敏感。
“唔……”
理子的喉咙深处逸出了一声极轻的战栗。
一段时间后。
伴随着长长的一声叹息,理子的身体猛地弓起,修长紧致的小腿绷得笔直,十指深深插进了千鹤乌黑柔顺的长发中。
高潮如暖流般平息。千鹤的喉头顺从地上下滑动,将理子分泌的所有体液极其干净地咽入腹中,随后轻轻抬起微红的脸颊。
理子半眯着眼,靠在沙发靠垫上,胸口随着轻微的喘息起伏着。她垂下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胯下千鹤那张泛着红晕的清秀脸庞,指尖顺着千鹤的下颌线缓缓摩挲。
“千鹤也已经禁欲很久了吧。”理子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沙哑,嘴角含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看在最近表现不错的份上……今晚上,就奖励千鹤一次。”
千鹤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滚烫的光亮,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谢……谢小姐恩赐……”
“去,把那个单人小沙发搬到靠窗的位置。”理子收回了双腿,从容地吩咐道,“然后,去行李箱里取出钥匙,把你身上的锁解开。”
“是,小姐!”
千鹤立刻膝行退开两步,随后迅速站起身。她先是将角落里那张柔软的单人皮质沙发搬到了正对庭院的木格窗前,调整好角度;接着快步走到衣柜旁的黑色行李箱前,从隐秘夹层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小铜钥匙。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清脆的“咔哒”声,束缚在千鹤下体长达数周、冰冷沉重的女用金属贞操带终于应声松开。
久违的空气触碰到滚烫敏感的皮肤,千鹤的双腿本能地夹紧,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哼。
“还有,”理子靠在沙发上,微笑着看着她,“去把下午我在岛上散步时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取来,给我穿上。顺便……帮我套一双短袜。”
千鹤的眼神微变,但没有任何迟疑。她跪伏在玄关的鞋架前,取来了那双鞋底还沾着相模湾黑色海沙、细碎泥土与干枯草屑的运动鞋,又取了一双白色的薄棉短袜。
千鹤膝行到理子脚边,捧起理子白皙柔嫩的玉足,先仔细套上棉袜,再将那双沾着尘土的运动鞋穿在理子的脚上,将鞋带一丝不苟地系紧。
理子站起身,款步走到了窗前刚刚摆好的小沙发前坐下。
“千鹤,跪过来。”理子坐定,修长的双腿交叠,微扬着下巴。
千鹤赤裸着全身,立刻跪伏在理子的双膝之间,双手按照规矩顺从地抱在脑后。
理子抬起那只翘起的脚。那双沾满了江之岛砂砾与灰尘的鞋底,毫不客气地直接踩在了千鹤白皙圆润的乳房上,鞋底粗糙的橡胶纹路顺着细腻的皮肤缓缓碾磨,将海岛的泥灰与沙砾蹭在了千鹤的胸口。
千鹤闭着眼睛,乳头因为强烈的屈辱与快意而迅速变硬。
“转过身去,站起来。”理子的声音平静而充满威仪,“把遮光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把腿分开。”
千鹤依言站起身,转过身去。
她伸出双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微微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整个人赤身裸体地贴近了冰凉的木格窗框,双腿分开与肩同宽。
窗外庭院里的一举一动,在昏暗的投影光与海风里,清晰地落入了千鹤的视界。
身后的单人沙发上,理子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修长的二郎腿。那只悬空在半空中的、套着运动鞋的右脚缓缓向前伸出,沾着灰尘的坚硬鞋底,极其精准地抵住了千鹤刚刚解开禁锢、早已蓄满湿意与敏感的幽秘地带。
鞋尖带着海风的微凉与粗糙,在千鹤最娇嫩的皮肉上轻轻蹭了蹭。
千鹤的脊背猛地绷紧,十指死死抓住了窗框的木棱。
“听好了,千鹤。”
理子靠在靠背上,声音从千鹤的背后慢条斯理地传来:
“接下来,我会用这只鞋底奖励你十次。——你必须在第十次的时候精准地释放出来。太早,或者太晚,都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千鹤的呼吸彻底乱了,颤抖着回答:“是……小姐……”
“还有。”理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在每一次接受鞋底奖励的同时……你要把你从窗户里看到的、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向我报告。”
理子的鞋尖微微下压,顶在了那处紧绷的凸起上:
“开始吧。”
……
庭院的阴影里,幕布上的黑白电影正无声地跳跃。
美由手里的半罐残酒在指尖剧烈颤抖。
二楼的窗前,理子的右脚骤然发力——
“砰!”
