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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李承痛还没来得及说话,魏雨柔已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没有半分被看穿后的窘迫,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
“顾仙子言重了。小女子与殿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这黑山矿脉,已经被真阳门所觊觎。我魏家虽在靖州有些根基,可面对仙门中人,终究是凡人之躯,力有不逮。”
“所以,我魏家也需要殿下的……庇佑。”
顾清欢没有接话,只是看了魏雨柔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带路吧。本仙子不是来听这些的。”
随后,李承痛引着顾清欢沿着矿洞深处那条斜井,一步一步走进了地底。
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灵光,那是裸露在外的灵石碎块。
越往里走,灵光越密集,从最初的三两点,到后来的三五成簇,再到最后整面岩壁都在发光,像是被人嵌满了星星。
顾清欢的脚步停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灵石。
“上品灵石……”她的声音很轻,可那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潮澎湃。
“这座矿脉,比你信中所说的……要大得多。”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
这座灵石矿脉,自然是不会马上就上报宗门的。
自己独吞——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
看到顾清欢笑得那般开心,他开口道:
“小人显少见仙子笑得这般开怀过。”
这些灵石能入仙子的眼,是它们的福气。”
她的笑意收了收,轻声开口:
“本仙子笑,是因为这些灵石能帮本仙子修行。你若是想让本仙子多笑笑,就多找些这样的东西来。”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光说漂亮话,可不够。”
李承痛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哎,仙子,我在凡间,哪有那么多机会能弄到资源?您又不是不知道,大渊境内的灵石矿脉,能被发现的早被三大宗控制住了。这次这个……已经是十分偶然的机会了。”
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行了,本仙子又没让你明天就再找一座。这座矿脉,够我们吃一阵子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顿了顿,她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浮上一层满意的光:
“不过……如此巨大的灵石矿脉,当真是让人满意。”
她瞥了李承痛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恩赐:“一会儿……给你舔舔我的脚好了。”
“仙子说话可要算数。小人的舌头,只舔仙子的脚。”
顾清欢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然呢?你还想舔谁的?”
“不敢。”他笑了笑,退后一步,“小人的意思,仙子的脚,只有小人能舔。”
“呵呵。”
顾清欢冷冷一笑,眉宇间满是不屑。她抱着手臂,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讥诮,落在李承痛脸上。
“外面那个叫魏雨柔的姑娘,你怕是早就把人吃干抹净了吧?”
“还‘只舔我的脚’?如此拙劣的谎言,也亏你说得出口。”
顿了顿,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而且本仙子的脚,你还不配独享呢。”
仙子教训得是。是小人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仙子不怪罪,已是小人的福分。”
李承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顺从。
顾清欢没有应声。
哼。说得倒是好听。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烦闷,他的认错,从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她在生气。
顾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烦闷压了下去。
必须好好敲打一下这个男人才行。
李承痛的表情忽然一变。
“怎么了?”顾清欢疑惑地开口。
“有人来了。”李承痛压低声音,“修为灵核境中期,应该是真阳门的修士。”
“什么?”顾清欢迅速调动神识探去,却一无所获,“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感应到。”
“他的修为大约是灵核境中期,你的神识远不如他,探查不到很正常。”李承痛语气平静,“我们快出去吧。”
随后二人飞快的从洞口飞出。
顾清欢刚站稳身形,一抬头,便看见半空中悬着一个人。
一位中年男人,身穿一袭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淡漠。
顾清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竟然真的有人,她的神识在外扫了无数遍,却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侧的李承痛。
顾清欢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的滋味。
这家伙,不光灵力比她多,神识也如此强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甘和震惊压了下去,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在顾清欢和李承痛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原以为不过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结果定睛一看——竟是两位灵核境的年轻修士?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修为,倒是不多见。
“你们两个,是何人?本座乃真阳门长老,吴庸。”
顾清欢身形一动,迅速飞至比吴庸略高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仙子乃寒月宫内门弟子,顾清欢。”
吴庸微微一怔,随即堆起笑容,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寒月宫的道友,失敬失敬。”
顾清欢将他的态度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颇为受用,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却愈发傲然:
“你可知,这大渊境内所有的灵石矿脉,都是三大宗共同的东西?你区区一个真阳门——也配来染指?”
吴庸的脸色微微变幻。
“仙子息怒……是我真阳门做事不懂规矩,冒犯了仙子。”
“吴长老,你这不是不懂规矩,是根本没把规矩放在眼里吧?”
顾清欢随后带着几分故意的漫不经心:
“不过……本仙子今天心情好,也不为难你。这座矿脉的事,我可以不上报宗门——但你真阳门,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吴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上报宗门,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想自己捞好处。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点涌上来的怒意压了下去,:“仙子想要什么诚意?”
顾清欢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两万块上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
吴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两万块上品灵石——真阳门五年的修行资源,也不过这个数。
“仙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多了?真阳门不过是小门小派,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灵石……”
顾清欢本来饶有兴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喂,大叔,你是没搞清楚情况吗?真阳门犯下的罪行,足以被三大宗灭门了。本仙子如此宽宏大量,打算放你们一马——不过是这点灵石都不想给?”
她冷哼一声:“哎,算了,我还是先回去禀报师祖好了。”
吴庸瞬间急了:“仙子息怒!我……我这就回去和掌门禀报,灵石一定以最快速度凑齐!”
