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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圣枪的囚笼
失败的气味,是铁锈、焦土、还有魔力回路过载灼烧后挥之不去的辛辣焦臭,混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甜腻。
藤丸立香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体与石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格外刺耳。手臂上,那三道曾联结着无数奇迹、象征着希望与抗争的鲜红令咒,此刻只余下焦黑扭曲的灼痕,像三条丑陋的伤疤盘踞在皮肤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末梢,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闷雷般的钝痛。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战场上的余响——玛修那声带着哭腔与决绝的“前辈——!”,伴随着她手中那面巨大十字盾“拟似宝具·已然遥远的理想之城(Lord Camelot)”在圣枪无匹光芒下碎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清脆爆鸣;达芬奇亲在通讯频道里急促到变调的呼喊与最后被狂暴魔力乱流彻底淹没的刺耳杂音;还有高文卿那沉稳、冷漠、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如同宣读律法条文般的声音,穿透爆炸的轰鸣,清晰地在废墟上空回荡:
“此身即为圣都之壁,此剑即为法则之刃。凡王之治下,皆为正理。王命,不可违抗,不容置疑。”
圣都卡美洛。宏伟,圣洁,巍然屹立于这片被“狮子王”的意志所固化的特异点大地上,散发着净化一切、终结一切的神性光辉。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是迦勒底一行人眼中必须攻破的、囚禁人理希望的最终堡垒,是他们跨越无数艰难险阻、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抵达的决战之地。而现在,它成了囚笼,一座光芒万丈、却冰冷彻骨的囚笼。
宏伟的殿堂内,白银的骑士们肃立两旁,盔甲锃亮,面容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只有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钉在被无形力量压制、跪在冰冷玉石地面的藤丸立香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力与神圣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王座高踞于层层阶梯之上,尽头之塔——圣枪伦戈米尼亚德——静静矗立在王座旁,枪尖流淌着凝固时空般的微光。
王座之上,端坐着那位“女神”。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曾经的不列颠红龙,骑士王,迦勒底记录中值得信赖的盟友与强大的从者。但此刻,端坐于此的,是“狮子王”,是以圣枪为凭依,将自身神性与“固定”概念强行融合,意图以圣都之威净化人理、塑造“永恒静止之国”的、高踞于人类之上的审判者与执行者。她身披白银与蓝色相间的神圣铠甲,金色的长发如熔化的阳光垂落肩侧,头顶是简约而威严的王冠。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碧绿如湖、时而清澈时而坚毅的眼眸,此刻化为了纯粹的金色,如同两颗凝固的太阳,里面再也映不出任何属于“阿尔托莉雅”的人性波澜,只有俯瞰尘世、漠视兴衰的神性冰冷,如同在观察脚下微不足道的蚁群。
“无垢之人,无暇之魂,携异世之理,行逆反之举。”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并不洪亮,却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庄严,宏大,遥远得像是从天际传来。“汝之执着,源于羁绊;汝之抗争,起于妄念。此等情感,此等联系,皆为人理冗余之残渣,文明前行之桎梏。于此光辉之下终结,亦为一种……净化。”
没有审判的程序,没有辩解的余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审视。她的宣判简洁,直接,如同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自然法则。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并未动作,仅仅是那金色的瞳孔光芒微微一闪。
嗡——
无形的力量,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更高维度的“固定”与“排斥”之力,瞬间笼罩了藤丸立香。他感到自己与周围世界的“联系”被强行扭曲、剥离,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包裹、束缚,如同被封入琥珀的昆虫。视野中,大殿的景象迅速倒退、模糊,耳边最后掠过的是贝德维尔卿那撕心裂肺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抑的呐喊,以及兰斯洛特卿那压抑着无尽痛苦的沉重呼吸。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然后是沉重的撞击和彻底的黑暗。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感知,已身处这高塔深处的囚室。
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冰冷光滑、不知何种材质构成的灰白色石壁,严丝合缝,毫无瑕疵。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一块自发光的、刻满复杂卢恩符文的石板,投下冰冷而不带温度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石尘的干燥气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类似古老教堂深处焚烧极品乳香与没药混合后的奇异冷香,这香气非但不能让人宁神,反而加剧了空间的孤寂与压抑。最令人绝望的是,他与迦勒底的通讯、与所有从者间的契约联系,都被压制到了近乎断绝的程度,只有手腕上那三道灼痕还残留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刺痛感,提醒着他曾经拥有的力量与背负的责任,也反衬出此刻的无助。
魔力被彻底抑制,身体因为连番激战和最后的冲击而遍布暗伤,疲惫如同最沉重的铅水,灌满了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挪到墙角,背靠冰冷的石壁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丝体温,也试图从这微不足道的支撑中汲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人类最后的御主,迦勒底仅存的希望,曾连接泛人类史无数闪耀星辰的纽带,此刻如同被遗弃的残破玩偶,孤零零地躺在这被神性光芒彻底遗忘的角落。失败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创伤,更有信念动摇的裂痕。玛修她……还活着吗?达芬奇亲她们是否安全撤离?医生……罗曼医生牺牲所换来的时间与机会,难道就要这样毫无价值地断送在这里?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思考,在绝望的泥沼中寻找可能存在的藤蔓。思考这囚室的结构,思考抑制魔力的符文原理,思考残存的一丝令咒联系能否被再次激活,思考外面那些圆桌骑士中是否还存在一丝动摇的可能……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眸,和那柄曾指向星辰、此刻却指向人理尽头的圣枪。那光芒并非救赎,而是终结的宣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饥渴困倦的明确周期,只有永恒不变的冰冷白光和死寂。或许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许已经几天。疲倦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意识的堤岸,但他不敢真正沉睡,生怕一旦放松,那紧绷的弦就会彻底断裂,或者错过某个渺茫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就在他因极度疲惫而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合拢时——
厚重的、刻满封印符文、本应坚不可摧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了。
没有铰链的摩擦,没有守卫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只有一道身影,被自身散发出的、柔和却充满绝对存在感的白金色光芒拉长的、笔直而威严的影子,先一步投射在囚室粗糙冰冷的石地上,将那单调的灰白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藤丸立香的心脏猛地一缩,残存的睡意被瞬间驱散。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摆出哪怕是最无力的防御姿态,身体却因久未活动和魔力压制而异常沉重僵硬,根本不听使唤。最终他只是勉强用肘部撑起上半身,背脊更紧地抵住石壁,抬起沉重的头颅,用布满血丝却依旧努力保持锐利的眼睛,望向门口。
狮子王,阿尔托莉雅,走了进来。
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华丽而沉重的神圣铠甲,只穿着一袭式样极为古朴简洁的白色亚麻长袍。袍子质地柔软,却毫无褶皱,自然地垂落,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轮廓。金色的长发并未束起,如同流淌的熔金般披散在肩头背后,在昏暗囚室自身光芒的映照下,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散发着微光。她没有佩戴王冠,面容平静无波,但那份源自圣枪、源自其“女神”位格的神性威压并未因此减少分毫,反而因为去除了盔甲的物理阻隔,更直接、更纯粹、更沉重地压迫过来,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让藤丸立香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手中没有握着那柄象征性的圣枪,但赤足立于石地的姿态本身,就充满了“裁决”与“终焉”的意味,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威慑力。
她走进囚室,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内外。冰冷的白光下,只有她自身散发的、温暖与冰冷奇异交融的白金光晕,成为这空间唯一的光源与中心。
阿尔托莉雅在距离藤丸立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垂下,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也非探究,更像是在“确认”某个物体的状态,或者在进行某项仪式前必要的“观察”。眼神中没有憎恨,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更高存在俯视低维造物的漠然。
片刻的静默,只有藤丸立香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微微回荡。
然后,阿尔托莉雅缓缓抬起了右手。手臂的动作优雅而稳定,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她的指尖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划过一道简洁的、却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的弧线。
嗡——
空气发出轻微的震颤。一个由纯粹白金色光芒构成、结构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卢恩符文,随着她指尖的轨迹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她掌心前方。符文缓缓旋转,每一个笔画都流淌着神圣而庞大的能量,散发出温暖却不灼热的光芒,将阿尔托莉雅平静的面容和藤丸立香惊愕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明亮。
符文成型后,轻轻飘起,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缓缓飞向蜷缩在墙角的藤丸立香,在他紧缩的瞳孔注视下,没入了他胸口正中。
“呃——!”
藤丸立香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预想中的剧痛或冲击并未到来。相反,就在符文没入身体的瞬间,一股温润、醇和、仿佛浸泡在生命之泉中的暖流,以胸口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涌向他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连日激战积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烈日下的朝露,迅速蒸发消散;身上各处伤口隐隐的刺痛和不适,被轻柔地抚平、愈合;魔力被彻底压制带来的那种空虚、乏力、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滞涩感,也如同破碎的冰层般片片剥落!
力量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活力感,重新回到了这具饱经摧残的身体。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欢快奔腾的声音,感受到肌肉纤维充满弹性的收缩力量,指尖传来的触感变得异常敏锐。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原本有些苍白、此刻却迅速恢复健康红润、连细微擦伤都消失不见的手掌,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几步外静立不动的“女神”。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嘶哑干涩的声音在囚室中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更深沉的警惕。这绝非善意。迦勒底的记录,以及他与“阿尔托莉雅”并肩作战的经历(尽管是不同侧面),都清晰地告诉他,眼前这位“狮子王”的行事逻辑早已偏离常理,其“善意”往往比纯粹的恶意更加致命。
“此非慈悲之举,亦非救赎之途。”阿尔托莉雅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解释”的意味,尽管这解释本身冰冷如斯。“污浊之杯,难以盛接无暇清泉;残破之器,不配承纳神圣恩泽。汝之躯壳,将行承载最终‘净化’之仪,需暂且恢复其完满之态,以为容器。”
净化?仪式?容器?!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藤丸立香刚刚因身体恢复而稍缓的心神。迦勒底对“狮子王”理念的分析、对“圣拔”的观察、以及对“固定”概念的研究碎片,瞬间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这绝非简单的处刑或囚禁!
“你要做什么?!”他厉声喝问,身体本能地向后猛缩,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试图调动体内刚刚恢复的魔力,哪怕只是一丝,来激活令咒或进行最基本的强化,但魔力依旧沉寂,仿佛被更高级别的力量彻底“管理”着,只能用于维持这具身体的“完满”。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地上,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那白色的袍角轻轻拂过地面。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神圣的、温暖的、却令人窒息的神性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越来越浓烈地包裹上来。她走到藤丸立香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藤丸立香能清晰地看到她金色眼眸中自己缩小、惊惶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了钢铁、阳光与古老誓约的奇异气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藤丸立香大脑瞬间空白、连恐惧都暂时凝固的动作。
她微微俯身,伸出了左手——那只没有佩戴任何饰物、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探向藤丸立香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阿尔托莉雅”这个存在本身的、久远记忆般的生涩与……近似“温柔”的触碰。她的指尖拂过他沾着灰尘、残留着疲惫痕迹的脸颊,动作轻缓,如同拂去一件珍贵瓷器上的尘埃。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如万载寒冰雕琢的神像,没有任何情感的温度,只有一片绝对的、非人的平静。这矛盾的触感与眼神,比任何直接的暴行更让人心底发寒。
“无谓挣扎,”她低语,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藤丸立香的耳廓,那声音低沉,近乎叹息,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书,“此身所行之道,即为‘正确’,即为‘终结’。人理冗余之残渣,文明痼疾之具现,当于圣枪光辉之下彻底净除,归于永恒静滞之‘无’。汝之终结,亦为汝之……归途。”
话音未落,她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藤丸立香,虚虚一按。
“嗡——!!!”
远比之前更强烈、更宏大的无形力场瞬间爆发!这不是物理的冲击或压迫,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规则乃至存在本身的“固定”之力!藤丸立香感到自己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了,变成了比最坚硬的合金更牢固的囚笼。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死死地、彻底地“钉”在了背后的石壁上,从头发梢到脚趾尖,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肺部每次收缩都仿佛在对抗千钧重压。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惊骇欲绝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收回了拂过他脸颊的左手,双手自然垂落身侧。然后,在藤丸立香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注视下,她开始进行下一个动作。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白色亚麻长袍侧边的系带上。那系带是同样质地的亚麻编织,打着简洁的结。她抬起双手,动作依旧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庄重而精准的韵律,开始解开那个结。
系带松开。她双手轻轻拉住袍襟,向两侧微微分开。
白色的亚麻长袍前襟随之敞开,露出了其下的景象。
那并非寻常人类的躯体。形态依然是完美无瑕的女性身躯,肌肤莹白如玉,在自身散发和白金符文映照的光晕下,流转着一种圣洁而冰冷的光泽,仿佛是由最上等的光之宝石雕琢而成,毫无瑕疵。但真正让藤丸立香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是在那平坦紧实、线条优美的小腹正中,脐下三寸的位置——
一个复杂、精密、宏大到了极点的、由纯粹白金色光芒构成的图案,正在缓缓浮现、旋转、变得清晰。那图案的线条仿佛由无数微缩的、相互勾连的圣枪伦戈米尼亚德投影交织而成,又像是某种阐述宇宙“固定”、“终结”、“净化”终极真理的法则具现化,每一个转折,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庞大信息与神性威能。图案的中心,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缓缓逆时针旋转的、深邃无比的微型漩涡,那漩涡仿佛连通着“无”的本身,散发着冰冷、神圣、却又充满绝对“吞噬”与“净化”意味的恐怖吸力!
神圣,完美,非人。充满了至高无上的美感,却也充满了令人绝望的、作为“异物”即将被“处理”的恐惧。
藤丸立香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所有的疑惑、侥幸、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超乎理解的景象碾得粉碎。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那“净化仪式”意味着什么。这绝非死亡那么简单,这是更本质的、更残酷的“处理”方式!
“不——!!!!!!”
一声混合了极致愤怒、恐惧、不甘与最后抗争意志的嘶吼,终于冲破了被无形力场压迫的喉咙,在狭小的囚室中爆开,撞在石壁上,激起微弱而绝望的回响。藤丸立香用尽刚刚恢复的、以及灵魂深处榨出的每一分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肌肉绷紧到极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被固定在石壁上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对抗而微微震颤。但这一切在狮子王那源自圣枪的“固定”之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力场纹丝不动,如同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阿尔托莉雅对他的挣扎与嘶吼恍若未闻。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低垂,看着自己小腹上那缓缓旋转的光芒图案,仿佛在确认其状态。然后,她向前一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那散发着微光的神性躯体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刺骨的、神圣的、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分开了双腿。然后,在藤丸立香瞪大到极致、充满血丝的眼睛的绝望注视下,她缓缓地、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将圣枪钉入大地以固定人理般的沉重与决绝,沉下了腰肢。
接触,发生了。
但并非预想中肉体的碰撞。在接触的刹那,藤丸立香感到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对接”与“侵入”!他小腹上那个光芒图案的中心,那个缓缓旋转的微型漩涡,猛然扩张,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神圣灼热感的恐怖吸力!这股吸力并非作用于他的肉体,而是直接作用在他体内那刚刚被恢复、充盈澎湃的生命力本源之上——那是他作为御主与无数英灵缔结契约的根基,是跨越无数特异点凝聚的信念与羁绊的显化,是维系着他“存在”的最核心的“精气”!
这股精纯而庞大的生命能量,在这神圣漩涡的吸力下,开始被疯狂地、高效地、不可逆转地抽离、攫取、引流!仿佛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口被强行凿穿的泉眼,生命之泉正哀鸣着被抽向那光芒的无底深渊。
“啊啊啊啊——!!!”