第一记带着橡胶纹路的硬鞋底,狠狠擦过千鹤紧闭的花唇!
“十——!啊……!”
千鹤的仰起颈项,修长优美的下颌线绷紧,双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强忍着那股窜上脊髓的酥麻,死死咬住下唇,透过窗缝看向楼下,声音带着断续的娇喘与压抑的呻吟:
“报……报告主人!美由小姐……把剩下的啤酒……全泼在优人的脸上了!易拉罐……砸破了优人的眼角……流血了!”
“九!”
理子的鞋尖毫不留情,自下而上重重一挑!粗糙的砂砾在最脆弱的黏膜上碾过!
“哈啊……!九……!啪!”千鹤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报告主人!优人……优人想要爬过去抱美由小姐的脚踝……美由小姐抬起脚……一脚狠踹在他的正脸上!优人翻在草地上了……满鼻子都是血!”
楼下,美由踩住优人的胸口,怒吼与耳光声撕裂了夜空。
“八!”
理子的鞋底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正中那颗充血挺立的核粒!
“唔嗯……八……!哈啊……”千鹤的指甲几乎要抠进木格窗的木漆里,“美由小姐……踩住了优人的肋骨……在逼他看着她……优人的双手在空中抓挠……像一条濒死的鱼……”
“七!”
鞋底旋转碾磨,力道沉稳如山!
“七……!哈啊啊……!报告主人……美由小姐俯下身……正反手扇了他三个耳光!优人的牙齿被打飞了……两边脸……全肿成了紫红色……”
楼下庭院里,美由抓起优人的头发,一把将他的头死死按向翻倒在草地旁的烤炉残骸!
“六!”
鞋底狠狠向上一顶,坚硬的鞋头甚至探入了浅浅的裂隙!
“呜……六……!报告主人……美由小姐把优人的头……按在黑色的炭灰里!逼他……逼优人把地上的炭灰和泥土舔干净……!优人的嘴里全塞满了灰……他在干呕……他在哭喊……”
理子的眼神深邃而冰冷,足尖的节奏丝毫不乱:
“五!”
粗糙的鞋纹重重刮擦!
“五……!哈啊……!美由小姐踩断了优人的手指骨……优人在草地上哀嚎……但是……但是美由小姐在逼他改口……逼他叫她主人……”
千鹤的全身已经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绯红,汗水顺着修长的脊柱滑落进深陷的腰窝,她的下体早已泥泞不堪,每一次鞋底的撞击都带起黏稠的湿声。那种被强行压抑、却又被一步步逼向悬崖的快感,让她的大脑几乎陷入缺氧的狂乱!
“四!”
理子的鞋底在最敏感的边缘狠狠拍击了一下!
“四……!啊啊……!优人的防线崩溃了……报告主人!优人放弃抵抗了……优人满脸是黑泥和鼻血……跪在美由小姐的脚下磕头……他一边哭……一边自称是烂狗……是贱畜……他在求美由小姐收留他!他在求美由小姐惩罚他!”
楼下,美由的大笑声在夜风中凄厉刺耳。
“三!”
理子的小腿青筋微凸,鞋底如雨点般连续两次重重戳击!
“三……!哈啊……哈啊……!美由小姐在一边大笑一边踹他的头……美由小姐说……太晚了……美由小姐抓住他的头发……说他以后永远不再配叫‘波奇’……”
千鹤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濒死般的抽泣,下腹部的肌肉剧烈痉挛着,那股毁天灭地的高潮已经顶到了喉咙口,但理子的禁令如同烙铁一样死死锁着她的神经——不能早!必须是第十次!
“二!”
理子的鞋底深陷进去,毫不留情地左右碾转!
“二……!呜呜……!报告主人……美由小姐宣布了……优人以后……优人以后只配叫……叫‘贱猪’!优人被彻底打趴在泥水里了……优人在喊主人……他在认命了……”
千鹤的十指在玻璃上留下了五道扭曲的水汽印痕,整具胴体因为极度的忍耐与刺激而弓成了一张随时会崩断的满月。
二楼的阴影里,理子缓缓放下了右腿,随后,蓄起了最后的力道。
她的眼中倒映着窗外庭院里满地狼藉的黑白光影,嘴角露出了神明般残酷的终极微笑:
“最后一击。——准许释放。”
“一——!!!”