“跪下。”
“啊?”吴庸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跪下道歉。”顾清欢冷冷地看着他,“你本应该第一时间感谢我的善心,给了你真阳门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可你呢?把我说的像个趁火打劫、敲诈勒索的坏人。我的心情——很不好。”
吴庸双膝下跪,姿态卑微得像一条被主人呵斥的狗,大声道:
“十分抱歉,顾仙子!感恩您的大恩大德!我真阳门盗取三大宗统治范围内的灵石,本是死罪,您大恩大德决定替我们隐瞒下来,这是对本门的救命之恩!”
“在下……口不择言,冒犯了仙子。在下知错,在下……感激仙子的善心,感激仙子给了真阳门一条活路!”
顾清欢抬脚,不轻不重地踩上吴庸的后脑。
“不错的态度,这才有点样子。”
她微微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不过嘛……介于你先前的愚蠢发言,严重影响了本仙子的心情。我决定,增加到三万上品灵石吧。没办法,女孩子的心情一向是善变的。”
“三……三万?”吴庸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抬头。
顾清欢的脚猛地用力,将他狠狠踩了下去。
“你还要有意见?”
“不不不……没、没有意见……三万是应该的!”
“这还差不多。”
顾清欢轻快地收回脚,语气随意:
“起来吧。好歹是位灵核境的修士,别趴在地上了,难看。”
“谢……谢仙子,在下……告退。”
吴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匆匆拱了拱手,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灵光,迅速消失在天际。
李承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开口:
“仙子威武。一声令下,就让一位灵核境中期的修士下跪求饶。小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顾清欢笑意淡淡,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不过是忌惮我寒月宫的背景罢了。不然,好歹一个灵核境中期的修士,可不会这般卑微。”
“仙子说的是,不过,能把背景用得这般从容自如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顾清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丝促狭:“你这是在拍本仙子的马屁?”
李承痛抬起头,目光坦诚得近乎笨拙:“小人说的是实话。”
顾清欢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李承痛应了一声“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消失在月色尽头。
第77章
几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午后,顾清欢坐在椅子上,鞋袜早已褪下,随意地丢在地上,两只白皙的小脚搁在脚凳上,李承痛跪在一旁,伸出舌头,沿着她的足底细细舔舐,一圈一圈,温柔而缠绵。
可顾清欢的心思,显然不在脚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三万上品灵石。”顾清欢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真阳门这回,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顾清欢越想越觉得心情舒畅,脚趾都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动,正好蹭过李承痛的舌尖。
她垂下眼眸,瞥了一眼正专心致志侍奉她的李承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本仙子的脚,比那三万灵石还好看?”
李承痛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抬起头来。
“仙子的玉足,自然是无价之宝。莫说三万灵石,便是三百万、三千万……在小人心中,也不及仙子一根脚趾。”
顾清欢心中喜悦更甚。
三万灵石的满足感尚在胸中萦绕,眼前这奴仆的谄媚又恰到好处地搔到了痒处。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你那个王妃……这几日怎么没见着?”
李承痛动作微顿,舌尖从她脚心移开,垂首恭敬道:
“回仙子,小人已让王妃回娘家小住几日,免得……碍了仙子的眼。”
顾清欢唇角缓缓加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呵,看来在你心里,终究是本仙子更重要些。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微微上扬的眉梢、眼底掩饰不住的得意,已将她心中所想暴露无遗。
“本仙子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王妃是你的家事,本仙子管不着。只要……别在本仙子面前碍眼就行。”
“是,小人明白。”李承痛低头,“定不会让仙子烦心。”
顾清欢的心态渐渐松了下来,李承痛成亲那件事,时不时还在她脑子里晃一下,但此刻,总算是真正放下了。
他成亲又如何?
他与哪个女子成婚,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他是我的狗。
顾清欢此时不在乎李承痛娶谁,因为那些人根本不配让她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你永远属于我。
李承痛眼底那抹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目标】顾清欢
【年龄】十七
【修为】灵核境初期
【状态】灵力平稳
【情绪】满足,释然,安心
【功法】《寒月本源经》
【根骨】凡品
【备注】已放下对你成亲一事的芥蒂,重新确立了对你的占有欲与掌控感。心态从“在意”转为“笃定”——认定无论你与谁成婚,都无法改变你属于她的事实。此刻正处于难得的放松状态,对你侍奉的满意度极高。
看到顾清欢心情不错,李承痛觉得时机到了。
“仙子……小人……小人……”
“怎么?舌头舔麻了,不会说话了?”
“不、不是……”李承痛连忙摇头,“仙子,小人……小人斗胆,想向仙子求个赏……”
“求赏?”
顾清欢闻言,微微挑眉,来了兴致。
她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少年。
那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带着一丝了然。
“哦——”
她拉长了声调,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本仙子明白了。”
“你是想……在本仙子离开之前……”
“赏你一些……贴身衣物?”