难以言喻的感受让藤丸立香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那是比肉体凌迟更痛苦的、生命本质被掠夺的剧痛!是信念与存在被强行撕裂、吞噬的绝望!与此同时,阿尔托莉雅那沉下的腰肢并未静止。她开始了动作。
极其缓慢,却沉重如山岳,稳定如时光流逝般的起伏。
那不是情欲的律动,而是某种宏大的、充满“终结”与“固定”仪式感的、仿佛圣枪一次次钉入历史与命运节点的庄重律动。每一次深深地、彻底地下沉,那神圣漩涡的吸力就暴涨数倍,吞噬精气的速度就加快数分,仿佛要将藤丸立香灵魂都吸扯进去;每一次缓缓地、平稳地抬起,都带来短暂的凝滞,仿佛在进行“确认”、“转化”或“消化”,那光芒图案会随之微微明暗变化。她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确性,却又蕴含着神性的威严。
“呃……哈啊……住手……阿尔托……莉雅……!”藤丸立香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混合着剧痛、窒息与某种完全陌生感觉的呻吟。巨大的、被侵犯被掠夺的愤怒与恐惧,与身体在这超越理解的、神圣而暴戾的仪式中被强行激发出的、完全陌生的、混合了冰冷神性压迫与毁灭性生理快感的复杂反应,如同两股狂暴的乱流,在他体内疯狂对冲,将他残存的意志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想到了玛修举盾挡在身前的背影,想到了达芬奇亲灵子转移时的叮嘱,想到了医生最后那释然又歉然的微笑,想到了风雪中的俄罗斯、燃烧的北美、波涛汹涌的七海、神明盘踞的巴比伦、迷雾笼罩的伦敦、还有那最终冠位时间神殿中,无数人为之奋战、牺牲的泛人类史……
不能在这里结束!不能以这种被“净化”、被“吞噬”的方式结束!迦勒底!人理!大家……!
但一切挣扎与呐喊都是徒劳。力量,生命力,意识,都在那持续不断的、缓慢而坚定的起伏与吞噬中飞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摇晃,阿尔托莉雅那绝美而冰冷如雕塑的脸庞在眼前晃动、重叠,金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他因痛苦和快感而扭曲、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但那眼眸深处,只有一片亘古的、神性的漠然,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白色的、炽热的、粘稠的、内部仿佛闪烁着无数细微羁绊光点的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生命精华与灵魂能量的混合物——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藤丸立香体内涌出,如同溃堤的洪流,尽数没入那光芒的、缓缓旋转的神圣漩涡之中,被瞬间吞噬、分解、净化。那漩涡的光芒似乎因为吸收了这高质量的“祭品”而变得更加凝实、璀璨,仿佛一颗微型的、正在孕育着什么的白金星体。
阿尔托莉雅的起伏变得更深沉,更缓慢,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彻底的汲取与“固定”。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沉浸在神圣职责中的专注。她甚至微微仰起了线条优美的脖颈,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光晕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满足的气音,周身那神圣的白金光晕在这一刻明亮、凝结到了极致,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降临凡间的、执行最终审判的光之神祇。
藤丸立香最后看到的,是囚室天花板上那些冰冷的、模糊的发光符文纹路。最后感觉到的,是身体被彻底掏空、轻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光尘消散的绝对虚无,是手腕上那三道令咒灼痕最后一丝微弱的、不甘的灼热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是灵魂深处与遥远某处(也许是迦勒底,也许是某个英灵座)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清脆碎裂感。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柔而冰冷的黑暗,如同回归了生命最原始的、未被召唤的“无”。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憾,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随之消散了。
……
阿尔托莉雅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身体。
那沉重如山的起伏终于停止。覆盖在小腹上的、那复杂到极致的光芒图案,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彻底隐没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小腹恢复光滑平整,线条优美,依旧散发着圣洁的微光。
她站直身体,白色的亚麻长袍自然垂落,重新掩住了一切,遮住了那方才进行过“净化”仪式的所在。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无波无澜,无喜无悲,金色的眼眸重新睁开,平静地、漠然地投向地面。
那里,藤丸立香依然保持着背靠石壁的姿势,但头颅已经完全无力地垂向一侧,下巴抵着瘦骨嶙峋的胸口。皮肤失去了所有水分与光泽,紧紧包裹在突起的骨骼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仿佛在沙漠中风化了千年的干枯色泽,布满了细密龟裂的纹路。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球消失,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干涸的窟窿,茫然地对着前方的虚空。嘴唇微张,依稀还能看出最后时刻凝固的、混合痛苦与某种陌生情绪的形状。原本年轻、富有活力、承载着无数希望的躯体,此刻已彻底萎缩、干瘪,变成了一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空荡荡的皮囊与枯骨,轻飘飘地倚在墙角,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只有那身残破不堪、沾满灰尘与干涸污渍的迦勒底标准制服,还勉强套在这具枯骨般的支架上,手腕处,那三道曾象征无限可能的鲜红令咒,此刻只余下焦黑褪色的浅淡痕迹,很快连这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人类最后的御主,曾于冠位时间神殿见证人理烧却,曾跨越七个特异点联结无数英灵之光,曾背负着泛人类史最后希望的火种,此刻如同燃尽的薪柴,被榨取了最后一丝光与热,只剩下冰冷、空洞、毫无价值的余烬。
阿尔托莉雅静静地注视了这具遗骸片刻,金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然后,她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对着那枯骨。
没有咒文,没有光芒爆发。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念驱动的动作。
那具干枯的遗骸,从指尖开始,无声地化为最细微、最纯净的白色光尘,如同被最高级别的净化术式分解一般,迅速向上蔓延。光尘飘散,不落地面,而是直接融入了周围的空间,仿佛被这囚室本身、被圣都卡美洛的“固定”法则所吸收、同化。不过数息之间,那曾名为藤丸立香的少年存在过的一切物质痕迹,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残留。囚室里只剩下冰冷光滑的石壁,天花板中央那永恒不变的发光符文,以及空气中那缕即将彻底散去的、混合了神圣冷香与某种生命精华挥发后的、奇异而短暂的气息。
净化,已完成。残渣,已清除。
阿尔托莉雅放下手,白色的袍袖轻轻垂下。她转过身,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向着那扇厚重的石门走去。步伐稳定,节奏均匀,背影挺拔如松,周身那神圣的威压与光辉没有丝毫减弱,仿佛刚刚完成的并非一场残酷的吞噬,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祈祷或冥想。
石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门外,走廊中,高文卿如同最忠诚的雕塑般肃立着,白银的盔甲在走廊壁灯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见到狮子王走出,他立刻以无可挑剔的姿势微微躬身,右手抚胸:
“王。”
“净化之仪,已然完成。”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平静如常,如同在陈述天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走去。“冗余之残渣已彻底净除。圣枪伦戈米尼亚德对时空、对‘正确’历史之固定,将再无阻碍。永恒静滞之基石,更为稳固。”
“是。”高文低下头,应道。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总是充满坚定与忠诚的蓝色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是痛苦,像是挣扎,又像是更深沉的、被绝对信仰压制下去的迷茫。但这丝异样仅仅存在了一刹那,便被他重新抬起的、写满绝对忠诚的脸庞所掩盖。“王之意志,即为我等剑锋所指。”
狮子王没有再回应。她迈着恒定不变的步伐,走向长廊尽头那片更加明亮、更加恢弘、充满了神圣光辉的区域,走向她那位于圣都核心、光芒万丈的永恒王座。圣都卡美洛依旧在这片被固化的时空中巍然屹立,圣枪的光辉依旧照耀着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仿佛要将这静止的“正确”永恒延续下去。
只是,那曾为人理存续而燃烧的、微弱的、却无比顽强坚韧的最后火种,已然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被“女神”以“净化”之名,以圣枪之力,彻底榨取、熄灭、归于虚无。
人类的最后希望,断绝于女神对“永恒正确”的偏执追求之下,终结于圣枪之主那冰冷神性腹中,化为了加固这静止囚笼的、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18.饴飨
阿信是趁着守夜人靠在祠堂那扇厚重朱漆大门上,脑袋一点一点、发出轻微鼾声的空隙,像一道真正的、贴着地皮流动的影子,从门轴下方那因常年潮湿而略微腐朽、形成一道狭窄缝隙的角落,硬生生挤了进去。
腐朽木头的碎屑和潮湿的泥土沾了他一脸一身,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灰气息。他顾不上拍打,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皮肉震破。他像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门内那片最深最浓的阴影里,大口喘息,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将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守夜人的鼾声依旧均匀,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呓,显然并未察觉。
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阿信才敢慢慢抬起沾满泥污的脸,用那双在黑暗中因紧张和兴奋而异常明亮的眼睛,打量起门内的景象。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供奉着威严神像、香火缭绕的庄严大殿,而是一条狭窄、幽深、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回廊。回廊两侧堆满了不知堆放了多少年的陈旧杂物——破损褪色的神龛幔帐、断腿的供桌、字迹模糊的功德牌、还有层层叠叠、落满厚重灰尘的蒲团,一直堆到几乎触及低矮的、结满蛛网的顶棚。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灰尘和霉菌孢子气味,底层却又顽固地透出一丝……奇异的、带着甜腥气的泥土芬芳,像是春日雨后刚刚翻耕过的沃土,却又诡异地混合了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类似庙宇深处终年不散的、极品檀香焚烧后的冷冽余烬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型生物沉睡时散发的、温热的、带着草料发酵味道的体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隐隐不安的氛围。
月光吝啬地从回廊尽头几扇破损的高窗纸洞中漏下,在地面坑洼不平的青砖上投下几块惨白而扭曲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将回廊深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稠、更加深不可测。光斑边缘,灰尘在微弱的气流中缓缓浮动,如同无数细小的、没有生命的幽灵。
阿信今年刚满十岁,是村里有名的“皮猴子”,也是出了名的不信邪。他听过的关于祠堂后这片“禁地”的可怕传说,比村里任何一个孩子都多,也都能倒背如流——月圆之夜,神牛大人会显灵,双目如炬,将闯入者的魂魄摄走,肉身则化为树下花肥;朔月之时,禁地深处会传来啃噬骨头的“咔嚓”声和低沉的、满足的叹息;守夜的老瘸头信誓旦旦地说,他年轻时亲眼见过,一个不信邪的外乡货郎偷偷溜进去,第二天只在老槐树下找到一双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草鞋,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滴血都没留下。
但阿信不怕。或者说,一个十岁孩子对“宝藏”的炽热幻想、对“冒险”的愚蠢渴望,以及胃里持续不断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暂时压倒了那些在成年人听来毛骨悚然、在孩子心中却有些模糊、甚至带了点刺激色彩的恐惧。三天前的傍晚,他躲在村口大碾盘后面,偷听到两个交接班的守夜人(其中一个似乎就是老瘸头的侄子)喝多了自家酿的浑酒,舌头打结地闲聊。一个说:“……去年秋祭那会儿,供在神牛大人眼前那碟子‘金丝蜜枣’和‘琥珀麦芽糖’,啧啧,那成色,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第二回……”另一个嗤笑:“得了吧,王老四,少他娘流哈喇子,那东西能轮得到你?早被……哼。”声音压得更低,阿信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碾盘上才勉强听清,“……我亲眼瞧见,头儿半夜摸进去,用油纸包了,埋在后院老槐树底下,正对第三个瘤子那儿……说等风声过了,哥几个……”
金丝蜜枣!琥珀麦芽糖!
阿信的舌尖瞬间仿佛尝到了那难以想象的、极致的甜味,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尝到甜是什么时候了。阿姆病倒在床大半年,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换了,能借的米也都借遍了,每天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那点子咸苦味让他舌头发木。甜,成了记忆里一个奢侈到虚幻的符号。偷神牛大人的供品?是大不敬,是找死。但……就偷一颗,一颗枣,或者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糖,神牛大人那么厉害,那么庞大,应该不会在意这一点点吧?他只想让阿姆在喝药的时候,嘴里能有点甜味,能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于是,在这个守夜人最容易松懈的后半夜,他溜了出来。
他踮着脚尖,像只真正的狸猫,在堆满杂物的狭窄回廊里穿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什么发出声响。陈年的灰尘被他带起,在惨淡的月光下飞舞。那混合的奇异气味越来越浓,尤其是那股温热的、带着草腥的体息,仿佛就在不远处。回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通往更深处的、更加破旧的小木门。门缝里,有更加浓郁的、带着草木清甜和泥土腥气的气息涌出。
就是这里了。后院。
阿信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渴和胃里的搅动,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茂盛、更加蛮荒的植被所充塞。这是一个巨大的、几乎被遗忘的庭院,杂草疯长得有他齐腰高,在夜风里形成一片起伏的、沙沙作响的黑色海洋。月光比回廊里明亮了些,惨白地洒下来,给疯长的野草、倒塌的篱笆、还有庭院中央那棵庞然大物——一棵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老槐树,披上了一层清冷而死寂的光晕。
那槐树才是庭院真正的主宰。树干之粗,恐怕十个阿信手拉手也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深陷,形成一道道狰狞扭曲的沟壑,在月光下如同远古巨兽布满伤疤的皮肤。树冠如盖,枝桠横生,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将大半个月亮都遮在身后,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树身上,果然有几个醒目的、瘤结般的突起,在月光下像一只只冷漠窥视的眼睛。
第三个瘤子……阿信辨认着方向,心脏在期待和恐惧中拉扯。他猫下腰,尽量伏低身子,借着高草的掩护,朝着记忆中偷听来的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去。脚下是松软的、长年累月堆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冰凉的湿气,透过他破烂的草鞋,直往骨头缝里钻。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高草和远处夜枭偶尔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无形的压力。
很快,他在一片特别茂盛的、开着小白花的野苋菜丛下,发现了一小块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稍微新一些,也略微隆起,像是被人翻动过不久。
就是这里!
狂喜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阿信跪倒在潮湿的泥地上,也顾不得脏,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帮家里拾柴、挖野菜而磨出薄茧、此刻却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小手,开始挖掘。冰凉的、带着草木根须和微小虫豸的泥土被刨开,那股清新的土腥气直冲鼻腔。挖了不到半尺深,指尖“叮”一声轻响,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边缘光滑,带着弧度……
陶罐!
他激动得几乎要叫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他手下动作更快,更加小心,将周围的浮土扒开。果然是一个不大的、粗陶烧制的罐子,表面沾满泥污,封口用黄泥仔细糊着,但已经有些干裂松动。他颤抖着,用力掰开那已经不甚牢固的泥封。
一股混合着麦芽焦香、蜂蜜甜腻、以及一丝丝果物发酵后微酸的、复杂而诱人的气息,瞬间从罐口逸散出来,虽然很淡,几乎被泥土和草木气息掩盖,但对一个被饥饿和渴望折磨了太久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最强烈的、直击灵魂的诱惑!
阿信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迫不及待地将脏兮兮的小手整个伸进罐口,在里面摸索。罐子里黑乎乎的,月光几乎照不进去。他摸到的,首先是一些黏糊糊、板结在一起、分不清原本是糖浆还是蜜渍物的残渣,指尖传来滑腻的触感;还有几颗硬邦邦的、可能是枣核或果核的东西。失望像冰冷的针,刺了一下他发热的头脑。难道已经被别人挖走了?或者守夜人记错了地方?
