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麦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色的秸秆残骸插在翻烂的土里,空气里混着硫磺和烧焦的痕迹。
马隆仰面倒在地上,右手引以为豪的长枪早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失去了一只翅膀的坐骑火龙也伏倒在一边,嘴里奄奄一息地吐着黑烟。
马隆的眼睛没有闭上。
「
……凭什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踩住的风箱。
瑞艾德单膝跪在他旁边,剑尖抵在地上,自己的右臂也在颤抖——曾经名满王国的赭龙骑兵,用最后一击把他的护腕削掉了半块,骨头没断,但皮肉撕裂的灼痛让他的手指握不稳。
「
凭什么是你。」红褐色长发的男子,视线从灰白的天空移向他。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你知道我布置那个陷阱阵地花了多久吗?」
瑞艾德没有回答。
「
三个半月。」
马隆自己说出来了。「
我在那条峡谷里埋了四十二个魔法阵,全部都是按照你的行进路线和你这家伙的每一个战斗习惯单独校准的。我忍耐恶心,跟你们玩伙伴游戏!整整一百天,每天在暗中观察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他动了一下,肋骨发出老旧门板的声音,于是他只好停下来,像是挣扎般继续开口说道「
……那个咒炎锁链是按照你在贝尔高斯山谷的动作轨迹复刻的。你每次起跳的角度只有两种,我测量过三十七次。」
瑞艾德记得那个魔法陷阱。他踩进去的那一刻,地底猛地涌出横向的火柱,整个队形被生生切断——
耶罗和
步鹿被推到峡谷左侧,
不来克的护盾一口气撑碎了两层。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险境,没有一处漏洞是留给对方走的。
然后
希安摔了一跤。
就只是这样。
圣女在慌乱中脚下一滑,带倒了
瑞艾德,无意中滚进了峡谷壁边的一块凹地,而那块凹地恰好是整个阵法的盲点——
马隆没有算到有人会从那个角度站起来,更没算到站起来的人会在慌乱中顺手往前一推,启封了一个秘密的古代遗迹。
地狱般完美的埋伏圈里,硬是出现了一个真空。
四十二个魔法阵全部联爆。然而,当硝烟散尽之后,却只有一个被封印的地城,无情地拒绝了为了剿灭勇者而动员的所有魔王军精锐。
接着,勇者小队在遗迹里面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大冒险。
小队分散。
因为信任的队友竟然是四天王之一而动摇。
汇合。
小小的修罗场。
剑圣小姐偶然找到一组对空骑特攻的足甲。
Boss级的魔像。
宝箱。
新的技能书。
然后终于,勇者带领大家从山洞的迷宫里钻了出来。好巧不巧,居然正好出现在了还在研究怎么攻入遗迹的魔王军后方。再于是便是理所当然的突袭。血战。最后与叛变加入了魔王军的前·赭龙骑兵的单挑对决。
「
你知道那个陷阱在我脑海里预演过多少遍吗。」曾经光芒万丈,荣誉等身的伐魔联军司令官说着,嘴角渗出一道血。「
你知道我为了一个怎么想都不会失败的陷阱,又准备过多少假如它失败的预案吗?」
「
马隆将军——」
「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沉默。
「
你知道……我又是在战场上见证了多少战友的死亡,才学到了那些策略与经验的吗…?」
马隆的声音变得很平,像一口已经抽干的井。「
你不知道。你只是被圣剑选中了而已——然后你就带着几个人出发去斩首魔王了。军队?谁还需要那种无能又凡俗的集团!」
瑞艾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粗重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
所有人都说你是天选之人,说你拥有什么破天命的能力,说你永远会恰好做出正确的选择。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屁话。」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苦笑了一声。
「
呵呵……结果,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主角光环吗…」
风吹过焦黑的麦田,带起一片灰烬。
然后,打断他的是
瑞艾德的声音。
勇者用剑支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
马隆的方向走去。
「
将军…你知道『人择原理』吗。」
马隆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谛观眼神看着他。
瑞艾德走到了
马隆的坐骑——咒火龙
若特宝恩身边。曾经团队里最贪吃的憨家伙,跟
马隆一起加入魔王军后,也同样在魔化后换上了一身精干的暗红色鳞片。
「
假设在一场战争里,有一万名士兵同时投掷硬币。」勇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第一次,五千人投出正面,五千人投出反面。投出反面的人死了。」
空气中炽热的烧灼感,不知何时起似乎已经凉下来了几分。
「
第二次,剩下的五千人再投。两千五百人投出正面,两千五百人死了。」他顿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第十三次……一直到最后,战场上只剩下一个人。他每一次都投出了正面。」
马隆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
「
这个人站在尸骨之上,回望自己走过的路——他会发现,自己每一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每一次都恰好踩对了位置。每一次都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引导着他。」
瑞艾德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
于是所有人都说他是天选之人,说他有主角光环。」
「
……不是吗。」
「
不是的。」
瑞艾德摇了摇头。「
那一万个人里,每一个人在投硬币之前,胜率都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最后那个站着的人。但最终,只有一个人会站到最后——而那个人,无论是谁,回望的时候都会看到一条完美的轨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已经动弹不能、却依然拼命想要护住主人的火龙。
「
不是因为我是主人公,才能如此走运。是因为这次我也恰好走运,所以才更接近成为主人公……本质上,在硬币落地之前,我和你没有任何区别。」