李承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清欢见他这副反应,以为是被自己猜中了心思,眼中的玩味更浓。
她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光裸的脚丫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施恩般的宽宏:
“也罢。”
“本仙子今日心情好,你若真想要……”
“那双袜子,赏你了。”
李承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袜口还残留着穿过后微微撑开的痕迹。
“仙子……那双袜子,小人想要。其实……”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如今已是灵核境修士了,这黑山矿脉的灵石全都交给了您,我……”
“我当是什么呢。”
顾清欢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吞吞吐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快:“灵石?本仙子还没那么抠门。”
她低下头,将手中的储物袋打开,指尖灵光微动,从中分出一部分灵石,装进另一个空的储物袋里。
随后,她随手一抛,将袋子扔向李承痛。
李承痛连忙接住,神识往里一探——
一万块上品灵石,整整齐齐,灵光莹莹。
看到如此多的灵石,李承痛心中大喜,朝着顾清欢扑过去,脸上挂着一脸讨好的笑容。
顾清欢一脚踩在他脸上,稳稳地截住了他。
“规矩点。”她低头看着他,脚底压着他的鼻梁,语气不轻不重。
李承痛被踩得声音发闷,却不躲,反而咧嘴笑了:
“仙子……我是您的狗啊。小狗得到主人奖励的骨头,扑向主人的怀抱……不是很正常吗?”
顾清欢愣了一下,随即松开脚,嗤笑出声。
“少在这跟本仙子耍贫嘴。狗就要有个狗样,趴好。”
……
当天晚上,叶清荷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面上带着点点期待,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面容端正正微微侧身,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顾清欢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顾师姐。”叶清荷抬起头,眼睛一亮,“何时出发啊?”
“嗯,现在就走吧。”
说完,她瞄了一眼那个男子,随后迅速收回目光。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飞舟形的法器,随手往空中一抛,那小船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三丈来长的一艘灵舟,悬停在院中半空。
叶清荷眼睛一亮:“顾师姐,这是仙人用的法器吗?”
“嗯。”顾清欢脚尖轻点,率先跃上舟头,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上来吧。”
叶清荷欢快地跳了上去,在船边蹲下,伸手摸了摸船身上的灵纹,冰冰凉凉,像摸着一块活玉。
而赵元铭也一同上了去。他心中忍不住期待起来,听说叶清荷被仙人看中,要带去修仙,自己可以以杂役的身份侍奉她一同前往仙门,这让他高兴不已。
正当他依旧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
顾清欢站在舟头,眉头微蹙,语气谈不上凶,但也没多少耐心。
赵元铭慌忙爬了上去,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不是不给叶清荷面子—而是叶清荷带这个人上船,本就是要去做炉鼎奴隶,说到底不过是个消耗品,不值得她多费半分神情。
灵舟升空之后,顾清欢便再没跟赵元铭说过一句话。
赵元铭倒也识趣,缩在船舱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叶清荷凑到顾清欢身边问东问西。
顾清欢对叶清荷倒是耐心,该答的答。
赵元铭听着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修炼术语,越发觉得自己与这艘船上的人格格不入。
从靖州到寒月宫,整整走了七日。
叶清荷被顾清欢带着,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腾云驾雾”。
前方,两座山峰对峙而立,中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寒月宫。
顾清欢抬手,一道灵光从指尖飞出,没入门侧某处。
片刻后,石门缓缓开启。
寒月宫建在雪山之巅。
但与叶清荷想象中不同,宫内并不寒冷。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石阶两侧种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晶莹剔透,像冰雕而成,却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那是雪棠花。”顾清欢随口道,“四季常开,寻常景致罢了。”
叶清荷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一路行来,她看见了许多人——都是女子。
有的穿月白裙袍,与顾清欢相似,步履从容,气质清冷;有的着浅蓝或淡青衣衫,神色各异。奇怪的是,她没看见一个男人。
“顾姑娘……这一路好像都是女子?”
顾清欢脚步未停,淡淡道:“男弟子不住内宫。”
叶清荷“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穿过几道回廊,二人来到一处院落前。院门匾额上书“外事堂”三字。
“这里是登记造册的地方。”顾清欢推开门,“新入门弟子,都要在此留下姓名、籍贯、根骨品级。”
叶清荷点点头,跟了进去。
外事堂里坐着一位年轻女修,面容严肃,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陈师姐。”顾清欢上前拱手,“这位是弟子从靖州带回的苗子,灵品根骨,劳烦师姐登记。”
年轻女修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清荷身上。
“灵品?”陈姓女修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测过了?”
“师妹亲自测的。”顾清欢语气笃定,“货真价实。”
陈姓女修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叶清荷面前。
她比叶清荷高了半个头,打量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把手给我。”
叶清荷依言伸出右手。
陈姓女修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处,闭目感应。
再睁眼时,陈姓女修脸上那股严肃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嫉妒。
“果然是灵品。”她松开手,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几笔,“姓名?”
“叶清荷。”
“年龄?”
“十五。”
“籍贯?”
“靖州清河郡。”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册子合上,抬眼看着叶清荷:
“灵品根骨,按宫规可直接入内门。不过具体分配到哪位师叔座下,还得等宫主定夺。你先在外门住下,等候通知。”
叶清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多谢这位前辈。”
陈姓女修摆了摆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以后都是师姐妹了,叫我陈师姐就好。”
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赵元铭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那我呢?”