就在他懊恼地想要缩回手,重新寻找时,指尖在罐底一个角落,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用某种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硬物。
希望重新燃起!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小包捏了出来,凑到眼前。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到那是一层已经有些发黄发脆的油纸。他颤抖着,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剥开那脆弱的包装。
油纸剥落,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月光下,那是一颗龙眼大小、呈现出深邃琥珀色、晶莹剔透的……蜜渍金丝枣!虽然表面沾了些许尘土,也因为时间而有些干缩,失去了刚制成时的饱满油润,但那浓缩的、内蕴的、属于蜂蜜和枣子本身的、极致甜美的光泽,依然在月华下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罪恶的芬芳。
阿信的口水瞬间泛滥成灾,喉结上下滚动。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上面沾着的尘土和岁月的气息,将那颗蜜枣整个塞进了嘴里。
干硬、带着韧劲的枣肉在口中被牙齿咬破,刹那间,浓缩到极致的、混合了蜂蜜醇厚、枣子甘甜、以及一丝时光沉淀后特殊风味的、爆炸般的甜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贫瘠了太久的味蕾,冲刷过他干渴的喉咙,直抵灵魂深处!这久违的、极致的、几乎带着晕眩感的甜美,让他幸福得浑身战栗,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他贪婪地、近乎野蛮地吮吸着,咀嚼着,用舌头舔舐着口腔每一个角落,恨不得将每一丝甜味都榨取出来,刻进记忆,融入血脉。
他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此行的目的,甚至暂时忘记了卧病在床、等着他“找点吃食”回去的阿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口中这颗蜜枣,和这无边无际的、令人沉醉的甜。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偷尝禁果带来的、混合着罪恶与巨大满足的晕眩中时——
身后,那片被庭院高墙、茂密野草,尤其是那棵巨槐浓密树冠投下的、最深沉、最广阔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呼吸。
不,不是一声,是一个循环的开始。
“呼——————”
低沉。无法形容的低沉,仿佛不是通过喉咙,而是通过整片大地、整座庭院共鸣发出的叹息。悠长。悠长得超乎想象,吸气的声音持续了足足七八个心跳的时间,才缓缓转为更加悠长的、带着粘稠湿气的呼气。
“哧——————”
这呼吸的节奏太慢,太稳,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令人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韵律。它一出现,庭院里原本就微弱的虫鸣,瞬间死寂;原本拂过草尖的风,似乎也凝滞了;连月光洒下的清辉,仿佛都在这呼吸的节奏中微微扭曲、黯淡。空气的温度,以阿信能够清晰感知的速度,下降了好几度,一股更浓烈、更原始、更蛮荒的、混合着新鲜青草被咀嚼后的甜腥、厚重肥沃黑土的腥气、以及某种大型、温血、食草类巨兽沉睡时散发出的、暖烘烘的、带着干草和某种麝香般体膻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吐出的第一口气,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将他,连同整个庭院,彻底笼罩。
阿信猛地僵住,如同被最寒冷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血液都在瞬间冻结。口中的甜味,刹那间变成了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苦胆汁,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保持着跪坐挖土的姿势,脖子像生锈了千年的门轴,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轻响,一寸一寸,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后扭转。
月光,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惨白,更加清冷,努力穿透巨槐枝叶的缝隙,执着地投向他目光所及的、那片最浓的阴影。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漆黑。那黑色并非阴影的黯淡,而是某种活物皮毛本身的色泽,黑得深邃,黑得沉重,在月光的边缘,泛起一丝冰冷坚硬的、类似黑曜石或最上等铸铁的幽蓝光泽。紧接着,是轮廓。
巨大。这个词汇在阿信贫瘠的认知里瞬间崩塌,重组。那生物仅仅是侧卧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低矮的、由肌肉和骨骼构成的、正在沉睡的黑色山丘,凭空出现在这荒废的庭院!它的肩背高耸,起伏的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内敛的力量感,哪怕在沉睡中,一块块肌肉的轮廓也在短而致密、光滑如缎的皮毛下清晰可辨,随着那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两支巨大的、如同弯曲战戟般的犄角,从它头颅两侧向前方螺旋伸展,角身布满古老神秘的螺旋纹路,角尖并非尖锐,却自有一种沉重钝厚的、仿佛能撞碎山岳的威慑力,在月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冷光。仅仅是卧姿,就占据了大半个阴影区域,投下的影子浓重得如同实质的墨水。
神牛大人。
不是祠堂正中那泥塑彩绘、面目威严却呆板、被香火熏得面目模糊的偶像,也不是年画上憨态可掬、寓意吉祥的瑞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散发着最原始、最蛮荒、最高层次掠食者(尽管它可能食草)般恐怖威压的、传说中的存在。
阿信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随即陷入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记忆、情感,连同口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甜味,都被这超越理解的、直击灵魂的恐怖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他想起了所有关于禁地的、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恐怖传说,想起了守夜人醉后煞有介事的低语,想起了刚才挖土时指尖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掩埋在更深土层里的、某种冰凉光滑、形状不规则的硬物……巨大的、灭顶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惧,像一只从九幽之下伸出的、冰冷的鬼手,瞬间攫住了他稚嫩的心脏,狠狠攥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成冰。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最坚韧的牛皮绳索死死勒住,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咯咯”的、类似垂死小兽磨牙般的、漏气般的轻响。他想逃跑,双腿却软得像两根煮烂了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周围的杂草也发出“簌簌”的轻响。
神牛大人似乎被这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空气中那骤然变得浓烈、混乱的恐惧气息惊动了。
那沉重悠长得仿佛永恒般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然后,那庞大如山峦、沉静如深渊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沉稳地,转动了过来。
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它的侧脸。粗壮的脖颈覆盖着铠甲般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皮肤(或者说皮毛下的肌体)是深沉的青黑色。接着,阿信看到了它的眼睛。
不,那里没有眼睛。在头颅应该生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悬浮在浓重阴影中的、幽幽燃烧的暗红色光芒。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没有倒影,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的意图,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如同地心深处永不熄灭的熔岩核心,又像是浸透了无数纪元杀戮与死亡的、凝固的鲜血宝石。此刻,这两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存在”与“威能”的红光,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探照光束,缓缓移动,精准地、漠然地、如同扫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锁定在了瘫坐在泥地里、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失禁的男孩身上。
被“注视”的瞬间,阿信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压,如同整个天空塌陷般轰然降临!那不是物理的重量可以比拟,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意识、存在本身的、更高层次生命形式的凝视!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脆弱如朝露,卑微如草芥。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充满倒刺的铅块,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食欲,没有好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寻常野兽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兴奋,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如同山岳观察脚下蚂蚁、星辰俯瞰地上沙砾般的、纯粹的“存在”确认。
神牛大人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钟。暗红色的光芒毫无波动,如同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然后,它似乎对这只偶然闯入、散发着恐惧和微弱生命气息的“虫子”失去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又或者基于某种阿信无法理解的、古老而神秘的法则,做出了“处理”的决定。它缓缓地、以一种慵懒、从容、却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姿态,重新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将后半身——那更加庞大、浑圆、如同两座黑色肉山并拢、又似最饱满成熟果实般的臀部,完全转向了阿信的方向。
那臀部在月光下,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最原始的生命力与力量感。短黑油亮的皮毛紧裹着下面虬结饱满、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肌肉群,随着它调整姿势,臀肉微微颤动,划出充满弹性和沉甸甸质感的完美弧线。两瓣臀肉之间,是一道深邃的、阴影浓重到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沟壑。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滚烫的、混合着强烈野兽体膻、青草在胃囊中发酵后的甜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最温暖、最潮湿、最隐秘深处的、带着生殖与哺育气息的奇异暖香,如同实质的、带着温度的热浪,扑面而来,将阿信彻底淹没。这气味甜腻、腥膻、充满蓬勃到令人不安的生命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战栗的、顶级掠食者巢穴般的、不容侵犯的危险暗示。
阿信被这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温热气息一冲,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将刚刚吞下去的、带着罪恶甜美的蜜枣残渣吐出来。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被无形扼住的封锁,他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夜枭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叫,手脚并用,疯狂地向后蹭去,粗糙的草叶和碎石划破了他单薄的裤子和裸露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毫无所觉。背脊重重撞在老槐树粗糙坚硬、布满瘤结的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后脑剧痛,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也彻底退无可退,被困在了树干与那片移动的黑色肉山之间。
神牛大人对少年的惊恐尖叫、狼狈挣扎和背后沉闷的撞击声恍若未闻。它只是维持着那个将庞大臀部完全暴露、对准猎物的姿势,仿佛那不是要害,而是最威严的审判台。然后,在阿信因为恐惧、疼痛和撞击而视线模糊、意识涣散、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的绝望注视下,发生了让他灵魂出窍、永世沉沦于噩梦最深处的、终极恐怖的一幕。
那紧紧闭合的、隐藏在浓密如缎的黑色短毛和深不见底的臀缝阴影中的后庭,边缘一圈特异的、颜色略深的环形肌肉,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刻意”、与排泄时的生理反射截然不同的、充满仪式感的韵律,微微蠕动、收缩。
紧接着,那紧密的、褶皱深藏的孔洞,开始……缓缓地,向四周舒展、绽放。
像一朵在绝对寂静与黑暗中,依循着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法则,悄然绽放的、巨大而妖异的、肉质的花朵。粉红色的、湿润的、如同最娇嫩内脏般的色泽,渐渐暴露在月光和空气中,内壁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复杂、层层叠叠、如同深海珊瑚或蜂巢迷宫般的褶皱,随着绽放的过程,这些褶皱还在微微自主蠕动,仿佛每一道褶皱都拥有独立的、贪婪的生命。内壁表面泛着一种粘腻的、健康而诡异的湿润光泽,散发出比刚才浓郁百倍、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强烈催眠与致幻效果的甜腻腥香。这香气直接作用于脑髓,让人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意识昏沉。绽开的洞口深不见底,幽暗,温暖,散发出一种母体般的、包容一切的、却又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气息,仿佛通往某个永恒黑暗、却能消融万物、重归生命原初的“熔炉”或“子宫”。
然后,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吸力,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最精准触手,从那绽放的、粉红色的、缓缓蠕动着的深渊最核心处传来,不是作用于空气,而是直接锁定了瘫在树下、吓得魂飞魄散、意识即将崩散的阿信,将他牢牢“握”住。
“不——!不要!神牛大人!饶命!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供品!饶了我!我把枣子还给你!我……呃啊!”
阿信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混合着哭嚎、哀求、和纯粹恐惧的尖叫,涕泪瞬间糊满了脏污的小脸。他双手死命地反抠进身后槐树粗糙皲裂的树皮,指甲瞬间翻起、断裂,鲜血混合着木屑和泥土,染红了指尖和树干,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他拼命蹬踏着瘦小的双腿,赤着的、沾满泥污的脚丫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徒劳地划出一道道凌乱而深刻的痕迹,想要对抗那股越来越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可怕吸力。但力量的差距,犹如萤火之于皓月,蝼蚁之于山岳。他的身体,被那股柔和而坚定的吸力拖拽着,一点点,缓慢,平稳,不容置疑地,向着那个温暖、湿润、缓缓蠕动、散发着致命诱惑与绝对恐怖的粉色洞口滑去。
先是赤着的、沾满泥污和草汁的脚丫。冰凉的、粗糙坚硬的黑色短毛,摩擦着脚背和脚踝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令人不适的微痛。紧接着,是温暖、湿滑、充满惊人弹性和生命活力的内壁,如同最贪婪、最柔韧的嘴唇,又像拥有独立意识的腔体,瞬间将他的脚踝吞没、包裹、吸附。
“呜——!”
那触感让阿信恶心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汗毛倒竖,极致的恐惧如冰水灌顶,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被温暖包裹的本能颤栗。内壁那无数细密复杂的褶皱,在接触、包裹住他脚踝的刹那,仿佛被同时激活、唤醒了!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纹路,而化作了亿万柔韧而有力的、微小的活体触手,疯狂地蠕动着、缠绕上来,紧密地吸附、包裹住他皮肤的每一寸纹理,带来一阵阵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脊椎窜过电流般的奇异酥麻与刺激。与此同时,一股清晰、冰冷、深入骨髓的吸力,从被包裹的脚踝处、从那些蠕动的“触手”尖端传来,开始疯狂地、高效地、仿佛最精密的抽水机般,抽吸着什么——不是温热的血液,不是鲜活的皮肉,而是某种更本质、更精纯、滚烫的、支撑着他心跳呼吸、思维情感、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名为“生命精气”或“元气”的东西!
“放开我!救命!阿姆!阿爹!救我——!谁来救救我——!”阿信哭喊着,声音嘶哑变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痕,模糊了视线。但一切挣扎和哭嚎都无济于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无法在这绝对的、非人的存在面前泛起。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被那温暖、紧窒、不断蠕动收缩的腔道,一点点、稳定地吞噬进去。随着身体被吞入,内壁的包裹也变得越来越紧,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那股吸力也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张细小的、贪婪的嘴,正透过他的皮肤,直接吮吸着他的生命核心。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体温、甚至思考的能力,都随着那股贪婪无度的吮吸飞速流失,身体开始由内而外地发冷、发软、变得空洞、轻飘。视线开始晃动、模糊、出现重影,耳边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被那粘腻的、永不停歇的吮吸蠕动声、咕哝声,以及神牛大人那沉重悠长的、仿佛背景音般的呼吸声所取代、淹没。
当吞没到腰际时,阿信的身体猛地、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整条脊椎,整个人猛地向上反弓,瘦弱的腰肢几乎要折断,又因为下半身被那温暖紧窒的腔道牢牢吞噬、固定而重重弹回,后背再次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啊啊啊啊啊——!!!”