马隆似乎意识到了瑞艾德要做什么,于是本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大限度的声音,对着
瑞艾德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般大声吼道——
「
那凭什么!?」
肺部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一样,吐出了一口鲜血。不是赤红、而是褐色的暗红色。「
既然没有区别,凭什么是你拔出来的圣剑?」
瑞艾德没有回答,只是安全起见,踩住了吐息早已干涸的
若特宝恩的上颚。
「
一万个人里,偏偏是你。」血从
马隆嘴角慢慢渗下来,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大声质问着。「
我在战场上埋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死了多少?我的副将、我的同乡、我的爱人——一个个死在我眼前,死得有价值,死得毫无意义,死得连名字都没人记住……」
风把焦黑的灰烬扬起来,在两人之间飘过。
「
然后你出现了。」早已被打掉防风目镜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眼眶是红的。「
十八岁。一把剑。一群半路捡来的乌合之众。全王国的人都在对你欢呼,说你是命运选中的勇者……」
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而他依然用最短的时间压制了下来。
「你获得了恩师、获得了劲敌、获得了损友、获得了你的后宫们,跟着你去经历叙事诗一样华丽的冒险。营地篝火,异国风情,绝境中的相互扶持……」他的视线重新落向灰色的天空,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那些。但我没有拔出那把剑。所以我得到的是二十年的兵营、二十年的战报、二十年的死亡……」
若特宝恩在瑞艾德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鸣音,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获得了恩师、获得了劲敌、获得了损友、获得了你的后宫们,跟着你去经历叙事诗一样华丽的冒险。营地篝火,异国风情,绝境中的相互扶持……」他的视线重新落向灰色的天空,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那些。但我没有拔出那把剑。所以我得到的是二十年的兵营、二十年的战报、二十年的死亡……」
若特宝恩在瑞艾德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鸣音,像是在压抑什么。
「
……我也好想…呜、我也好想要当勇者啊。」
不是质问。
而是委屈的哀求、是一句说出口后就已经无法再站起来的投降的话语。
瑞艾德低着头,看着眼前这条曾经驮着他驰骋过三个国家的火龙,然后
。
「
你也可以当的。」
若特宝恩发出了一身低吼,只剩半边的翅膀还想要挣扎,但终归是没有力气。泪水这才涌出
马隆的眼眶,然后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
每个人都可以当勇者的。」
。
起初,
马隆只以为这只是鼓舞少年们的客套台词。而直到现在,他才算理解了
瑞艾德话里的意思。
「
——我只是圣剑选中的容器而已。【万众之选】,我只是执行大家为我指明的道路而已。所以,名为瑞艾德的个体是不存在的。作为的勇者,本来是大家的希望凝聚在一起的东西。」
右手的伤口猛地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体力也已经到极限了吧,
瑞艾德咬紧牙关,把剑尖抵在
若特宝恩的颈椎上,一只脚蹬在剑柄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
骨骼发出崩裂的摩擦声,然后是韧带断裂的闷响。
若特宝恩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对这片焦土最后的告别。火龙的躯体痉挛了一下,接着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温度。战场的风把火龙的鲜血卷上天空,随着烟尘弥漫。
瑞艾德顺势转身,剑锋带起一片血雾。
马隆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只有发白的嘴唇稍稍颤抖着,像是在念念有辞地做最后的祷告。
勇者拔出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曾经的战友。每一步都让小腿的肌肉发出抗议,但他没有停下。圣剑的尖端在焦黑的土地上拖出一道浅沟,带起灰烬。
「
嗯。也不对吧,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当勇者的。」
瑞艾德在
马隆身边停下,剑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虽然每个人都有投票权,但除了瑞艾德自己例外。只有瑞艾德,是不可以当勇者的。」
用最后的力气,
马隆握住了掉在他手边的一片残缺的龙鳞。
「
每一次,每一个决定——我只是感觉到背后有无数的声音在推着我往某个方向走。左转还是右转,攻击还是防御,相信还是怀疑……」
瑞艾德的手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全部都是大家的选择。」
风再次吹过,这次却没能带起哪怕一片灰化的稻穗。
「
所以你其实不应该对我这个主人公感到嫉妒的。」
剑尖抬起来了。
「
你只要——」
。
「——你只要代入我,不就好了。」
圣剑穿透了胸腔,钉进下方的泥土里。马隆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瑞艾德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他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衣服被浸透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力气去处理。
远处传来脚步声。希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是其他人——耶罗、步鹿、奥兰洁、葛琳、不来克——大家都朝这边跑过来。
瑞艾德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马隆的尸体,看着那双依然睁开的眼睛。灰色的天空倒映在瞳孔里,像两团失去光泽的红褐色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