陈师姐的目光扫过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语气瞬间降了八度:
“新进的男性杂役弟子,要先净身,再分配给其她弟子。你是和叶师妹一同来的—那就继续侍奉叶师妹便可。”
赵元铭有些懵了一下,开口:“这位前辈……净身是什么意思?”
陈师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寒月宫入门的男性杂役弟子,要统一净身,这是不可逾越的宫规。”
赵元铭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下意识地,他转头去看叶清荷。
叶清荷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赵元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现在就可以下山,没人拦你。”
“要走要留,痛快点。寒月宫的门,不是谁都有资格进的。”
成为仙人、飞天遁地、长生不老、风光无限……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每一帧都那么诱人。
每一帧都那么遥远。
原来,进门的第一步,是先把身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去。
陈师姐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开口——
“我愿意。”
“我愿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些。
陈师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行。那跟我来吧。”
顾清欢靠在廊柱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随后,陈师姐便带着赵元铭一同离开了。
顾清欢带着叶清荷去了住处,指着一处洞府庭院道:
“这院子暂时归你。”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阵钥,滴血认主后,只有你能打开。”
叶清荷双手接过玉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没拥有过自己的院子。
“顾师姐……”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吗?”
“暂时是。”顾清欢语气平淡,“等你正式入了内门,会有新的住处。”
叶清荷点点头,正要道谢,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的角落里,有一座低矮的石屋。
说是石屋,其实更像是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狗窝。
低矮窄小和旁边雅致的洞府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什么?”叶清荷好奇地指着那边。
顾清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淡淡道:“狗舍。”
“狗舍?”叶清荷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养狗的吗?”
“不是养狗。”顾清欢纠正道,“是给杂役弟子住的。”
见叶清荷还是一脸茫然,她耐心地补充了一句:
“寒月宫的男弟子都是住在狗舍里,负责伺候女弟子的一切起居。”
叶清荷低声问:“他们……愿意吗?”
顾清欢微微挑眉,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能入寒月宫修行,已经是他们的福分了。住狗舍,不过是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些错落在庭院角落里的低矮石屋,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慢:
“寒月宫有充足的资源,修建豪华的洞府屋舍不在话下。可若不让他们住在这种简陋的狗舍里—又怎能体现出和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呢?”
叶清荷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是呢。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能跟我们比。”
“让他们住狗舍,不是为了省那几块灵石——而是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明白,在寒月宫内,任何一个方向,都不会有和女弟子平等的地位。”
顾清欢侧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你倒是想得明白。”
叶清荷垂下眼帘,笑了笑:“跟在顾师姐身边这么多天,总得长进一些。”
第 78章
不久后,顾清欢带着叶清荷来到寒月宫正中央的冰莲殿。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了叶清荷。
殿中央是一座丈许方圆的冰莲台。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人—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银发女子,身穿白色宫装,面容极美,肌肤似雪。
此女正是寒月宫的宫主,月华曦,神藏境后期修为。
叶清荷直接跪下,恭敬行礼:“晚辈见过宫主。”
“嗯。”月华曦颇为满意地看着她,“灵品根骨,未来又是一个神藏境的高阶修士。”
随即,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元阴已失?”
顿了顿,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座收徒,有一条铁律——只收完璧之身。”
月华曦的目光在叶清荷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忽又缓了下来。
“罢了。”
“元阴虽失,灵品根骨终究难得。本宫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叶清荷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僵着,不敢抬头。
“只是——”月华曦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内的温度又低了几分,“既入我寒月宫,从前的那些事,便该断了。本座不管那个人是谁,从今日起,你是我月华曦的弟子,绝不可再有染。”
“绝不可……再沾染那些凡尘俗事,更不可与男子有私。”
叶清荷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弟子……谨遵宫主教诲。”
“你明白本宫的苦心就好。”
月华曦端坐冰莲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男女有别,是我寒月宫的立派宗旨。”
“寒月宫的建立,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没有男性拖累’的纯粹修仙净土。
“女子修仙,本就比男子多了几分不易,天葵之扰、情爱之困、生育之累……一代代先辈吃了多少亏,才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走得远,就要把那些拖累,连根拔掉。”
叶清荷垂首听着,不敢出声。
“至于那些男人,净身、修炼奴功、最终被采补——这不是苛待,而是废物利用。是对天地灵气更高效的分配。”
“弟子……受教了。”
月华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
“去吧,好好修炼,别让本宫失望。”
叶清荷刚走出殿门,一道青涩的声音从头顶喊住了她。
“喂,你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叶清荷抬头看向天空。
半空中,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脸女孩骑着一只灵鹤,双腿夹着鹤背,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笑嘻嘻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灵鹤通体雪白,双翅舒展时足有丈余宽。
少女穿了一身白色的短襦裙,裙摆只到膝盖上方三寸处,露出一双裹着纯白丝袜的纤细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翘头履,整个人看起来像哪个富贵人家养在深闺的小小姐,半点看不出是个修士。
“问你呢。”女孩歪了歪头,“是不是新来的?”