一声破碎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濒死恐惧、被彻底侵犯的羞耻绝望,以及某种完全陌生、被强行从身体最深处勾起的、狂暴而毁灭性生理反应的惨嚎,冲破了被恐惧和虚弱扼住的喉咙,在死寂的庭院中凄厉地回荡,又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和那永恒的吮吸声吞没。那不全是痛苦。在极致的恐惧和被侵犯的绝望中,这持续不断、深入骨髓、仿佛要将他从内部融化的包裹、蠕动、吮吸,竟然强行激发了他稚嫩身体最深处的、完全违背他意志的、狂暴而原始的生理反应!冰冷的、灭顶的恐惧,与灼热的、陌生的、如同毒焰般席卷全身的快感激流,如同最残酷的冰火两重天,在他体内疯狂对冲、爆炸,将他残存的、本就稀薄如纸的理智彻底撕碎、碾磨成粉末!他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锅里的活鱼,疯狂地、徒劳地弹动、抽搐,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大幅度起伏、扭动,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树干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喉咙里溢出不成调的、带着哭腔和诡异甜腻气息的哀鸣与破碎的呻吟。
也就在这剧烈痉挛、身体被强行推向某个陌生顶点的瞬间,白色的、粘稠的、带着他稚嫩生命气息和微弱精华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他被吞噬的下半身与那粉红腔道紧密连接的边缘,被持续而强大的内部压力和蠕动,挤压、迸射出来!量多得惊人,在月光下反射着淫靡而诡异的微光,黏糊糊地沾染了神牛大人后庭周围油亮的黑色短毛,也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地落在他自己尚未被吞没的、冰凉沾满泥土的腹部和双腿之间,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粘腻的、散发着浓烈甜腥生命气息的污渍。
神牛大人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它庞大的身躯依旧如山岳般沉稳侧卧,只有后庭处那不断蠕动、收缩、吮吸的粉红腔道,仿佛因为接收到了这意外的、高质量的“生命贡品”而变得更加“兴奋”、蠕动和吮吸得更加卖力、深入、充满节奏感。每一次内壁有力的、波浪般的、从外向内、又从内向外的收缩与舒张,都带来更紧密的包裹和更高效的榨取,仿佛在仔细“研磨”和“品味”;每一次来自神牛庞大躯体深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慢而有力的脉动与“吞咽”动作,都让那股连接着某个无底深渊的吸力产生一次强有力的、仿佛连通了生命熔炉的“虹吸”,将更多滚烫的生命精气,连同那些白色的、富含营养的粘液,一同卷入那永恒的、温暖的黑暗深处,化为滋养这古老存在的养料。
阿信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油灯,火苗摇曳,即将熄灭。腰部以上还在外面徒劳地、间歇性地扭动、起伏,双手早已无力,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中透出一种死寂的灰败,眼窝深陷下去,形成两个可怕的黑洞,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细微声响。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前方浓稠的黑暗,倒映不出任何景象。视线里只剩下神牛大人那庞大漆黑的、如同移动山脉般的侧影轮廓,头顶被槐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冷漠的、旋转的星空,以及鼻端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膻的、属于生命被缓慢吞噬、消化前奏的诡异气息。耳朵里,自己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心跳声,渐渐被那永恒不变的、粘腻的吮吸声、咕哝声、以及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沉闷的、逐渐衰弱的轰鸣所取代。
胸腔,被一点点吞入。那温暖紧窒的包裹压迫着肋骨,让他呼吸更加困难,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那甜腻的气息。脖颈,被吞没。下巴,最后,是他的头颅。
在即将被彻底吞没、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阿信涣散的目光,似乎透过自己凌乱的、被汗水、泪水、血污浸湿成一绺绺的额发缝隙,看到了神牛大人微微侧转的、那燃烧着暗红光芒的“眼睛”(或许只是感应器官),正漠然地、仿佛透过他的皮肉、骨骼、直视他即将消散的灵魂般,“注视”着他被完全吞噬、纳入其体内的最终过程。那红光中,依旧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自然循环般的、绝对的平静。
然后,是彻底的、无边无际的、温暖、滑腻、蠕动、缓慢搏动的黑暗,将他从头到脚,彻底笼罩、包裹、吞没。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是柔软而充满弹性、带着生命热度的肉壁,紧紧包裹、挤压着他每一寸皮肤,亿万细微的、蠕动的“触手”孜孜不倦地舔舐、吸附、吮吸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那吸力不再仅仅从体表传来,而是仿佛从他每一个细胞内部迸发,被强行抽取、剥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活着的、温暖的口腔与胃囊的结合体中,被看不见的、柔韧的“牙齿”和“舌头”温柔而残酷地咀嚼、研磨、挤压、品尝,与那温暖、黑暗、缓慢蠕动的消化环境融为一体。意识在这温暖、黑暗、永恒、缓慢的“消化”与“回归”过程中,迅速溶解、消散、归于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在阿信已经彻底消失的时间感知里,只是一瞬;也许在这寂静庭院和神牛大人缓慢到以年月计的新陈代谢中,是一次短暂的休憩与消化。
神牛大人那一直缓慢、稳定蠕动、进行着无声消化与生命精华萃取的腔道,肌肉蠕动的韵律,发生了极其细微、却本质的变化。收缩的方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逆转,带上了一种“推动”、“排空”与“完成”的意味。
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有什么东西,被从那依旧湿润、但似乎已经完成了吸收、不再那么兴奋蠕动的粉红色洞口,“排”了出来。
先是一小截灰败的、干枯的、紧紧包裹着细瘦骨骼轮廓的东西,软塌塌地垂下,像是脚踝,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完全失去支撑的姿态。接着是小腿,大腿……那东西被完整地、缓慢地、如同褪下一件过于宽大、彻底失去内容物的皮囊般,“排”出,软软地、轻飘飘地、了无生气地掉落在神牛大人身后冰冷潮湿、混杂着白色粘液和泥土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类似晒干的空麻袋落地、又像一堆干朽柴草散架的轻微噼啪声。
月光下,那是一具完整的人类“躯壳”。皮肉俱在,清晰地保持着十岁男孩的大致轮廓和所有细节,但所有的水分、饱满、光泽、生机、活力,都已被彻底、干净、高效地榨取、吸收、剥离殆尽。皮肤紧紧包裹、贴合着每一块骨骼的凸起和凹陷,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布满了深密的、如同千年旱地般的皱纹和龟裂,像一件在沙漠最深处曝晒了无数岁月、蒙在骷髅上的、陈旧脆弱的羊皮纸,又像一个被最高明的工匠抽空了所有内在、只留下完美外形的、栩栩如生却轻若无物的人形皮囊。头发枯槁如深秋曝晒后、一触即碎的野草,无力地贴在干瘪塌陷的头皮上。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窟窿,茫然地对着被枝叶切割的夜空,里面空无一物。嘴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大张着,仿佛凝固了最后一刻无声的、绝望的呐喊或徒劳的喘息。正是阿信。他维持着一种蜷缩的、仿佛回归母体子宫,却又因为被“排出”和失去所有支撑而显得扭曲、松弛、怪异的姿态,轻飘飘地瘫在泥泞中,仿佛一阵稍大的夜风,就能将他这具空壳彻底吹散、化为尘埃。
神牛大人后庭的肌肉轻轻收缩、蠕动了几下,将那曾经绽放的粉红色肉质花朵缓缓闭合,重新掩入浓密如缎的黑色短毛和深邃的臀缝阴影之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那只是一次寻常的、沉默的消化循环的终结。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具微不足道的、已被彻底“处理”完毕的“残渣”,只是极其缓慢地、慵懒地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让庞大的身躯更加舒适地陷入庭院松软肥沃的腐殖土中,仿佛那是它最熟悉的温床。那对暗红的、象征着非人感知的“眼眸”早已重新闭合,沉重、悠长、平稳、带着一种饱食后满足与安宁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与重新出现的、细微的风声、草叶摩挲声、以及遥远村落隐约传来的、象征黎明的第一声鸡啼,混杂在一起,在这片被遗忘的禁地庭院中,构成一幅永恒、静谧、充满无言威压与自然循环意味的画面。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清晨的微凉,吹动阿信枯草般脆弱的头发,也吹动了老槐树低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永恒不变的轻响,仿佛在吟唱一首无人能懂的、关于吞噬与归还的古老歌谣。那具轻飘飘的、彻底干枯的尸骸,静静地躺在冰冷泥泞、沾满自身生命残余的地面上,躺在巨大的、漆黑的兽躯投下的、如同命运般浓重而不可逾越的阴影里,与不远处那个被挖开的、散落着陶罐碎片和油纸的土坑,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淡淡甜腥的生命精华余味,以及这庭院本身亘古的荒芜与寂静,共同构成了一幅诡异、神秘、被月光与晨曦交界处的微光温柔掩盖的、关于“禁忌”、“代价”与“终结”的终极图景。
禁地依旧沉默,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什么都未曾发生,也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有清晨准时前来换班、打着哈欠的守夜人,可能会睡眼惺忪地瞥一眼后院似乎比昨日更加凌乱倒伏的杂草,和老槐树下那个新鲜的土坑,以及坑边那几道凌乱而深切的、带着已经氧化发黑血痕的抓挠印记。他或许会因清晨的寒意而缩缩脖子,低声咒骂一句“该死的野狗,又跑来刨坑”,然后随意走过去,用脚将散落的陶片踢进草丛深处,胡乱拨了些浮土和落叶盖住土坑和那些不祥的痕迹,再吐口唾沫,转身离开,将这一夜的细微异常,归咎于自己尚未清醒的迷糊或山中野兽无意义的嬉闹。而村东头那间低矮漏风的茅屋里,阿信病重虚弱、时醒时昏的母亲,或许会在又一次被咳嗽攫住的、短暂的清醒间隙,用干枯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炕沿,浑浊的眼睛望向门缝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呼唤:“阿信……我的儿……回来了吗……”然后,再次沉入没有尽头的、充满等待与寂静的昏睡。
19.犬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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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褥,巨大的犬类妖物,体态丰腴婀娜,性若慈母。喜以巨体将人压覆,温柔蹭动,彻夜交缠,吸尽精气。
(胡编乱造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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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后半晌开始飘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到了傍晚,已成了扯絮撕棉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破庙、荒院、远处依稀的城郭轮廓,都涂抹成一派混沌的、无边无际的白。寒风在没了门板的门洞和破了窗纸的棂格间肆意穿行,发出时高时低、如同孤魂野鬼哀泣般的尖啸。破庙里,空气比冰窖更冷,带着陈年灰尘、腐朽木料和香火断绝后的死寂味道。
阿弃把自己尽可能深地埋进神龛下那堆勉强算是干燥的枯草里。枯草是从后殿倒塌的房梁下扒拉出来的,带着霉味和虫蛀的痕迹,但总比直接躺在冰冷坚硬、蒙着厚厚灰尘的青砖地上好。他身上只有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打了无数补丁的粗麻单衣,布料硬得硌人,早已失去了任何保暖的效用。脚上套着一双露着脚趾和后跟的破草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冰冷的寒气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
他紧紧抱着怀里那个东西——一块在镇上最大的“醉仙楼”后巷泔水桶旁捡到的、冻得比石头还硬的馒头。馒头大概有他半个拳头大,表皮沾着黑乎乎的油污和可疑的菜叶,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此刻像一块冰坨子,硌着他嶙峋的胸骨。但他抱得很紧,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这是昨天傍晚的“收获”,是他忍着恶臭和看门伙计的叱骂,从几只野狗嘴里抢下来的。他没舍得吃,想着留到最饿、最冷、觉得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现在,似乎就是那个时候了。
冷。那是一种钻心蚀骨的、仿佛要把骨髓都冻成冰渣的寒冷。从脚趾尖开始,顺着腿骨、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起栗,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咯咯”声,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他试图蜷缩得更紧,用枯草盖住裸露的脚踝和脖颈,但无济于事。寒意如同最狡猾的毒蛇,从每一个缝隙钻进他单薄的衣物,舔舐着他仅存的热量。
饿。胃袋早已不是绞痛,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整个腹腔都塌陷下去的虚无感,间或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灼痛。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沙砾。怀里那个冰硬的馒头,此刻不仅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像是一种残忍的嘲讽,提醒着他体内极度的匮乏。
他努力去想些温暖的东西。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过一个漏风的土灶,灶膛里跳动着橘红色的、令人安心的火光,映着母亲(一个只剩模糊轮廓和温暖气息的影子)忙碌的背影,空气里有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香甜气息。想起夏日正午,阳光晒得土地发烫,他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疯跑,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浑身暖洋洋的……但这些记忆太遥远,太模糊,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漾开一圈更冰冷的涟漪,提醒着他此刻的孤绝与凄寒。
意识在寒冷和饥饿的双重夹击下,像风中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飘忽。视线时而发黑,时而闪过混乱的光斑。身体的热量正不可阻挡地流失,仿佛要与他身下冰冷的青砖、与这破庙死寂的空气融为一体。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起。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任由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一股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首先变化的,是温度。
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如同退潮般,开始悄无声息地消散。不是被驱散,而是被一种更强大、更柔和的温暖,缓缓地、坚定地取代。那温暖并非炉火般的燥热,也非阳光的曝晒,而是一种……庞大的、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生命律动的暖意。如同最厚实奢华的皮毛地毯,在冰天雪地中铺展开来;又像冬日地窖里储存的、尚带着大地余温的土豆堆。这暖意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暖流,从破庙中央某个点缓缓扩散开来,浸润着冰冷的空气,抚摸着每一寸寒冷的表面。
紧接着,是气息。
庙里原本充斥的霉味、尘土气和冻结的死寂,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暖香悄然覆盖。那香气初闻极淡,却异常持久,带着阳光晒透的干草垛的芬芳,混合着某种类似熟透浆果发酵后的、微带酒意的甜暖,底层还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母兽哺乳期散发的、温暖而微腥的体息。这气息并不浓烈呛人,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阿弃只是吸入了几口,就觉得胸口那积压已久的、因寒冷和绝望而生的窒闷,似乎被轻柔地拂开了一丝缝隙。
阿弃费力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因寒冷和虚弱而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破庙中央——那原本只有积灰和几片破烂瓦当的空地上。
月光和雪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和窗棂,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就在那片清辉与黑暗交织的光影中,不知何时,静静地卧着一团庞大的、毛茸茸的银灰色身影。
那是一只……“狗”?如果世间真有如此巨大、如此形态的狗的话。
它侧卧着,身躯庞大得令人窒息,宛如一座会呼吸的、毛皮覆盖的小小丘陵,几乎占据了庙堂中央大半的空地。月光勾勒出它流畅而惊人的轮廓——那不是猎犬的精悍紧绷,也非看门犬的壮硕敦实,而是一种……超越寻常兽类的、充满了丰腴肉感与婀娜曲线的体态。它的腰身并不纤细,却带着一种慵懒而饱满的弧度,腹部圆润如满月,在银灰色长毛下微微起伏,四肢修长却不失力量感,自然地蜷曲着,厚实的爪垫隐约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一身皮毛——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如同月光倾泻在深秋的雾凇上,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丰润而有光泽的银灰色,长而蓬松,每一根毛发似乎都蕴含着暖意,在微光下流转着水波般柔和朦胧的光晕,仿佛披着一身流动的月光与暖雾。
它的头颅枕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闭合着,呼吸悠长、深沉、平稳,每一次吸气,那庞大的身躯便微微扩张,带来一股更浓郁的暖流和甜暖气息;每一次呼气,则伴随着一声低沉、满足、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般的“呜噜”声。这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韵律,震动着冰冷的空气,也隐隐震动着阿弃近乎停止的心跳。
这气息,这温度,这庞大而安详的存在感……如同黑暗冰海中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光热的孤岛。阿弃冻僵的、濒临熄灭的意识,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和感知狠狠攫住。理智发出尖锐的警报,告诉他这巨大的生物极其危险,应该立刻逃离。但身体的本能,他几乎冻僵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渴望温暖的肌肤,他对“生”的最后一点卑微眷恋,却像铁屑遇到磁石,被牢牢吸引。
他像一只冻僵的、即将死去的幼兽,凭着残存的本能,拖着完全麻木、不听使唤的双腿,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团巨大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温暖蹭了过去。枯草摩擦着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银灰色的巨兽——或许该称之为“犬褥”——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它并未抬头,只是那闭合的眼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阿弃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攫住了。
那并非兽类的竖瞳,而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温柔澄澈的琥珀色湖泊。月光和雪光落在那眸中,化为细碎的、流动的金色光点。那里面没有掠食者的凶光,没有野兽的懵懂,只有一种非人的、浩瀚如星海般的宁静,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那目光落在阿弃身上,仿佛带着实质的暖流,瞬间穿透了他冻僵的躯壳,抚慰着他惊惧的灵魂。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然一切的、包容的平静。
然后,犬褥发出了一声更低沉、也更清晰的“呜噜”声,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摆动了一下。它微微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将更加柔软、温暖、毛皮丰厚的腰腹部位,更充分地展露出来,对着阿弃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缓缓闭上,仿佛只是随意翻了个身,再次沉入安眠,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毫不在意,甚至……默许。
这无声的“邀请”,彻底击溃了阿弃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将自己冰冷僵硬、瘦骨嶙峋的身体,紧紧贴上了犬褥那温暖庞大、柔软丰腴的侧腹。
“嗬……”
接触的瞬间,阿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叹息。难以言喻的温暖!那温暖并非仅仅来自皮毛表面,而是从这庞大躯体的最深处透出,厚重、醇和、源源不断,如同浸泡在温泉水里,又像被最温暖的阳光彻底包裹。银灰色长毛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干草的芬芳,轻轻摩挲着他冻裂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而皮毛之下,是丰腴饱满、充满惊人弹性和生命热力的肌肉与脂肪层。他将脸颊深深埋进那丰厚的毛发里,冰冷僵硬的鼻尖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了暖香与生命气息的味道。温暖如同决堤的春洪,迅猛而温柔地冲刷过他冻僵的四肢百骸,冻得发麻的指尖和脚趾传来针刺般的复苏痛楚,继而化为暖洋洋的酥麻。连腹中那火烧火燎的饥饿绞痛,似乎也被这无边的温暖暂时安抚、麻痹,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犬褥依旧安静地侧卧着,任由这瘦小冰冷、如同落叶般的少年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汲取温暖。它甚至微微动了动身体,用自己更庞大的部分和更丰厚的皮毛,巧妙地挡住了从门洞方向灌入的最凛冽的一股寒风。它的呼吸悠长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韵律如同最古老的摇篮曲,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弃在这极致的温暖与安全感的包裹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迅速松弛。意识像浸了温水的泥墙,开始软化、剥落。寒冷、饥饿、孤独、对死亡的恐惧……所有这些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苦难,都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变得模糊、缥缈,仿佛只是前尘往事的一场噩梦。他甚至感到一股奇异的、懒洋洋的睡意,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同时,身体深处某个被他长久忽略的、冰冷僵硬的角落,似乎也开始苏醒,传来一阵陌生而微弱的、带着悸动的暖流。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长夜已过去大半。阿弃在半梦半醒、意识飘忽的朦胧状态中,感到身下那温暖庞大的躯体,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起身,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缓慢的、充满包容性的、如同涨潮般的覆盖。