“砰!!!”
那只沾满了海沙与尘土的白色运动鞋底,在空中带起一道残影,以最精准、最凶狠的力道,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轰击在了千鹤那处早已充血发烫到极限的核心之上!
那一瞬间,世界在千鹤的眼前彻底炸裂成一片白昼!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鹤发出一声凄厉高亢、近乎哭腔的尖叫,两只手掌狠狠拍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积蓄了整整三个月、被禁锢了无数个日夜的庞大欲望,在精准的第十次重击下轰然决堤!温热的体液顺着大腿内侧瀑布般倾泻而下,混合着鞋底的泥灰,在冰凉的地板上滴滴答答地溅开。
千鹤的整条脊椎骨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抽搐着,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地滑跪在窗前,额头死死抵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漫长而剧烈的绝顶余韵中战栗失神。
而就在同一秒。
窗外的楼下庭院里,美由那只沾着泥浆的拖鞋底,也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狂笑,重重跺在了优人的后脑勺上,将那个早已看不出人样的男人,彻底踏进了冰凉深陷的泥沼之中。
……
良久。
二楼的房间里只剩下千鹤微弱的抽泣与喘息声。
理子将那只沾满爱液与泥污的运动鞋连同袜子一起甩在地板上,然后躺回床上。
“做得很好,千鹤。”
“关上窗帘,清理干净地板上的东西。明早八点,回东京。”
“……是,小姐。”
千鹤将脸颊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沙哑,极尽虔诚地向那道背影扣首。
窗外,相模湾的海风终于彻底转凉。
残破的投影幕布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树干,而庭院的泥水里,只剩下一具蜷缩抽搐的躯壳,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
---
翌日清晨。
江之岛码头的渡轮出站口。
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码头周围停着几辆等待客人的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商务车静静地停在VIP通道的出口旁,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黑曜石光泽。
千鹤穿着一套干练利落的白色西装长裤,戴着白手套,正一丝不苟地将两个昂贵的Rimowa行李箱横放进埃尔法的宽大后备箱中。确认固定牢靠后,她轻轻按下电尾门按钮。
“滴——咔哒。”
千鹤转身,走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黄色出租车旁。她敲了敲车窗,客气地将一张万元大钞递给司机,吩咐他在原地稍候。
不远处的海堤旁,理子和美由正并肩站着。
理子换上了一件剪裁极佳的驼色风衣,长发被海风吹拂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神色从容、清爽,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集团高管的优雅与威严。
美由站在她身边,穿着昨天的乳白色防晒衣,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淡的微笑,正在和理子核对着周一上午战略会议的议程。
昨夜庭院里的疯狂与血腥,仿佛只是一场被海风吹散的幻觉。
唯一将这场噩梦具象化的,只有站在美由身后两步远的那道身影。
优人换上了一套宽大发旧的深灰色运动服。然而,宽大的衣服遮不住他身上的惨状——他的左眼眶高高肿起,呈可怖的青紫色,嘴角撕裂结痂,额头上贴着两块歪歪扭斜的创可贴,整个人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拉着美由那只粉色的旅行箱。
他站在清晨刺眼的阳光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海,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像一条被毒打到失去了所有神经反应的野狗,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缩在美由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
千鹤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在理子面前停步欠身:
“小姐,行李已经全部安置妥当。出租车也已经为美由小姐安排好了。”
“辛苦了。”理子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微笑着摘下墨镜的一角,看着美由:
“那么,周一公司见,美由。”
“周一见,高桥总监。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招待。”美由微微鞠躬,语气得体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理子没有说话,甚至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哪怕一毫米偏向过美由身后的优人。
对她来说,送出去的垃圾,就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理子转身走向埃尔法。千鹤上前拉开电动侧滑门,护着理子坐进后排宽大舒适的航空座椅,随后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埃尔法悄无声息地滑出车道,汇入了通往东京的高速公路引桥。