叶清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太好了!”女孩一拍手,灵鹤听话地落下来,双翅一收,稳稳停在叶清荷面前。
女孩翻身跳下鹤背,动作利落,裙摆扬起又落下,白丝包裹的小腿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
她蹦蹦跳跳地凑到叶清荷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你多大啦?”女孩问。
“十五。”
“十五!”女孩惊讶地瞪大眼睛,“比我大耶!我今年才十一。”
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叶清荷的脸,鼻翼翕动着,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你身上有香味,不是熏香,是……”她歪着头想了想,“是人味儿。你从外面来的对不对?不是宗门里长大的。”
叶清荷微微后退了半步。
女孩也不在意,直起身来。
“我叫柳惜儿,”女孩笑嘻嘻地说,“内门弟子。你呢?”
“叶清荷。”
“叶——清——荷——”柳惜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像是在品味道,“名字真好听。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师妹啦!”
她伸出手,理所当然地去拉叶清荷的手腕。
叶清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柳惜儿的手很小,软软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走,我带你去转转。”柳惜儿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寒月宫可大啦,没人带着容易迷路的。”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白丝袜的小腿在裙摆下一晃一晃。
走出十几步,柳惜儿忽然回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叶清荷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清荷师妹,”她笑眯眯地问,“你有没有见过男人呀?”
叶清荷一怔。
“我的意思是—”
“活的那种。不是阉过的。”
“柳师姐—”
“叫我惜儿师姐就可以啦,柳师姐柳师姐的,听着好老。”
“……惜儿师姐。”
“嗯!”柳惜儿冲她笑了一下。
“惜儿师姐,师妹我是从凡间来的,自然是见过的。”
随后二女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柳惜儿从叶清荷的话中,渐渐了解了一些外面的事情。
尤其是叶清荷说起自己曾经给人家当奴婢的经历时,柳惜儿听得又好奇又困惑。
她从小在寒月宫长大,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就是那些最终要被采补的物件。
低贱、卑微、不值一提。
所以她实在想不通,叶清荷口中那个男人说了算的凡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惜儿师姐。”叶清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你知不知道,在凡间,女人……是没有资格说不的?”
柳惜儿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叶清荷抿了抿唇,“凡间的规矩,和寒月宫不一样。在寒月宫里,你们是修士,你们说了算。但在凡间,男人说了算。”
“男人?”她皱起眉头,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男人说了算?就是那些……没有被阉过的男人?他们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男人。”叶清荷说得很慢,“凭他们……掌握着所有的规矩。”
“可他们又没有修为。”柳惜儿还是不明白,“没有修为的凡人,再大的力气,能大得过我一个修士?”
“你是修士。”柳惜儿认真地看着她,“那些世俗的百姓,她们不是。在凡间,男性可以科举、参军、入朝为官,成为说一不二的人上人。”
柳惜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可你以后是修士了。凡间的那些规矩,跟你就没有关系了,他们科举十年,不如你一粒灵丹。他们沙场浴血,挡不住你一道灵符。他们官居一品,见了你照样要跪。”
“所以啊,以后不需要用凡人的尺子,来量修士的路?”
说完,柳惜儿拉了拉叶清荷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我带你去我看管的灵兽园去玩吧,可好玩了!”
叶清荷还没来得及回应,柳惜儿已经拽着她往灵鹤那边走。
“来,上来!”柳惜儿先翻身跨上鹤背,拍了拍身后的位置,“坐稳了,别掉下去。”
叶清荷犹豫了一瞬,还是被她拉了上去。
柳惜儿一抖缰绳,灵鹤振翅而起。
风从耳畔呼啸着掠过,地面的殿宇屋舍迅速缩小。
灵鹤穿过一层薄云,细小的水珠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叶清荷试探着抬起头,天空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连云层都在脚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散了一些。
“快看!”柳惜儿指着下方。
叶清荷低头望去,一片翠绿色的山谷映入眼帘。
谷中灵气氤氲,一些颜色鲜艳的灵兽在其中悠闲地踱步。
远处还有一汪碧潭,几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正立在潭边,姿态优雅。
“那就是灵兽园。”柳惜儿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归我管的。”
灵鹤缓缓落地,双翅一收。
两个少年飞快地迎了上来,神色紧张,到了近前,扑通跪倒。
“小的给柳师姐请安。”
柳惜儿从鹤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
“太慢了。”
她声音不大,两个少年却齐齐一颤。
“我鹤都落了,你们才跑过来。”柳惜儿低着头看他们,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怎么着,是腿断了,还是眼睛瞎了?”
跪在左边的少年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师姐……小的刚才在打扫兽栏,没、没来得及……”
“来得及解释,来不及跑?”柳惜儿嗤了一声,也不说罚,也不说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了几息。
两个少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柳惜儿看着两人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皱了皱眉,语气松了几分:“行了,不要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这位是我的师妹,叶清荷。”
两个少年闻言,立刻转向叶清荷,齐刷刷跪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生怕慢半拍又惹了这位小祖宗不高兴。
“小的给叶师姐请安!”