犬褥那丰腴柔软、如同温暖山丘般的腹部,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与缓慢,微微抬起,然后缓缓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与重量,覆压在了阿弃蜷缩的、瘦小的身体之上。
“嗯……”阿弃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呻吟。那重量并不沉重,反而像是最厚实、最温暖的羽绒被褥,带着令人心安的压力,将他更深地包裹进这片银灰色的温暖海洋中。他本能地在那温暖的覆盖下蜷缩得更紧,脸颊无意识地蹭着柔软的皮毛,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咕哝。
然后,变化发生了。
在他身体的下方,某个因寒冷和虚弱而长久蛰伏、此刻却被这无边温暖和亲密接触悄然唤醒的部位,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粗糙皮毛的摩擦,而是……一种更加温暖、湿润、柔韧到不可思议的所在,轻轻地、试探般地触碰了一下。
阿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触碰并未离开,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坚定。它温柔地贴合上来,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完全包裹的暖湿触感。紧接着,一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引导着、容纳着,将少年那稚嫩、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并不如何显眼、此刻却违背意志微微抬头的事物,缓缓地、彻底地纳入了进去。
“啊……”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惊喘从阿弃干裂的唇间逸出。不是疼痛。那感觉……无法用任何已知的体验来形容。像是被一个温暖湿润的、活生生的、充满无限柔韧与包容力的腔道温柔地吞噬。内部紧窒得令人微微窒息,却又柔韧异常,仿佛没有边界;温暖得灼人,那热度仿佛有生命般,从接触点向内渗透;更不可思议的是内壁的触感——绝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极其细微、娇嫩、如同最柔嫩花瓣边缘或初生婴孩唇瓣般的褶皱与凸起。此刻,这些细微的存在,正随着某种缓慢而深沉的、来自犬褥庞大身躯内部的韵律,开始轻柔地、持续地蠕动、开合、吮吻,带来一阵阵细密如雨、直抵骨髓的酥麻与愉悦。
犬褥庞大的身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温柔、充满慈母般怜爱韵味的节奏,轻轻蹭动起来。
不是激烈的起伏冲刺,那太粗暴。也不是机械的往复运动,那太冰冷。它的蹭动,更像是一种充满生命感的、安抚性的韵律。如同冬日暖阳下,母猫慵懒地伸展身体,用侧腹轻轻磨蹭幼崽;如同巨大的摇篮,被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推动;又像是最温柔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沙滩。每一次轻柔的、充满弹性的蹭动,都通过那紧密无间的连接,完美地传递到内部,化为对那被容纳之物的、最细致绵长的抚慰、挤压与摩挲。温暖的热流,混合着那奇异的内壁“亲吻”带来的、令人骨酥筋软的甜美快感,从两人(如果犬褥可称之为“人”)的连接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阿弃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冻僵麻木的灵魂和极度匮乏的躯壳。
在这无尽的、仿佛回归生命最初子宫的温暖包裹中,在这温柔到令人落泪的、持续的抚慰与快感冲击下,阿弃残存的那点意识,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尽。他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宿的种子,沉入温暖肥沃的土壤,被温柔地包裹、滋养。寒冷、饥饿、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对明日无尽的恐惧……所有这些构成“阿弃”这个流浪儿悲惨存在的痛苦记忆,都变得无比遥远、模糊,仿佛只是别人口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他彻底沉溺了,沉溺在这非人的、却无比真实的温柔乡中。被动地,却又无比顺从、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的迎合,承受着这漫长而温柔的缠绵。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抬起,虚虚地环住了犬褥那丰腴柔软、温暖如春山的腰腹(如果那庞大的弧度可称之为腰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银灰色的、散发着令他安心的暖香的丰厚毛发里,如同婴孩依恋母亲。
犬褥的蹭动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与耐心,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给予慰藉的仪式。内部的“亲吻”也绵绵不绝,轻柔而执着,仿佛在细细品尝,在用心呵护,在给予这可怜生灵最后的、极致的温暖。阿弃感到自己那点微薄如风中残烛的生命力,正随着这温柔到极致的缠绵,一点一滴地、毫无痛苦地、甚至是在阵阵升腾的欢愉中,悄然流淌出去,融入那温暖、庞大、仿佛无边无际的包容存在之中。他没有感到虚弱或被掠夺的空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的“奉献”满足感,仿佛自己正在融入一个更伟大、更温暖、更永恒的归宿,化为其中的一部分。
夜,在这寂静破庙的温暖一隅,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窗外风雪偶尔加大的呜咽,庙内庞大躯体温柔蹭动时,银灰色丰厚皮毛与少年单薄衣物、以及身下枯草摩擦发出的、催眠般的沙沙声,还有少年偶尔从鼻腔或喉咙深处溢出的、细不可闻的、满足的呜咽与叹息,交织成一首诡异而温暖的安眠曲。
犬褥琥珀色的眼眸,在蹭动的间隙偶尔微微睁开一条缝,低头凝视怀中这具几乎与它融为一体、脸色因温暖和奇异快感而泛起异常潮红、却又在潮红下透出苍白虚弱的渺小躯体。那目光中的悲悯与温柔,如同月下深潭,深不见底。
时间流逝,无声无息。
窗外,狂躁的风雪似乎渐渐力竭,呼啸声转为低沉的呜咽,最终归于近乎诡异的平静。东方的天际线,厚重的云层背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微光,预告着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
犬褥的蹭动,随着这黎明的征兆,渐渐放缓了节奏,最终变得极其轻微,近乎停止。它庞大而温暖的身躯依旧紧密地覆盖、包裹着少年,但那种持续不断的、温柔的汲取与抚慰的韵律,明显减弱了,仿佛潮水正在退去。它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越来越清晰的晨曦微光中,如同两块温润的琥珀,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的阿弃。
少年依旧沉浸在那种半昏迷的极乐与温暖之中,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恬静得近乎圣洁的微笑,仿佛正做着此生最美的一个梦,梦里有永不熄灭的炉火,有吃不完的热粥,有母亲永远温暖的怀抱。只是他的脸色,在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后,显出一种透明的、玉石般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挣扎、不忍与深沉的悲悯。如同最坚硬的冰面,被内部的情感撑开道道裂痕。
它极其缓慢地、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琉璃梦境,开始从少年身上抬起自己庞大的、温暖的躯体。温暖的重量在一点点减轻,那紧密到仿佛血脉相连的连接,也在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冰冷的、属于破庙黎明前的寒气,如同窥伺已久的幽灵,立刻从边缘渗透进来,试图重新占据这方刚刚失去庇护的天地。
就在这赖以生存的温暖即将彻底抽离、冰冷重新攫住身体的刹那,阿弃那几乎已经沉入永恒黑暗深渊的意识最深处,属于“生”的本能,对再次坠入无边寒冷、饥饿与孤独地狱的、刻入灵魂的恐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猛地昂首,狠狠噬咬了他最后一点麻木的神经!
“呃——!”
一声微弱到极致、却充满了绝望惊悸的抽气声,从他大张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间挤出。与此同时,他那具早已被汲取了大量生命力、枯萎如深秋败叶的身体,竟在求生本能和那残留温暖诱惑的双重驱动下,爆发出最后一丝不可思议的气力!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冷僵硬的手臂,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用尽全力,更紧地、死死地环住了犬褥那丰腴柔软、温暖如春山的腰腹!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进了那银灰色丰厚的皮毛之中。
一个干涩的、气若游丝、却带着孩童般全然的依赖与无尽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间溢出,破碎在清冷的晨光里:“别……走……求求你……别……冷……好冷……”
犬褥抬起的动作,如同被最坚固的无形锁链拴住,彻底僵在了半空。
琥珀色的眼眸猛地睁大,其中那激烈的挣扎与悲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它低下头,难以置信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看着怀中这具几乎已被自己温柔汲取殆尽、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在无意识中做出最绝望挽留的渺小躯体。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兀自残留的、近乎幸福的微笑,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冰凉剔透的泪珠,正缓缓滑过瘦削的脸颊。
那滴泪,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颗即将破碎的钻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破庙里只剩下无声的僵持,和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离别与悲戚。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千万年孤寂与无奈的、近乎叹息般的低鸣,从犬褥宽阔的胸膛深处,缓缓溢出,回荡在空旷的庙堂。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矛盾、痛楚,以及最终……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的温柔。
它重新伏下了身躯。
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都要轻柔,都要小心翼翼。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将易碎的神像放回祭坛;如同最慈爱的母亲,将病弱的幼子最后一次拥入怀中。它将自己庞大、温暖、丰腴的身躯,比之前更加紧密、更加充满保护性地,重新覆盖、包裹住少年冰冷颤抖的躯体。那刚刚松开些许的连接,也重新建立、深入,这一次,内部的“亲吻”与包裹,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诀别的、最终极的温柔、怜爱与……某种补偿性的、毫无保留的给予。
它再次开始蹭动。
节奏缓慢得如同凝固的时光,如同生命最后的脉搏。每一个起伏,每一次内部细微的蠕动,都充满了告别的意味,却又蕴含着将最后所有温暖倾囊相授的决绝。温暖重新、且更加汹涌地包裹了阿弃,瞬间驱散了那刹那间侵入的、几乎将他灵魂冻裂的寒意。少年在朦胧的濒死之境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到极致的叹息,环抱着犬褥腰腹的手臂,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他最后一点游离的意识,在这最终极的温暖与安宁的拥抱中,如同沉入最甜美梦乡的婴孩,彻底消散于无边黑暗。
犬褥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庞大的身躯随着最后几下温柔到极致、也缓慢到极致的蹭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在的情感冲击。
阿弃那瘦小、干枯、已然走到生命尽头的身体,在体内最后、最温柔、也最彻底的一次绞紧、吮吸与抚慰中,如同深埋地底、等待了漫长冬季的种子,在感受到最后一丝暖意时,用尽全部的生命力,迸发出了最后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焰——那是他十六年短暂、灰暗、充满苦难的流浪生涯中,对“温暖”、对“怀抱”、对“不被抛弃”的最后,也是最炽热、最卑微的渴望与……奉献。
一抹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微光,混合着他最后一点灵魂的碎屑与生命最本源的精华,悄然地、无声地,没入那温暖、深邃、充满无限怜爱的包容深处。
蹭动,彻底停止了。
一切声响,归于寂灭。
犬褥静静地、久久地伏在少年已然静止的身体上,如同化成了一座温暖的银色山峦。直到窗外的天光完全大亮,雪后初霁的、清冷而刺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破庙残破的屋顶,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庙堂内无数飞舞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
它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身躯。
动作依旧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身下沉睡的少年。它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如同蒙尘的古玉,失去了大部分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哀伤与寂静。它伸出宽大、温暖、粉色的舌头,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舔去了少年眼角那滴早已冰凉干涸的泪痕,又用鼻尖,无比怜惜地、轻轻地碰了碰少年那冰凉、苍白、却依旧带着恬静微笑的脸颊。
然后,它转过身,不再回头。
银灰色、丰腴、庞大的身躯,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向破庙墙壁最深的阴影处。随着它的步入,那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阳光下的雾气,缓缓消散,最终彻底融入了墙壁斑驳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即将彻底散尽的、混合着阳光干草的暖香、熟果甜意与淡淡腥甜的复杂气息,也很快被破庙固有的灰尘与冰冷气息吞噬。
阳光完全照亮了破庙的每一个角落。阿弃安静地躺在神龛下那一小片光斑中,身上盖着些许凌乱的枯草。他蜷缩着,嘴角那抹恬静的微笑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仿佛只是在一个无比温暖、安全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永远不必再担心寒冷、饥饿与明天的去路。只是他那过于消瘦、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和那灰败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在无情的光线下,揭示着这个漫长冬夜发生的、温柔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真相。
庙外,雪后初霁,世界一片耀眼的、冰冷的洁白。寒风依旧,卷起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呼啸。新的一天,在无尽的寒冷中,开始了。
20.织魍
————
织魍,巨大的蜘蛛妖物,嘶声如泣。相传为丧子之母执念所化,白日为远行游子献衣,夜深则显现原型,将受衣者缠作丝茧纳入蛛腹,腔内密布肉丘,形似乳房。
(胡编乱造的设定)
————
慕云离家第七天,终于被秋雨逼进了绝路。
雨不算大,却如牛毛,又如细针,没完没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泼洒下来,带着山林深处独有的、能沁入骨髓的湿寒。起初,他还能借着斗笠和蓑衣勉强前行,但山路越来越泥泞,青石板铺就的古道早已被荒草和苔藓吞噬,只剩下野兽和采药人踩出的、模糊难辨的小径。沉重的行囊勒得他肩膀生疼,里面是母亲熬夜烙的、已经变得又冷又硬的杂粮饼,一小包粗盐,几件同样单薄的换洗衣裳,以及一双崭新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母亲说,出远门,脚上要有力。可现在,这双“有力”的布鞋早已被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冰冷刺骨。
更要命的是,他迷路了。
哑子林。这片横亘在故乡与郡城之间的古老山林,是方圆百里最令人畏惧的所在。林深如墨,终年雾气缭绕,据说走进深处,连鸟叫虫鸣都会消失,故名“哑子”。老辈人说,林子里有瘴气,有毒虫,有山魈木客,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只会在雨夜和黄昏现身的“东西”。慕云原本打算沿着林子边缘的猎道走,虽然绕远,但安全。可这场雨,这场越下越急、将天地都笼成一片灰蒙蒙混沌的雨,让他慌了神,走岔了道。等他反应过来,四周已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藤蔓如怪蟒垂落,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底下是泥沼还是空洞。天色,就在他徒劳的辨认方向中,迅速暗沉下来,像一块吸饱了水的、不断下坠的脏抹布。
他找到一处勉强可避雨的岩凹,地方狭窄,仅能容他蜷缩进去。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寒气扑面。他卸下行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掏出火石和火绒,手指冻得僵硬,试了几次,只有零星的火星溅在湿透的火绒上,连一丝青烟都没冒出。他颓然放弃,将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就着岩凹边缘滴下的、带着土腥味的雨水,勉强咽下。腹中有了点东西,寒意却更甚,仿佛那点食物带来的热量瞬间就被周围的湿冷吞噬殆尽。
孤独、恐惧、寒冷、疲惫,像四只冰冷的鬼手,紧紧攥住了他年轻的心脏。他想起了离家时母亲红肿却强作笑颜的眼睛,父亲佝偻着背、沉默地将最后几个铜板塞进他行囊深处的粗糙手掌,还有弟弟妹妹躲在门后、怯生生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得活着走到郡城,找到活计,挣到钱,让家里的烟囱重新冒出炊烟,让弟妹能在年节吃上一口带油荤的菜。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处境的绝望。
就在意识因寒冷和疲惫而开始模糊,视线里晃动的树影都变得扭曲怪异时,他听到了一丝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是风雨穿过林隙的呜咽。但那声音持续着,幽幽的,细细的,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穿透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是哭声。
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续的,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悲伤,仿佛心肝都被揉碎了,又在冰冷的雨水里浸泡了太久,哭出来的声音都带着湿冷的寒气。那哭声不响,却异常清晰,在这除了雨声便万籁俱寂的哑子林黄昏,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瘆人。
慕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握紧了腰间那柄用来防身、其实并没开过几次刃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他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嵌进身后的岩石里。
哭声渐近。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仿佛湿透的沉重裙摆拖过厚厚腐叶的窸窣声,缓慢,拖沓,每一步都带着粘滞感。
来了。
慕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岩凹外那片被雨幕模糊的、昏暗的林间空地。
一个身影,从几棵歪脖子老树后面,缓缓“挪”了出来。
是个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出毛边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样式老旧,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甚至有些干瘪的身形。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草草绾在脑后,不少散乱的发丝被雨水粘在苍白瘦削的脸颊和脖颈上。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挎着一个用旧竹篾编成的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很吃力,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雨水顺着她低垂的脸颊不断流下,在下巴汇成水珠,滴落。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在距离岩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慕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是一张属于中年村妇的脸,平凡,瘦削,颧骨微凸,嘴唇因寒冷和缺乏血色而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岁月和辛劳在她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额间浅浅的川字纹。但此刻,这些寻常的纹路都被一种极度痛苦的神情扭曲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空洞而涣散,盛满了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悲伤。那悲伤是如此深重,如此绝望,仿佛她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无尽哀恸浸泡的躯壳。