美由转过身。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冷冷地睨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优人:
“上车。”
优人打了个冷战,连忙手脚忙乱地将行李箱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像家畜一样,笨拙而迅速地爬进了出租车的后座角落。
出租车发动了。
车轮压过柏油路面,朝着与埃尔法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优人缩在车座最边缘的阴影里。他颤抖着转过头,透过后车窗被阳光照得泛白的玻璃,呆呆地望向远方。
那辆黑色的埃尔法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高速公路的弯道尽头。
港区3501的大理石、柔软的地毯、曾经被他奉为神殿的宽敞客厅……彻底从他的生命里剥离了。
车窗的反光里,映出了美由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
美由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指尖敲击着屏幕,发出冰冷的嗒嗒声。
优人缓缓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他终于明白,那扇通往神殿的大门已经对他永久关闭。
等待着他的,将是另一座更狭窄、更黑暗、没有任何秩序与怜悯的崭新地狱。
……
出租车在收费站前减速,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怠速声。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微震颤,在优人闭紧的双眼前无限蔓延、扩散、拉长。海风的咸涩退去了,阳光的温度消散了,身下人造皮革座椅的触感开始剥落,一点一点蜕变成冰冷、坚硬、刺骨的不锈钢管。
耳边车窗玻璃的嗒嗒声,渐渐化作了客厅墙上那面静音挂钟的轻微齿轮转动。
黑暗在视网膜深处缓缓凝固。
当优人再次麻木地睁开双眼时,他的额头正抵在粗壮冰凉的不锈钢圆管上。
这里不是江之岛,也不是通往东京的国道。
这里是美由那间七十平米的精致公寓。
午后的阳光穿过洗得洁净的浅米色亚麻窗帘,在宽敞通透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柔和明亮的暖光。空气里没有任何难闻的异味,只有无火香薰散发出的清冽白茶与柑橘香气。大理石纹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时尚与市场营销杂志,米灰色的布艺组合沙发上整洁地叠放着羊绒毛毯,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收拾得一尘不染——这里处处都彰显着一个年轻得志的职场女性对体面、温馨生活的用心经营。
然而,就在这间充满秩序与生活气息的明亮客厅角落里,却极其突兀、极其冰冷地伫立着一座定制的不锈钢巨型铁笼。
它是这个温暖空间里唯一的异物,却又被女主人的意志理所当然地安置在房间的一隅,成了某种荒诞的私人家居。
一千多个日夜,就这么像静默的水流一样,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淌干净了。
栏杆外,那只被美由打理得毛发油亮的柴犬波奇正趴在毛茸茸的定制狗窝里,嘴里嚼着干净的磨牙骨,惬意地甩着尾巴;而在冰冷的铁笼内,那个全身赤裸、四肢早已布满厚茧的生物,正顺从地蜷缩在橡胶地垫上。他甚至早已忘记了人类直立行走的平衡感,嘴角习惯性地微张着,舌头早已退化成了只能从水槽里舔食的工具。
“明天日落,你就自由了。”
美由今天清晨出门上班前,那只穿着裸粉色居家拖鞋的脚踩在铁笼边沿,随口吐出的那句话,至今还在优人空洞的脑海里回响。
自由。
多么荒谬、多么令人生畏的词汇。
当一个男人的自尊与人格早在九年前就被抽髓化骨,当他的精神与肉体早就在一次次的规训中被驯化成了纯粹的家畜,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主人们玩腻了之后,将一件失去用途的闲置物品随手丢弃在门外的另一种说辞。
哪怕明天日落时分,美由真的取来钥匙拧开挂锁、将那扇沉重的铁栅门推开,这具残骸又能爬向哪里?
东京喧闹繁华的街道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角落能容纳一个连衣服都不会穿、连一句完整人话都吐不出来的怪物。他早就回不去人间,也去不了地狱。
优人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深陷在铁条间粗糙苍白的十指。
恍惚间,九年前高中教学楼里那个秋风吹拂的楼梯拐角,少女西野柚希鞋底干净咸香的白色室内鞋;
港区3501高层公寓冰凉的大理石上,高桥理子那双高高在上、透着绝对神性与掌控欲的黑色乐福鞋;
还有江之岛海浪声里,美由那双沾着炭灰、将他从“波奇”踹进“贱猪”泥沼的硬底运动鞋……
它们曾先后落在这个男人的背脊、胸膛与灵魂之上。每一次践踏都带来一阵剧烈战栗的快感与剧痛,每一次重击都剥去一层属于人的皮囊,直到最后,连骨髓都被研磨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捧细灰。
所谓尘埃,本就无处可去。
它不过是无意间吸附在某双高贵的鞋底上,被带进光鲜亮丽的厅堂,在被嫌恶地蹭落在门垫上之后,又随风飘进不见天日的黑暗角落里。
这就是尘埃全部的命运,也是它唯一的本分。
窗外,掠过东京高楼林立天际线的海风,吹散了夕阳最后一抹刺目的残红。
明天日落的时候,天大概会下雨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