叶清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起来吧。”她说,语气有些不自在。
两个少年却不敢动,偷偷抬眼去看柳惜儿的脸色。
柳惜儿哼了一声:“叶师姐让你们起来,就起来。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两人连忙爬起来,低着头退到两侧,让出中间的路。
领路的那个少年微微侧身,抬起手朝前方一引,声音带着几分殷勤:
“叶师姐,您这边请。园子里最漂亮的几只灵兽都养在前面的灵圃里,小的带您去看。”
另一个少年不甘落后,赶紧接话:“叶师姐若是喜欢,小的给您摘几颗灵果,灵兽园里种的,外头可吃不着。
柳惜儿看着两个少年对叶清荷那股殷勤劲儿,脸上的笑淡了淡,但没开口。
她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靴尖踢着一颗小石子,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步子。
叶清荷觉察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柳惜儿笑了笑。
她快走两步,越过叶清荷,走到前面去了。
那两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领路的那个赶紧跟上,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两个少年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殷勤劲儿收敛了大半,规规矩矩地在前面带路,不敢再多嘴。
灵兽园比叶清荷想象的要大得多。
沿着青石小路拐了两个弯。
一片缓坡上,几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正在草地上打盹,毛茸茸的尾巴卷成团,远远看去像几团雪球。
“那是雪灵狐。”柳惜儿终于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
“胆子小,怕生,但亲近。”
她说着,蹲下来,朝那几只灵狐伸出手。
其中一只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尾巴里,没动弹。
柳惜儿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冲叶清荷笑了笑:“它们今天心情不好,改日再让你摸。”
随后走过灵桃林,柳惜儿忽然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哎呀。”
两个少年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钉在原地。
柳惜儿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你们今天打扫的,就是这条路?”她问。
领头的少年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回师姐……是打扫过的……”
“打扫过的?”柳惜儿依旧笑着,“那我这鞋底上的灰,是哪儿来的?嗯?”
两个少年扑通跪了下去。
“师姐息怒!小的、小的确实扫了,可能是风刮来的——”
“风刮来的?”柳惜儿歪了歪头,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你的意思是——怪风,不怪你?”
见二人不敢再开口,柳惜儿转过身,看向叶清荷。
“清荷师妹,看看你的鞋底。”
叶清荷微微一愣,还是抬了一下脚。
鞋底果然也沾了一层薄灰。
柳惜儿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什么。
叶清荷放下脚,语气平淡地开口:“惜儿师姐,这应该是正常的吧。这毕竟是室外,再怎么用心清理,都很难彻底干净的。”
柳惜儿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那又如何?让灵兽园保持绝对的干净,是我的命令。他们必须要拼命保持干净才对—做不到,就是他们的错。”
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浅显的道理。
随后,她伸出鞋底,朝那两个刚爬起来的少年点了点下巴。
“行了,别杵着了。先把鞋底的灰舔干净吧。”
她指了指领头的那个:“你,来清理我的。”
又指了指另一个:“你去给清荷师妹清理。”
见如此,叶清荷也没有拒绝,将脚微微抬起,把鞋底亮了出来。
跪在脚边的少年,随即伏得更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贴上了鞋底。
另一边的少年早已卖力地舔舐着柳惜儿的鞋底,不敢有丝毫怠慢。
柳惜儿低头看着。
“慢点,急什么?舔干净了,我自然会让你起来。”
那少年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作放慢了些,却更加用力,舌尖碾过鞋底纹路里嵌着的每一粒灰土。
柳惜儿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叶清荷。
“叶师妹,你觉得他们舔得怎么样?”
叶清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少年。
那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清理着她鞋底的边缘。
“还行。”叶清荷语气平淡,“就是太慢了。”
“听见没有?”她低头朝那领头少年扬了扬下巴,“叶师姐嫌你们慢呢。加把劲,别让新来的师姐笑话我灵兽园的人没规矩。”
“惜儿师姐,您经常让他们做这种事吗?”
“当然了。”柳惜儿回答得干脆利落,像是被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他们的地位还不如这些灵兽呢。”
她伸手朝不远处正在潭边饮水的几只灵鹤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那些灵鹤,一只就值上千灵石,死了还要报备宗门,层层查问。他们呢?死了一个杂役,从山下再招一个就是了,费什么劲?”
“我刚接手灵兽园的时候,这里的杂役比现在多一倍。后来我嫌他们碍眼,打发走了一半,宫主也没说什么。你猜为什么?”
叶清荷摇了摇头。
“因为灵兽园的灵石产出没少啊。”柳惜儿笑了,“人少了,活还是那些活,剩下的自然就更辛苦。可那又怎样?他们不敢不干,也不敢抱怨。抱怨了,连这份差事都保不住。”
“叶师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刻薄了?”
叶清荷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
“入乡随俗的道理,清荷还是明白的。这是寒月宫的规矩—男性就是下等人,奴隶,炉鼎。”
第79章
柳惜儿随后带着叶清荷在寒月宫里四处逛逛。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女修从她们身边经过,或御剑而行,或步行闲聊。
叶清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些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或清冷如霜,或明艳如霞,几乎看不到一个面容普通的。
“惜儿师姐。”叶清荷忍不住低声夸赞,“寒月宫的女子,怎么都这般好看?”