她看着蜷缩在岩凹里的慕云,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遥远而不存在的影子。那空洞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死寂的哀戚,和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渺茫的期盼。
“后生……”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哭了太久,伤了喉咙,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和浓重的痰音,混合在淅沥的雨声里,幽幽飘来。“雨大……天寒……你孤身一人……在这野林子里……”
她顿了顿,似乎喘了口气,才继续用那破碎的声音说道:“我这篮里……有我儿……我儿从前穿的旧衣……料子厚实些……我年年都拿出来晒,干净着……你若不嫌弃……且拿去披上……挡挡寒气……莫要……莫要冻坏了……”
她说着,用一只枯瘦、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竹篮上盖着的粗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半旧的男子衣衫。最上面是一件靛蓝色的夹袄,颜色和妇人身上的衣裙相近,但略深一些,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下面似乎还有厚实的棉裤,和一件深灰色的旧褂子。料子都是普通的家织粗布,但看得出保存得很用心,没有虫蛀,也没有霉斑,只是式样确实有些过时,像是十多年前年轻男子流行的款式。
慕云彻底愣住了。警惕的弦在脑海中绷紧到极致,但眼前这妇人凄楚欲绝的模样,篮中干净厚实的衣物,以及自己身上刺骨钻心、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湿冷,形成了激烈的冲突。他想起了自己离家的那个清晨,母亲也是这般,将他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一件件检查,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件厚,路上冷了就加上……这件旧是旧点,但耐磨……信儿,出门在外,千万顾好自己,别冻着,别饿着……”母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那是离别的不舍。而眼前这妇人的眼睛……那是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光。
“这……大娘,这如何使得……”慕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您……您自己留着……或者,您家……”
“我儿……他用不上了……”妇人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近乎凄厉的痛楚,但随即又低沉下去,变成更哀婉的呜咽,“他再也用不上了……去年……去年进山采药……就再没回来……他们都说,是让山里的‘东西’带走了……连件尸首都没寻回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挎着篮子的手也在颤抖,竹篮随之摇晃。
“你穿着……就当他……就当他还穿着一样……”她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将竹篮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岩凹的边缘,“我心里……也好受些……就当是……替我儿,行一程路,挡一阵风……”
她的悲伤是如此具有感染力,如此真实不虚,让慕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痛。他想起了自己母亲失去父亲时的模样,虽然父亲是病逝,但那种天塌地陷的悲伤,是相似的。或许,这真是个刚刚失去独子、睹物思人、见不得别家年轻后生受苦的可怜母亲?这哑子林附近,确实有零散的村落,也常有山民进山遭遇不测的传闻。
慕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外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中衣也未能幸免,寒气无孔不入。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他又狠狠打了个喷嚏,鼻涕都流了出来,狼狈不堪。对温暖的渴望,如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猛烈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警惕。这夹袄看起来干燥、厚实,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与这阴冷湿寒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最终,年轻的恻隐之心和对寒冷的生理性恐惧,压倒了他心中那点源于乡野传闻的、模糊不清的不安。他想,只是借一件衣服御寒,天明雨停就还给她,或者留下几个铜板作为酬谢。这妇人如此悲伤,应该不会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吧?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件叠放在最上面的、靛蓝色的夹袄。
夹袄入手,比他想象中更厚实,也更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曝晒后残留的温暖感,以及皂角清洗后的清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旧衣箱柜特有的、混合了樟脑和岁月的气味。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味,瞬间击中了慕云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多谢……大娘。”他低声道谢,声音干涩。他抖开夹袄,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湿透冰冷的外衣,将夹袄披在了身上。厚实柔软的布料瞬间包裹了他,暖意如同温水流淌,迅速驱散了紧贴皮肤的刺骨寒意。他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一声,下意识地将夹袄裹得更紧些。
妇人看着他披上夹袄,红肿的、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亮,仿佛死水微澜。她那悲伤过度而有些扭曲的嘴角,极其勉强、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令人心碎的弧度。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慕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一丝病态的欣慰,有无尽的空洞,还有某种慕云无法理解、却让他脊背莫名一凉的、近乎“满足”的幽光。
然后,她低下头,枯瘦的手将粗布重新盖好竹篮,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缓慢、拖沓、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茫茫的雨幕和越来越深的林间暮色之中,很快,那靛蓝色的身影就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慕云紧了紧身上的夹袄,温暖的感觉持续传来,让他冻僵的身体渐渐复苏。刚才的警惕和不安,在这份及时而实在的温暖面前,似乎变得有些遥远,有些多余。他将湿透的外衣拧了拧,搭在岩凹边一块略干的石头上,然后重新蜷缩起来,就着怀里夹袄的暖意,小口啃着剩下的硬饼。夹袄的干燥温暖与之前湿冷透骨的感觉对比太过强烈,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他想着明天的路,想着该如何辨别方向走出哑子林,想着到了郡城该如何寻那远房表亲,想着挣到第一笔工钱该给家里捎回点什么……温暖的包裹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半梦半醒、即将沉入黑甜乡之际,耳畔似乎又听到了那幽幽的、如泣如诉的哀鸣,比之前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岩凹之外,甚至……就在头顶。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粘腻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脚在潮湿的苔藓和腐叶上爬行,又像是有什么极其柔韧的东西,在缓缓拖曳、摩擦。
慕云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蹙,但温暖的夹袄和深沉的倦意如同最柔软的枷锁,将他牢牢拖在梦境的边缘,无法真正醒来。那哀泣与沙沙声,成了他混沌梦境中最诡异、最不和谐的背景音。
……
慕云是被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寒冷,也不是光亮。而是一种……包裹感。温暖,湿润,带着奇异甜腥气的包裹感,从四面八方紧紧裹缠上来。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如山,视野里一片绝对的、密不透光的漆黑,不是夜晚那种有深浅的黑,而是如同被浸在了最浓稠的墨汁里,连一丝模糊的光影轮廓都捕捉不到。
他想动,想翻身,想坐起来,身体却像被浇筑在了坚硬温暖的石膏里,丝毫动弹不得。不,不是石膏,是无数道坚韧、柔韧、带着强烈粘性的“带子”,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一层又一层地缠绕、捆缚起来。那些“带子”似乎有无穷无尽,从他的脚踝开始,螺旋向上,缠绕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膛、手臂……最后连脖颈都被轻柔而坚定地裹住,只留下口鼻勉强呼吸的空隙。他的双手被紧紧缚在身侧,手指徒劳地蜷曲,却连一根丝线都扯不动。
“唔?!呜——!”惊骇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冲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慕云猛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踢蹬。但那些缠绕的“带子”异常牢固,并且带着诡异的弹性,他越是挣扎,它们似乎缠得越紧,深深地勒进他单薄的衣衫,勒进皮肉,带来一阵阵窒息的束缚感和尖锐的疼痛。他想呼喊,嘴巴似乎也被什么柔韧粘稠的东西糊住了大半,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闷的、被扼住的“呜呜”声。
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是强盗?是山魈?还是……
记忆的碎片在极致的恐慌中电光石火般闪现——哑子林,雨夜,岩凹,悲伤欲绝的妇人,那件温暖干燥的靛蓝色夹袄……织魍!那个只在老人吓唬小孩的夜话里出现的、白日化作丧子妇人向游子“献衣”、夜晚则……的恐怖传说!
“嗡”的一声,慕云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每一根神经,比之前任何寒冷、饥饿、迷路的恐惧加起来还要强烈百倍、千倍!他不是冻死饿死在荒野,也不是被野兽咬死,而是落入了这披着人皮、以悲悯为饵的妖物手中,被以这种诡异、屈辱、无法理解的方式禁锢!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移动。
不是他自己在动,而是包裹着他的这个由无数柔韧“带子”构成的、温暖而密闭的“茧”,在缓缓移动。伴随着一种奇特的、沉闷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庞大的东西,在拖拽着这个“茧”滑行。那始终萦绕不去的、幽幽的、如泣如诉的哀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就在这“茧”的外面,甚至……就是拖拽着他的那个东西发出的!
摩擦声和哀泣声持续着,慕云感到自己似乎被拖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身下传来的触感时而柔软(腐叶),时而粗糙(石砾),时而又陷入一种更加厚实、富有弹性的所在。最终,移动停止了。
他被放置在了一个平坦的地方。触感依旧柔软,但比之前的腐叶层更加厚实、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生物体腔的微微弹性。
紧接着,上方传来了更加巨大、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是无数节肢动物步足移动时特有的、细微而密集的“嗒嗒”声,混合着甲壳或坚硬外骨骼摩擦的“喀啦”声,还有某种沉重躯体调整姿态时、挤压身下柔软物质的“噗叽”声。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伴随着浓郁了数倍的甜腥暖湿气息,笼罩了下来,即使在一片漆黑中,慕云也能“感觉”到那种体积和存在感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有什么东西,来到了他的正上方。那东西在缓缓降低高度,调整着姿态。
然后,慕云感到包裹着自己的、那些坚韧的丝茧,在靠近他胸腹的位置,被一股力量从外部“打开”了。不是暴力撕裂,而是一种精准的、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拆解一件珍贵礼物包装般的动作。一股更加灼热、更加湿腻、带着强烈生命气息和那股奇异甜腥味的气流,从那个打开的缺口涌了进来,冲得慕云一阵眩晕。
冰冷的空气也涌入了一丝,但瞬间就被那灼热的气息取代。
一个更加庞大、柔软、滚烫、湿滑无比的“东西”,从那个缺口缓缓压下,接触到了他被丝茧包裹的躯体。
是腹部。某个超乎想象的巨大生物的、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腹部。
那腹部的触感难以形容。覆盖着的不是坚硬的甲壳或鳞片,而是一种柔韧、温热、布满极其细密纹理的表皮,像是最上等的、浸湿的软皮革,又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富有弹性的腹部体壁。它的温度高得惊人,紧紧贴上来时,那灼热感几乎让慕云以为会被烫伤。随着它的压下,慕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腹部在微微起伏、搏动,仿佛内部有一个强大的心脏在跳动,又像是有无数生命在其中流淌。
他被这沉重、灼热、充满生命力的腹部缓缓压入,那坚韧的丝茧在这压力下变形,将他更紧地包裹。然后,拖拽感再次传来。这一次,是向下的拖拽。那腹部仿佛拥有吸力,或者其下方原本就是中空的,正将他连同丝茧,一点点地吸入其中。
慕云徒劳地绷紧身体,但无济于事。他感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紧密、湿润、充满弹性的空间。四周不再是相对松散的丝茧,而是变成了柔软湿滑的、仿佛活体生物腔壁的内壁,紧紧地、全方位地包裹上来。这里比丝茧内部更加黑暗,更加温热,那股甜腥气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像粘稠的糖浆,糊住他的口鼻。他像一颗被巨兽含入口中、正在滑向无底食道的可怜食物。
紧接着,他感到身上那件曾带来温暖的靛蓝色夹袄,被内壁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易地剥离、褪去,仿佛那厚实的布料只是最轻薄的蝉翼。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这冰冷只持续了一刹那。
随即,更加强烈、更加诡异、更加难以言喻的触感,从四面八方贴了上来。
不是粗糙的摩擦,不是简单的挤压。而是……一种慕云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混合了温暖、湿滑、柔软、弹性与轻微吸力的、全方位的包裹与贴合。仿佛他周身的腔壁内,布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柔软饱胀、充满弹性的“肉丘”。这些“肉丘”紧密地贴合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胸膛、脊背、腰侧、手臂外侧、大腿、小腿……甚至脚底。它们的顶端,似乎还有更加柔软、湿润、微微凸起的部分,带着一种轻柔而持续的吸力,像婴儿的小嘴,牢牢吸附着他的皮肤。
慕云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极致的恐惧都仿佛被这超出理解能力的诡异触感暂时冻结。他像一尊被放入柔软模具的人形蜡烛,正在被温暖湿滑的蜡液包裹、填充每一个细节。他想尖叫,想嘶吼,想质问这到底是什么,但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幽幽的、如泣如诉的哀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这个温暖、黑暗、将他紧密包裹的腔体内部,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体的回响,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温柔和贴近。
“我儿……冷么?这雨夜寒重……娘这里……暖……”
声音沙哑,悲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
“我儿……饿么?走了远路……定是乏了,饿了……娘……喂你……”
随着这直接响在腔体内的、如同魔咒般的低语,那些紧密包裹、吸附着慕云的、柔软湿滑的“肉丘”,开始了动作。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温柔的、充满韵律的、如同哺乳般的蠕动。它们并非同步,而是此起彼伏,形成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波浪般的抚慰。每一次轻柔的挤压,每一次微微的吸吮,都伴随着那些“肉丘”顶端更加柔软湿润的凸起,渗出更多温暖、粘稠、带着奇异甜香和某种浓郁生命精气的液体。这些液体迅速浸润了他赤裸的皮肤,带来一种强烈的、直透骨髓的酥麻、放松与舒适感,甚至……一种诡异的、被悉心呵护、被无私给予的快感。
未经人事的慕云,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残存的意识在疯狂尖叫着“这是妖物!这是陷阱!”,但年轻的身体,在这极致诡异又充满原始母性暗示的环境刺激下,在那温暖粘液的浸润和温柔蠕动的包裹下,却可耻地、完全不受控制地起了最原始、最本能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未知迷惑、被侵犯的羞辱,以及被强行催发的、毁灭性生理快感的复杂反应。
“呜嗯……!”他发出一声屈辱而破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混合了脸上滑腻温热的液体。他想蜷缩,想躲避,但身体被紧紧包裹、吸附,连一丝移动的余地都没有。
“乖……我儿乖……莫怕……娘在呢……”那哀泣般的声音似乎因为他的反应而带上了一丝更浓的、近乎癫狂的满足,蠕动的节奏变得更加柔和、绵长,充满了耐心,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孩。腔壁内那些“肉丘”的吸吮力度,也在温柔的表象下,悄然地、持续地增加。
慕云感到自己体内那蓬勃的、支撑着他长途跋涉、与寒冷饥饿抗争的精力,那属于年轻生命的鲜活能量,正随着这温柔的包裹、持续地吸吮和那奇异液体的浸润,被一丝丝、一缕缕、稳定而高效地抽离出去。仿佛有无形的小口,正贴在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管上,啜饮着他的生命。那感觉起初像是极致的放松,随后变成一种慵懒的虚弱,最终化为生命流逝的冰冷空洞。
与之相伴的,是身体在那持续的、精密的蠕动和吸吮下,背叛所有意志,不断堆积、涌向某个未知顶峰的恐怖快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温暖的包裹与生命的冷彻,极乐的冲刷与存在的消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令人心智崩解的酷刑。他像一块被投入温水的方糖,正在幸福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力气飞速流逝。挣扎早已停止,连屈辱和恐惧都变得模糊、遥远。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唯有被那些“肉丘”紧密包裹、吸附、抚慰的部位,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却深入骨髓的舒适与快意,像最甜美的毒药,麻痹着他的神经,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视线早已消失在一片温暖粘稠的黑暗里。听觉也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哀哀的泣诉,和腔体内液体流动、肉体蠕动的、湿滑粘腻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永恒的、催人沉眠的安魂曲。嗅觉被那甜腥温暖的气息彻底占领。触觉……只剩下那全方位的、温柔的、致命的包裹与吸吮。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最后的意识残片,是他感到那些“肉丘”的吸吮和蠕动,仿佛达到了一个温柔到极致、也贪婪到极致的共鸣点。一股滚烫的、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蜡、又仿佛浓缩了他所有剩余生命与灵魂精粹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彻底地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挤压、被汲取、被抽空,尽数没入那温暖、蠕动、无限包容的黑暗之中。
随之而来的,不是痛苦,也不是空虚,而是一种彻底解脱般的、轻盈无比的虚无感,和最终降临的、无边无际的、无梦的永恒黑暗。
……
哑子林深处,最古老的巨木之下,一个由无数银白色、闪烁着微弱磷光的蛛丝,精心编织而成的、庞大如屋舍的穹形巢穴,静静蛰伏在永恒的潮湿与晦暗之中。巢穴中央,伏着一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蜘蛛形妖物。
它的躯干臃肿如小山,覆盖着并非坚硬甲壳、而是柔韧如湿革的暗褐色表皮,上面布满了扭曲的、仿佛痛苦人脸的深色花纹。八只长长的、生满倒刺的步足蜷曲在身下,尖端深深插入巢穴柔软的丝质地面。它的头颅相对身躯显得较小,覆盖着几丁质外壳,八只单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着浑浊的、时而暗绿时而惨白的光芒,毫无生气地朝向虚空。口器旁,两根弯钩状的螯肢微微开合,滴落着晶莹粘稠的丝液。
此刻,它那异常臃肿、几乎呈半透明状的腹部,正在极其缓慢地、有韵律地微微起伏搏动着,内部隐约可见模糊的阴影和流淌的微光。那如泣如诉的哀鸣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满足的、仿佛饱食后的咕噜声,从它躯干的某个部位隐隐传来。
妖物微微动了动最前面的一对步足,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仿佛在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那浑浊的单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暂时被一种病态的、饱足的安宁所取代,甚至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爱”的幽光。它伏低身体,将那颗覆盖着痛苦花纹的头颅,轻轻枕在交叠的步足上,八只眼睛的光泽逐渐黯淡、熄灭,仿佛也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下一次“慈爱”馈赠与索取的沉眠。
在它那半透明腹部的温暖腔体最深处,一具年轻男性的躯体,正静静悬浮在由温暖粘稠生命精粹和消化液混合而成的、浓稠的“羊水”之中。他双目紧闭,面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详,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沉溺后的、虚幻的满足,只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其下青色的细小血管,身体也似乎比之前缩小、干瘪、柔化了许多,仿佛正在被缓慢地重塑、吸收。他随着腔壁温柔而持续的脉动,极其轻微地上下起伏,仿佛真的在一个永恒温暖、安全、隔绝一切风雨的母腹中,陷入了最深最沉的酣眠。
那件曾带给慕云短暂温暖的靛蓝色旧夹袄,被随意地丢弃在巨大蛛巢的边缘,沾满了夜露、灰尘和晶莹的蛛丝,像一件被彻底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祭品。
林间永不止息的夜风,呜咽着穿过无数纵横交错的、闪烁着微光的蛛网,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如同万千亡魂叹息般的声响。这声音在哑子林永恒的黑暗与雾气中回荡,传不到任何生人的耳中。
21.胭脂蹄•爱?