柳惜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是自然。修炼了寒月宫的功法之后,灵气滋养经脉,肌肤自然莹润。再加上……可以局部调整五官。”
她说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比如这里,我的鼻梁没这么高,后来用灵力稍稍调了一下。眼睛、嘴唇、脸型,都可以微调。只要底子不太差,慢慢修整下来,就没有不好看的。”
叶清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柳惜儿偏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忽然笑了。
“不过你呢,也用不着大动。”
“你的底子已经很好了。五官端正,骨架匀称,皮肤也白——稍微养一养灵气,过个一年半载,比现在还要好看得多。”
叶清荷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惜儿师姐谬赞了。”
“我说真的。”柳惜儿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认真了几分,
“有些新入门的弟子,底子差,要调好几处才能看,等你修炼个一两年,灵力充盈了,整个人的气韵都会不一样那时候不用调,自然就好看。”
随后二人边走边逛,走到一处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央砌着一座半人高的玉台,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褥子,一个清冷女子正斜倚在上面。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像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致。
她赤着足。
两只白皙的脚缓缓浸入面前那只青玉盆的清水中。
鞋袜被整齐地放在一旁,白绢袜叠成规整的方形,鞋子并排摆在它旁边。
围了数十人,他们挤在高台之下,目光灼热而贪婪,死死盯着那只青玉盆, 准确地说是盆中的水。
那盆浸过面前女子双足的清水。
叶清荷疑惑地问道:“惜儿师姐,这是……?”
柳惜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这是外门的大师姐,殷雪依。”
“天赋嘛……也就一般吧。快三十岁了才纳元境巅峰,纯靠资历混上去的外门大师姐。很多比她年轻、比她有天賦的弟子,早就进内门了。”
叶清荷看了一眼殷雪依。
那女子依旧面无表情地泡着脚。
“那她这是在……”叶清荷欲言又止。
柳惜儿慢悠悠地解释道:
“咱们寒月宫很多师姐妹们,有时闭关或者外出游历,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自然没什么时间照顾平日侍奉她们的杂役弟子。”
“这些杂役弟子修炼的是《寒奴伴月功》,需要时不时要吸收咱们寒月宫女修的体液,或者沾染了咱们气息的物品,否则就会被寒气反噬。”
叶清荷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那些男子低垂的眉眼。
“所以……”柳惜儿笑了笑,“身为外门的大师姐,就要处理这些杂事了。”
话音刚落,殷雪依缓缓伸出了脚。
那只脚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足弓的弧度滑落。
一旁离得最近的男子立刻向前膝行两步,脸上浮现出感激和渴望。
他张开嘴,伸出舌头,仰着脸,等着。
殷雪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许碰到我的脚。”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不许”二字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淡。
男子浑身一僵,连忙将舌头缩了回去,嘴唇紧紧抿住,只剩下嘴巴还微微张着,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殷雪依这才满意了些。
她轻轻晃了晃脚,几滴水珠从她白皙的脚背上甩落,精准地落进了那男子的嘴里。
男子立刻合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几滴水珠咽了下去。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饮下了什么琼浆玉液,双眼紧闭,神情近乎陶醉。
殷雪依没有再看他,将脚收回来,重新浸入盆中。
柳惜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从容。
“喏,就这样。”她偏头对叶清荷说,“一滴洗脚水,够他管三天。要是遇上师姐们心情好,赏双穿过的袜子或者换下来的贴身衣物,那就能撑上一个月。”
叶清荷的目光从那个男子脸上移开,落回殷雪依的身上。
殷雪依依旧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叶清荷忽然明白了柳惜儿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他们的地位还不如这些灵兽。”
灵兽还需要喂食、打扫、照料。而这些男子,只需要一滴洗脚水,就可以感恩戴德地活上三天。
叶清荷声音压得很低:
“惜儿师姐,那个男子……方才的表情,倒不像是被逼的。”
柳惜儿嗤笑一声:“当然不是被逼的。被逼的能露出那种表情?
这是真心实意的感恩戴德。”
“离了咱们的气息,他们会越来越难受。”
“所以……咱们的一滴洗脚水,一口漱口水,一件换下来的衣裳,一双穿过的袜子,对他们来说就是续命的药。”
“你说,他们能不感恩吗?咱们不是在折磨他们,是在施舍他们活下去的资格。”
叶清荷好奇道:“那如果……有师姐不愿意给呢?”
“不愿意给?”柳惜儿到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不给呗,难受痛苦的是他们,又不是咱们。不过——”
“像殷师姐这样的,愿意管这些‘杂事’的人,在寒月宫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毕竟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是洗脚的时候多晃几下水珠,就能从这些杂役弟子手里收上一成的灵石供奉,何乐而不为?”
叶清荷有些兴奋地说道:“那我以后也可以吗?这样轻松赚取灵石?”
“当然可以了。”
“一会儿我给你安排三个杂役弟子,那他们以后就是你的狗了。”
“这些杂役弟子每个月都有自己的差事,有的是去矿脉挖灵石,有的是去灵田耕种,有的是去山里采集灵药。不管他们赚多少——你随便找个借口理由,就可以任意拿走他们辛苦赚来的灵石。”
“什么借口?”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惜儿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比如——‘本师姐近日修炼需要大量灵石,你们凑一凑’。或者——‘你们伺候得不够用心,这是罚金’。再或者——”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拿。他们不敢问,也不敢告。”
此时,此刻。
外务司坐落在寒月宫的最西侧,紧挨着外门弟子的洞府区。
一个男子正站在外务司的登记处门口。
“杵在这儿做什么?进去!”