夜雨是何时下起来的,柳文卿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铅灰色的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然后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额头上,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淅沥,很快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灰白帘幕。山路瞬间泥泞不堪,他脚上那双本就单薄的旧布鞋,没走几步就灌满了冰凉的泥浆,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令人沮丧的声响,沉重得仿佛绑着石头。
山风裹挟着雨丝,从领口、袖口一切可能的缝隙钻进来,舔舐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打了个寒颤,把背上那个打着补丁、已然湿透的旧书箱又往上颠了颠,箱子里寥寥几本珍爱的典籍和一副简陋的笔墨,此刻也成了不堪忍受的重负。举目四望,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只有被雨雾模糊的、狰狞黝黑的山影,和脚下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蜿蜒的小径。
腹中的饥饿感早已从尖锐的绞痛变成了持续的、空洞的灼烧。最后一块硬如石头的干粮,昨天傍晚就着溪水勉强咽下了。喉咙干得发紧,想咽口唾沫润一润,却只有满嘴的苦涩和风雨带来的土腥气。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是雨水糊住了眼睛,还是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他分辨不清。脑子里昏昏沉沉,只有那句夫子临行前的叮嘱,和父母在村口枯树下浑浊目光中的殷切,还在支撑着他机械地挪动脚步。
“十年寒窗……一举成名……光耀门楣……”他无声地翕动着开裂的嘴唇,重复着这些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试图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热量。但冰冷的现实像这无情的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脆弱的希望。盘缠用尽,衣衫褴褛,前路茫茫。难道这满腹的诗书经义,这一腔的热血抱负,就要埋葬在这不知名的荒山野岭,成为豺狼虎豹的腹中餐,或是悄无声息地腐烂成一堆白骨?
就在意识因寒冷、饥饿和绝望而逐渐涣散,几乎要一头栽倒在泥泞中时,前方雨幕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轮廓。是一座庙。虽然破败,檐角坍塌,墙壁斑驳,但在此时此地,不啻于汪洋中的孤岛,沙漠里的甘泉。
柳文卿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庙门虚掩,被他颤抖的手一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敞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木头、微弱香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沉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庙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缝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尊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山神泥像,和地上积着厚厚灰尘、散落着枯草与鸟粪的方砖。
他顾不得许多,踉跄着走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试着去解下背上的书箱,手指却冻得僵硬麻木,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成功,将书箱珍而重之地放在身边稍干爽些的地上。
得生火。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挣扎着在庙里搜寻,在神像后的角落里找到一些可能是之前旅人留下的、还算干燥的枯枝和茅草,又在供桌下摸到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连忙拿到门外接了半罐雨水。回到角落,他哆嗦着从贴身的小油布包里掏出火折子——那是他仅存的、最重要的“财产”之一。然而,希望再次破灭。火折子显然也受了潮,无论他如何用力吹气、小心拨弄,那点微弱的火星只是顽皮地闪烁几下,便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指尖灼热的疼痛。
最后一点凭借自身力量获取温暖的可能,消失了。
黑暗、寒冷、饥饿、孤独、以及前途未卜的巨大恐惧,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试图保存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也隔绝这令人绝望的现实。身体的热量仍在不可逆转地流失,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摇曳着向黑暗的深渊滑落。也许就这样睡去也好,至少不会再冷,不会再饿,不会再害怕……
就在那点微弱的意识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庙门外,风雨声中,夹杂进了一丝异响。
嗒。嗒。嗒。
起初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蹄声。踏在庙外泥泞山路上的声音。节奏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精心计算过的韵律,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可怕。更诡异的是,这蹄声并不沉重,反而异常轻盈,仿佛踏着的不是泥泞,而是云端锦缎。而且,伴随着这清晰的蹄声,竟有一种低低的、婉转的、酥媚入骨的女子的吟哦之声,丝丝缕缕,缠绵悱恻,穿透厚厚的雨幕和破败的门板,无比清晰地钻入柳文卿的耳中。
那声音……无法形容。非歌非哭,似叹似诉,甜腻得如同窖藏百年的蜜酒,柔媚得能融化最坚硬的铁石,又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慵懒与诱惑,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细小倒钩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与心尖。柳文卿浑浑噩噩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与荒山夜雨格格不入的靡靡之音猛地刺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因寒冷和疲惫而失去神采的眼睛,茫然地、带着一丝本能的惊悸,望向那扇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破庙门。
是幻觉吗?濒死前的幻听?还是……这深山老林里,果然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没等他想明白,那扇本就虚掩的庙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狂风暴雨趁机灌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门外的凄风苦雨。率先涌进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粉红色的雾气。
这雾气带着奇异的质感,并非水汽的湿润,反而有些干燥暖热,瞬间充满了破庙不算宽敞的空间,将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驱散得一干二净。一股浓烈甜腻、仿佛混合了无数种异域香料、盛开到极致的奇花、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属于成熟雌性躯体暖香的奇异气味,随着雾气扑面而来,直冲柳文卿的口鼻。这香气甜得发腻,暖得发燥,吸入口中,竟让冻僵的肺腑为之一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懒洋洋、酥麻麻的奇特感觉,连腹中的饥饿和身体的寒冷似乎都被暂时麻痹、掩盖了过去。
雾气缭绕,如同舞台的帷幕。在粉红色氤氲的光晕中,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踏着无声的、充满奇异韵律的步伐,缓缓踱入庙内。
柳文卿的瞳孔,在看清来者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止了。
马。
一匹马。
却又是一匹他穷尽所有想象、翻遍读过的所有志怪传奇、也无法描绘出其万分之一诡艳与妖异的“马”。
它通体漆黑。那黑色并非寻常骏马油光水滑的深黑,也非泼墨山水般的沉郁,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色彩的“无光之黑”。每一根毛发都如同用最上等的、毫无杂质的松烟墨反复浸染淬炼而成,在它自身散发出的、淡淡的粉金色光晕和门外漏进的、被雾气扭曲的微光映照下,这黑色非但不显沉闷,反而流转着一种幽深如古潭、又仿佛内蕴着星辰诞生与湮灭般深邃光泽的奇异质感,妖异,神秘,美得令人心悸。
它的体型比世间任何名驹都要更加修长、高挑、流线完美。头颅秀美,脖颈曲线优雅如天鹅,却又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四肢纤细笔挺,蹄甲是温润的暗红色,如同上好的血玉雕琢。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它的腰身——那绝非马匹该有的腰身!异常的纤细、柔韧、弧度惊心动魄,仿佛轻轻一握便会折断,却又奇异地与饱满挺翘、弧度夸张如满月的后臀流畅衔接,形成一道惊心动魄、充满原始诱惑力的曲线,竟比柳文卿在州府画舫惊鸿一瞥过的、最当红的舞姬的腰肢还要柔媚灵动,随着它的步伐,以一种浑然天成的、充满诱惑韵律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撩人地左右摇曳,款款生姿。
它的眼睛大而媚长,睫毛浓密卷翘,瞳仁是妖异无比的、流转着粉金与暗紫光华、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的竖瞳。此刻,这双妖异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目光,凝视着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书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迷恋,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柳文卿看不懂的、混合了炽热渴望与某种悲伤挣扎的东西。
它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不断翻涌流淌的粉红色雾气,那甜腻暖香正是这雾气的本源。雾气如有生命,亲昵地缠绕着它优美的躯体,随着它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而它行走的姿态……柳文卿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有马能如此行走。那不是驰骋疆场的雄健,也不是悠然漫步的闲适,而是一种精心编排的、充满暗示与挑逗的舞步!每一步都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只有那酥媚入骨的、近似女子情动时难以自抑的娇吟低喘般的“啼”声,不时从它线条优美的喉间逸出,在寂静的、被粉雾充斥的破庙中回荡,与它腰肢的摇曳完美应和,构成一幅妖异、香艳、令人血脉贲张又毛骨悚然的动态画卷。
胭脂蹄!一个古老志怪笔记中只言片语提及的、近乎传说中的妖物之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柳文卿混乱的脑海。通体墨黑,蹄声酥媚,腰若舞姬,吐纳粉雾,喜以男子精气为食,尤好后庭之道,内藏肉褶万重,入之如遭蚁噬……书中那些晦涩模糊、曾被他当作荒诞臆想的描述,此刻与眼前这妖异绝伦的生物完美重合!
逃!必须立刻逃!残存的理智在疯狂尖叫。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那甜腻的暖香无孔不入,吸入肺腑,带来一股股强烈的、令人筋骨酥软的暖流,迅速驱散了刺骨的寒冷,也麻痹了惊恐的神经。更可怕的是,那妖马的目光,那妖娆的舞步,那充满致命诱惑的躯体曲线,仿佛带着某种魔性的力量,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一股陌生的、灼热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燥热,从下腹猛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因极度惊吓和这诡异刺激而产生的、可耻的生理反应,正在薄薄的、湿透的粗布裤子下,顽强地抬头、彰显存在。
胭脂蹄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舞步般的轻踱。它微微歪着头,粉金色的竖瞳专注地凝视着柳文卿,喉间发出一声更加婉转娇柔、带着明显询问与讨好意味的低鸣,仿佛在问:“你冷吗?你害怕吗?” 然后,它竟低下那线条优美的头颅,迈着优雅的碎步,又靠近了些,伸出冰凉光滑、如同最上等丝绸般的鼻吻,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蹭了蹭柳文卿因寒冷和恐惧而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背。
冰凉细腻的触感,带着一丝异样的安抚意味,透过皮肤传来。
柳文卿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舔舐,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手臂却酸软无力。那妖马的眼神……太清澈了,尽管是妖异的清澈。里面盛满的,似乎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欣喜与亲近,仿佛见到了寻觅已久的珍宝,又像是孤独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玩伴。没有预想中的狰狞与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害怕被拒绝的怯怯期待。
“你……”柳文卿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这妖物……似乎真的没有立刻加害的意思?是这雾气让自己产生了幻觉?还是这妖物另有所图?
胭脂蹄似乎将他的出声当成了某种回应,眼中粉金色的光华瞬间大盛,如同两盏被点燃的妖灯。它发出一声欢愉的、带着泣音的娇吟,更加亲昵地将头颅凑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暖香的鼻息喷在柳文卿的脖颈和脸颊,然后竟将整个侧脸都贴上了他的膝盖,依恋地蹭动着,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周身的粉红色雾气也随之欢快地翻涌、旋转,如同被春风吹拂的桃花云霞,暖意更浓,甜香更腻。
这份突如其来的、诡异的“亲昵”,让柳文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温暖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那甜香让他昏昏欲醉,那妖马眼中纯粹的喜悦和依赖,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寒窗苦读的孤寂,赶考路上的艰辛,对前程的渺茫,对家乡的思念……种种积压的脆弱情绪,在这温暖的、仿佛毫无保留的“亲近”面前,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抬起了仍在微微发抖的、冻得青紫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放在了胭脂蹄光滑微凉、如同最上等黑缎的脖颈上。
触手冰凉丝滑,皮毛下是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肌体。
胭脂蹄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轻微的触碰注入了强大的电流。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高亢到几乎破音、混合了极致欢愉与某种痛苦宣泄的悠长嘶鸣,粉金色的眼眸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大颗大颗晶莹的、带着淡淡粉红光泽的液体,竟从眼角滚落,如同血泪,滴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它更加用力地蹭着柳文卿的手心,整个身体都依偎过来,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散发着暖香的皮毛里,周身的粉雾翻涌得如同沸腾的岩浆,温度陡然升高,甜腻的气息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柳文卿被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胭脂蹄用脖颈更紧地贴住。那温暖的触感,那依恋的姿态,那仿佛得到全世界般的喜悦眼神,让他心中那点警惕和恐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加速消融。也许……这妖物真的只是孤独?这荒山野岭,它一匹异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柳文卿就狠狠打了个寒颤,不,是体内涌起一股更炽热的燥流。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正在滑向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那粉红色的雾气,吸得越多,身体就越发燥热难当,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冲动在四肢百骸乱窜,冲击着他苦读圣贤书塑造出的、脆弱的理智堤防。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胭脂蹄那随着依偎动作而更加诱人地扭动着的腰肢,那在粉雾中若隐若现的、饱满圆润、弧度惊心动魄的后臀曲线……喉咙发干,小腹绷紧,那股陌生的、灼热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不对!是这雾气!是这妖物的魅惑之术!
柳文卿心中警铃大作,残存的理智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呐喊。他想推开紧贴着自己的马头,想从这令人意乱情迷的温暖和甜香中挣脱,但手脚酸软得如同泡了三天三夜的棉絮,那点可怜的推拒在胭脂蹄看似轻柔、实则蕴含不容置疑力量的依偎下,如同蚍蜉撼树。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在那持续涌入的暖流、甜香和视觉刺激下,背叛意志的反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掩饰。
胭脂蹄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和眼中重新燃起的挣扎与恐惧。它粉金色的竖瞳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歉疚、痛苦、犹豫,但旋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炽热渴望所淹没。那渴望如此强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从它妖异的眼眸中喷射出来。
它停止了依偎的磨蹭,缓缓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柳文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柳文卿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东西。有爱恋,有歉仄,有决绝,有哀伤,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悲哀预感。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柳文卿魂飞魄散的动作。
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哀婉的仪式感,转过了身。将那条曲线惊心动魄、饱满如中秋满月、在粉雾中散发着妖异光泽的后臀,以及其下那隐藏在浓密如漆黑瀑布般尾毛之下的、微微开合、泛着湿润诱人粉红色光泽的隐秘之处,毫无保留地、正对着无力倚墙而坐的柳文卿。
那隐秘的所在,在粉雾和自身微光映照下,看得比方才更加清晰。并非器官,更像是一朵妖异盛放的、层层叠叠的、肉质的花,色泽是诱人堕落的粉红,微微蠕动,分泌出晶莹粘滑的液体,散发出比周围粉雾浓郁十倍、甜腻百倍、也危险百倍的奇异暖香,直接冲垮了柳文卿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胭脂蹄扭过修长的脖颈,最后看了一眼柳文卿。粉金色的眼眸中,痴恋与痛苦激烈交织,几乎要满溢而出,化为血泪。它发出一声悠长、哀婉、仿佛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声音在破庙中回荡,竟压过了门外的风雨声。那鸣叫声中,有无尽的倾诉,有沉痛的道歉,有对无法抗拒之天性的悲叹,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结局,唱响最后的挽歌。
然后,在柳文卿瞪大到极致、充满血丝、写满绝望的瞳孔倒映中,它向后,缓缓地、稳稳地、带着一种宿命降临般的沉重与决绝,坐了下去。
“不——!!!!!!”
一声混合了极致恐惧、愤怒、不甘与最后求生意志的凄厉嘶吼,终于冲破了被甜香和恐惧扼住的喉咙,在粉雾弥漫的破庙中凄惨地爆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柳文卿用尽刚刚恢复的、以及灵魂深处榨出的每一丝气力,疯狂地挣扎起来!他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推开那逼近的、庞大的温暖躯体,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地蹬踹,身体因为剧烈的对抗而扭曲、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但一切反抗,在胭脂蹄那看似优雅缓慢、实则蕴含千钧之力的动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接触,在下一瞬间发生。
温暖。
难以想象的、灼人却并不滚烫的温暖,瞬间从紧密贴合的所在蔓延开来,如同最上等的温泉水,包裹了冰冷与恐惧。但紧随温暖之后的,是紧窒。一种超乎所有想象极限的、令人瞬间窒息的紧窒!仿佛陷入了一个由亿万条最柔韧湿滑的天鹅绒、混合了无数充满活性与吸力的肉芽、共同构成的、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褶皱迷宫!那内部并非简单的腔道,在进入的刹那,无数细微的、柔软却充满惊人韧性的凸起与肉褶,如同瞬间苏醒的深海妖物触手,带着湿滑温热的黏液,蠕动着、缠绕着、从四面八方吸附上来,每一寸接触都带来强烈的、混杂了麻、痒、酸、胀、以及尖锐刺痛的复杂刺激,仿佛真的有万千只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蚂蚁,在同一时间疯狂地啃啮、叮咬、吮吸着最敏感脆弱的所在!