身后一声冷叱,赵元铭浑身一激灵,差点跪倒在地。
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袍,容貌算得上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是……是,陈仙子。”赵元铭声音发颤,小步跨过门槛。
室内虽不大,装潢却很是端庄。
紫檀木的家具摆得错落有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的铜炉燃着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满室生幽。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美妇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身形高挑,一身红色的袍服勾勒出成熟丰腴的曲线,她的五官艳丽却不俗气。
她赤着双足,脚边跪着一个美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老老实实地给她垫脚。
另一个长相更为俊美的男子则伏得更低,双手捧着她的一只脚,低着头,舌尖沿着她的足底缓缓游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案台,案后坐着一个少女,正低着头抄写什么。
动作不急不慢,仿佛对身旁那两个男子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
赵元铭没有说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陈姓女修倒是客气了许多,方才对赵元铭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中带着几分尊重的口吻:
“冯管事,这是新来的杂役。”
她侧身让了让,将赵元铭的位置让出来。
她便是外务司管事冯丘玉,纳元境巅峰的修为。
在寒月宫中,这个境界算不得高,但她资历极深,入门已有二十余年,专门管理宗门上下的日常杂物——杂役弟子的分派、物资的调配、各处灵田矿脉的人手安排,全都要经她的手。
“陈师妹。”冯丘玉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辛苦你跑一趟。”
随后她看向赵元铭:“你叫什么?”
“回……回仙子,小人叫赵元铭。”。
冯丘玉念了一遍:“赵元铭?”
“是,仙子。此是家父所起,是希望我能‘元始铭心’——不忘本心,守住根本。”
赵元铭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冯丘玉轻轻笑了一下。
“名字是不错。”她慢悠悠地说,
“不过呢,在寒月宫,还是重新起个贱名吧。贱名好养活,更适合做杂役。”
赵元铭没有说话。
靠窗的案台,那个一直在低头抄写的少女忽然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她的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灵动,一双杏眼在赵元铭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冯丘玉,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冯管事,不如叫‘赵圆皿’如何?圆润的圆,器皿的皿。”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补充道:“寓意嘛——圆滚滚的器皿。说白了,就是洗脚盆的意思。”
她说得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冯丘玉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被逗乐的愉悦。
“有意思。”她看着那个少女,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嘴倒是快。”
少女抿嘴一笑,低下头继续抄写。
冯丘玉转回头,看向赵元铭,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赵圆皿。”
“听见了没有?从今天起,你就叫这个了。好记,也贴切。”
赵元铭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是。”他的声音很低,“小人……记住了。”
“来,把这个填了。”
那个少女拿起一张纸,推过来,又丢过来一支笔。
赵元铭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份登记表。
纸上的内容让他瞳孔一缩—
《寒月宫杂役弟子入册登记》
姓名:
年岁:
净身日期:
引荐女修:
侍奉对象:
所属洞府:
备注:
随后赵元铭拿笔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那个少女站在他身后,不耐烦地看着他写,时不时“啧”一声。
“写快些,磨蹭什么。”
赵元铭咬着牙,把最后一栏“备注”空着,放下笔,退后一步,低着头。
“写完了?”
“回……回仙子,写完了。”
冯丘玉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
“陈师妹。”
“在。”陈姓女修的语气立刻绷紧了。
“这孩子,不懂规矩啊。”
冯丘玉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看,”冯丘玉把登记表转过来
‘备注’一栏空着也就罢了,毕竟新人嘛,还没犯错,不用备注。可是—他进来这么久了,见了本管事,竟然没有行礼。”
“……”
这时,陈姓女修也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马上开口呵斥:“不长眼的东西,给冯管事行礼!”
“小人……小人给冯管事请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冯丘玉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天赋本就不出彩,好不容易靠资历熬到了现在的地位,有了几分不大不小的权力。最让她不快的,就是有人无视她的权力——哪怕是无心的,哪怕是无知的。
一个新入门的杂役,见了她这个管事,连第一时间磕头行礼都做不到,还要她开口提点。
陈姓女修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冯丘玉脸上那层淡淡的不悦,心里暗暗叫苦。
那个少女随手拿起赵元铭方才写好的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姓名:赵圆皿
年岁:二十二
净身日期:辰年三月十七
引荐女修:陈巧月
侍奉对象:叶清荷
所属洞府:外门丙区第七洞
备注:
“好了,别磕了。”
少女将手中那张纸递过来。赵元铭双手接过,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好好看看背面的内容,记清楚。”
《杂役弟子须知》
杂役弟子须绝对服从所属女修及外务司总管的一切命令,不得违抗、不得辩解、不得拖延。
杂役弟子须每日修炼《寒奴伴月功》,不得懈怠,由所属女修监督进度。
杂役弟子须着统一制式灰袍,腰间佩戴杂役铭牌,出入洞府须向守卫出示。
杂役弟子不得擅自离开所属洞府范围,违者按逃奴论处。
杂役弟子不得与女弟子发生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除非女弟子主动要求。
杂役弟子不得私下交谈宗门事务,不得议论女弟子,违者割舌。
杂役弟子修炼至灵核境时,须主动申报,接受“灵气献纳”程序。
杂役弟子去世或“献纳”后,铭牌交回杂役司注销。
“好了,看得差不多了。该给你净身了吧?这才是重点。”
赵元铭浑身一僵。
那个五官清秀的少女,双手抱胸看他。
她的脸上带着可以说是雀跃的神情,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最期待的那个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