“呃啊啊啊啊啊——!!!!!!”
柳文卿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然后猛然松开的硬弓,剧烈地向上弹起,头颅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又迅速被一片漆黑的眩晕淹没。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冲口而出,撕裂了沙哑的声带,带着血沫。那感觉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那是比凌迟更痛苦的、生命与尊严被最粗暴方式侵入、践踏、掠夺的剧痛!是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抽离、撕扯的绝望!与此同时,那股从温暖紧窒深处爆发的、强大到恐怖的吸力,如同连通了无底深渊,目标明确而贪婪——直指他被这诡异接触强行激发、又因极致恐惧而沸腾翻滚的生命精华与元气!
胭脂蹄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似痛苦到极致、又似欢愉到巅峰的、绵长而剧烈颤抖的娇吟,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啼鸣都要高亢、都要婉转、都要……蚀骨销魂。它没有立刻进行剧烈的动作,只是深深地、彻底地坐下,将那不速之客完全容纳、吞没,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温暖的体内。然后,它那妖娆如蛇的纤细腰肢,开始了动作。
缓慢的,深沉的,充满研磨韵律的旋转。
不是粗暴野蛮的冲撞,而是精密的、深入的、仿佛在石臼中研磨最珍贵药材般的碾磨。每一次腰肢细腻而有力的旋转,都带来内部那无数“肉褶”与“吸盘”更复杂、更剧烈的变化与更强劲的吮吸。柳文卿感到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温暖、湿滑、正在缓缓转动的、专为榨取生命而设计的古老刑具中央,所有的活力、精力、生气,被那贪婪的吸盘和研磨的力量,一点点、一丝丝、不容反抗地挤压、榨取、剥离出来。与此同时,一种可怕的、违背所有意志与认知的快感,如同最烈性的毒药,随着这持续的研磨和吮吸,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猛烈冲击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理智防线,与他意识中清醒的恐惧、愤怒、羞耻激烈地交战、混合,将他残存的自我意识撕扯、研磨成更加细碎的粉末。
白色的、滚烫粘稠的、仿佛承载着生命最后光热的精华,在最初的剧痛与刺激叠加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烈地从他体内迸发、涌出,瞬间便被那温暖紧窒、仿佛无底洞般的内部贪婪地吞噬、吸收殆尽,没有一丝浪费。但恐怖的研磨与吮吸并未因这最初的释放而有丝毫停歇,反而变得更加绵长、更加深入、更加……耐心,仿佛在仔细品味,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既定的、必须彻底完成的仪式程序。
粉红色的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将紧紧交叠的一人一马彻底笼罩,翻滚涌动,几乎看不到具体形貌,只有那妖娆腰肢摇曳的模糊轮廓,和低哑破碎的呻吟与酥媚入骨的娇吟交织在一起,在甜腻浓香中回荡。那香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生命精华特有的、越来越明显的腥甜气息。
柳文卿的挣扎,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微弱下去。不是不想挣扎,而是所有的力气,连同那支撑着“活着”这种感觉的某种根本的东西,正随着那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研磨和吮吸,被飞速地、高效地抽离、带走。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空虚感,从四肢末梢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向胸腔,流向大脑。视线开始模糊、晃动、发黑,胭脂蹄那在粉雾中晃动的、漆黑如缎的尾毛和结实优美的后腿轮廓,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模糊的暗影。耳中嗡嗡作响,那酥媚的娇吟、黏腻的研磨声、液体搅动的汩汩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甜腻粘稠的喘息与呜咽,汇成了一首永恒的、将他拖向黑暗深渊的安魂曲。
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意识像风中的沙堡,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柳文卿”这个寒窗书生、怀揣梦想的个体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点烛火,摇曳欲熄。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眼前晃动着的、胭脂蹄那漆黑如墨的尾毛尖梢,和它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的后腿曲线。最后感觉到的,是身体被彻底掏空、轻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飞灰消散的绝对虚无,是胸腔里那曾经为圣贤章句、为人间正道、为父母期盼而热烈跳动的心脏,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搏动,是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对“生”的眷恋,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柔而冰冷的寂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遗憾,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随之烟消云散,归于生命最原始的、未被点亮的“无”。
……
胭脂蹄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身体。
那沉重如山岳、细致如研磨的起伏终于停止。覆盖在书生身上的、那温暖紧窒的所在,如同潮水般退去,脱离了连接。粉红色的雾气也随之缓缓停止了剧烈的翻涌,开始变得稀薄、淡散。
它转过身,粉金色的、妖异绝伦的眼眸,凝视着墙角。
那里,柳文卿依然保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但头颅已经完全无力地垂向一侧,下巴抵着瘦骨嶙峋、毫无血色的胸口。皮肤失去了所有水分与光泽,紧紧包裹在突起的骨骼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仿佛在沙漠中被暴晒了千年的羊皮纸般的干枯色泽,布满了细密龟裂的纹路。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球消失,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干涸的窟窿,茫然地对着前方弥漫的、正在消散的粉红色雾气。嘴唇微张,依稀还能看出最后时刻凝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陌生沉溺情绪的扭曲形状。原本年轻、单薄却充满书生文秀之气的躯体,此刻已彻底萎缩、干瘪,变成了一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空荡荡的皮囊与枯骨,轻飘飘地倚在墙角,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只有那身破烂不堪、沾满泥浆与干涸可疑污渍的旧青衫,还勉强套在这具枯骨般的支架上。手边,那个他视若生命的旧书箱,静静躺着,封面上墨迹已被湿气润得模糊。
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光宗耀祖的梦想,风雪兼程的艰辛,父母浑浊目光中的期盼……所有这一切,连同这具曾承载它们的血肉之躯,都在这破败山神庙的角落里,化作了一具迅速失去最后温度、即将彻底风化尘埃的枯骨。
胭脂蹄静静地注视着这具遗骸,粉金色的眼眸中,那浓烈如火的痴迷与渴望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深不见底的哀伤。大颗大颗晶莹的、带着粉红光泽的液体,如同血泪,再次从它妖异的眼中滚落,比先前更加汹涌,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庙中格外清晰。它喉间发出低低的、哀戚欲绝的、仿佛心碎般的呜咽,声音不再有丝毫娇媚,只剩下纯粹的悲鸣。
它低下头,用冰凉光滑的鼻尖,极其轻柔地、充满眷恋地,碰了碰书生那已然枯槁灰败、看不出原本清俊模样的脸颊,仿佛在做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与方才那贪婪的榨取形成残酷的对比。
然后,它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对着破庙外依旧呜咽的凄风苦雨,发出了一声悠长、悲怆、穿透雨幕与夜色、直达云霄的嘶鸣!那声音不再酥媚,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孤独、悔恨与绝望,仿佛在向这无情天地哭诉,又像是在为自己的罪孽与无法挣脱的本性,唱响最后的、血色的哀歌。
嘶鸣声在群山间回荡,渐渐被风雨声吞没。
它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具迅速冰冷、即将与尘埃同化的枯骨,粉金色的眼眸中,痴恋、痛苦、歉疚、以及那无法磨灭的、饱食后的慵懒满足,交织成一片复杂难言、令人心悸的光。终于,它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回头,踏着来时的、依旧妖娆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沉重哀伤的舞步,走入门外浓重的、无尽的夜色与雨幕之中。
周身的粉红色雾气随着它的离去而迅速变淡、消散,那甜腻暖香也被潮湿清冷的山风快速驱散。它的身影融入黑暗,只剩下那酥媚不再、只剩凄凉的蹄声,在风雨中渐行渐远,终至不可闻。
破庙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雨呜咽,寒风穿堂,和墙角那具迅速冰冷、即将彻底化作尘埃的枯骨。那曾浓郁一时的甜腻暖香,许久许久,才被庙外涌入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潮湿寒气完全取代,仿佛刚才那妖异、香艳、残酷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只有地上那几滴渐渐干涸的、带着粉红光泽的“血泪”,和空气中若有若无、即将彻底散尽的一丝奇异腥甜,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有一个名叫柳文卿的书生,遇见了名为“胭脂蹄”的妖物,经历了一场以“爱”为名、以吞噬为终的邂逅。
22.美人蛇
进京赶考的路,走到这片被当地人称作“蛇盘岭”的深山区,便算是彻底断了。几天前那场十年不遇的暴雨,不仅冲垮了蜿蜒在峭壁上的唯一栈道,还引发了多处山体滑坡,将本就险峻的山路掩埋得无影无踪。李慕白,一个来自江南水乡、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梦想的年轻书生,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已是第三天。
他栖身的地方,是半山腰一处早已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仅有一间正殿,墙壁是用粗糙的山石垒砌,如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殿顶塌了小半边,露出被雨水洗刷得发白的椽子,几片残瓦摇摇欲坠。正中的神像早已倒塌,碎成一地辨不出面目的泥块,只余下半截腐朽的香案,还勉强能看出个桌子的形状,被李慕白用衣角擦了又擦,权当书桌和饭桌。
干粮将尽。出发时母亲塞进包袱里的几张烙饼,早已在三天前就着山泉水吃完了。包袱里仅剩的,是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不知何时放进去的杂粮馍,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盐。雨水在第二天夜里就浸透了他简陋的行李,最让他心疼的是那几本贴身藏着的、墨香犹存的经义和诗集,此刻书页粘连,墨迹晕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灰黑色污渍,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充满焦虑的心境。进京的盘缠本就不多,如今困在此地,前路渺茫,后路已断,难道真要困死在这荒山之中?
第四天傍晚,下了几乎一整日的淅沥小雨终于渐渐停歇,但山林间非但没有清爽起来,反而蒸腾起乳白色、带着泥土和腐殖质腥气的浓重瘴雾。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吞没了残破的庙墙,吞没了远处的树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潮湿、窒闷的灰白之中。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李慕白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将粘连的书页一页页小心翼翼地揭开,铺在尚算干燥的香案上,希望能借这山间的湿气慢慢阴干。他看得专注,试图从那些晕开的字迹里辨认出熟悉的章句,以驱散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就在他翻到《中庸》某一页,正费力辨认“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几个字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浓雾和寂静,飘进了破庙。
“公子——”
那是一个女声。清越,婉转,尾音带着一丝天然的娇柔,如深山幽泉叮咚,又如上好的瓷盏轻轻相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李慕白手一抖,险些将手中脆弱的书页撕破。他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庙门方向。这荒山野岭,杳无人烟,何来女子?
“夜深露重,雾气湿寒,”那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庙门外三五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怨与怯意,“奴家孤身一人,迷失了路径……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容奴家进庙避一避这寒雾,稍作歇息?天明即走,绝不打扰公子清静。”
声音楚楚可怜,任是铁石心肠,怕也要生出几分怜悯。但李慕白的心却沉了下去。他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路行来,也听过不少奇闻异事。这声音出现的时机、地点,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放下书页,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残破的门板后,透过一道宽大的裂缝,借着外面尚未完全消失的、被雾气晕染得一片混沌的暮色,向外望去。
只见庙外那棵虬枝盘结、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松之下,影影绰绰地立着一道身影。
看上半身,那确是一位令人过目难忘的绝色佳人。
她似乎未着外衫,仅以一件轻薄的、水红色的抹胸遮掩着丰腴的胸脯,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圆润的肩头。一头青丝如最上等的墨缎,长及脚踝,并未仔细梳理,只是松松地、慵懒地用一根碧玉长簪在脑后绾了一个简单的髻,余下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地面。她的脸庞在暮色和雾气中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三分轻愁、七分我见犹怜的风情。她就那样静静立在松下,身影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恍若山间精魅,月下仙子。
然而,当李慕白的目光顺着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向下移动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自腰肢以下,哪里还有什么修长玉腿?
那是一条碗口粗细、覆盖着青黑色细密鳞片、在暮色中反射着湿冷幽光的……蛇尾!蛇尾并非僵直,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充满柔韧力量的姿态,一圈圈盘绕在古松裸露地面的粗壮树根上,尾尖甚至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扫动着地面的落叶和湿泥。
美人蛇!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慕白脑海中炸响。幼时在江南小镇,夏夜纳凉,隔壁见多识广的老塾师摇着蒲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用低沉缓慢的语调讲述过的乡野奇谈,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深山老林,有妖物焉,人首蛇身,能作人言,其声娇媚,惑人心智。若有行人夜宿山野,闻其声而应之,则妖物必于深夜至,以长发缠缚,以蛇尾绞杀,吸其精气,食其心肝……生人遇之,十死无生!
当时只当是老人吓唬孩童的鬼怪故事,如今这传说中的妖物,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李慕白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门板腐朽的木纹里,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应!绝不能应!老塾师说过,只要不回应,熬到天明鸡叫,这妖物自会退去!
“公子不应,可是嫌弃奴家……非人之身?”门外的美人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婉转千回,带着无尽的哀怨与失落,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弦颤动。她微微侧过脸,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的裂缝,落在了李慕白惊骇的脸上。“奴家不过是一时迷路,又逢夜雨寒雾,想寻个干燥避风之处暂歇,绝无恶意。公子是读书人,明事理,通人情,莫非也如那些愚夫愚妇一般,信了那些无稽的山野谣言,以为奴家这等异类,便定会害人性命不成?”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仿佛能窥见人心的魔力。字字句句,都在叩击着李慕白作为读书人的“恻隐之心”与“仁义之道”。李慕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闭上眼,脑海中拼命回想圣贤书中的句子,试图驱散那声音带来的蛊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另一面,那声音里的孤苦无依,那“夜深露重”、“迷失路径”的处境,又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同情。将一个“弱女子”(哪怕她并非人类)拒之门外,任其承受寒夜、浓雾,或许还有暗处的豺狼,这岂是君子所为?
天人交战,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中衣。
“公子……好生狠心呐……”门外的声音陡然一变,带上了浓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凄凄切切,在渐起的夜风中飘摇不定,如同冤魂的呜咽。“这荒山野岭,夜黑雾浓,奴家一介弱质女流——不,弱质蛇流,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遇到豺狼虎豹,毒虫瘴气,可教奴家……怎生是好?呜呜……”
那抽泣声断断续续,时而高昂,时而低回,配合着门外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营造出一种无比凄清恐怖的氛围。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仿佛就紧贴在薄薄的门板上,热气甚至能透过缝隙,喷在李慕白的脖颈。
“公子,你就行行好,开开门,让奴家进去避一避,哪怕……哪怕只在檐下角落,有一瓦遮头也好……奴家保证,绝不敢打扰公子,天明雾散,即刻便走……公子,求求你了……”
最后一声“求求你了”,哀婉到了极致,也柔弱到了极致,像一根最细最韧的丝线,轻轻缠绕在李慕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然后,猛地一拉。
“子贡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圣人之言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将心比心,若自己沦落至此,该是何等绝望?
“公子……奴家好冷……好怕……”
最后一声低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真实的颤抖和寒意,轻轻搔刮着李慕白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孟夫子的教诲在耳边回响。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完全出于一种读书人长久被熏陶出的、近乎本能的“仁恕”与“不忍”,李慕白面对着门缝,用干涩得厉害的喉咙,挤出了一句低不可闻的话:
“姑娘……外间寒湿,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吧。只是……庙中简陋,什物不全,万莫见怪。”
话音出口的刹那,李慕白自己都愣住了。随即,一股冰冷的、直达骨髓的悔意与恐惧,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昂首,狠狠噬咬住他的心脏!
坏了!
庙内庙外,陷入一种死寂。
绝对的、连风声、虫鸣、落叶声都瞬间消失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只有李慕白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嘻……”
一声极轻、极柔、也极媚的轻笑,贴着门板,无比清晰地钻入李慕白的耳中。这笑声与方才的哀婉凄切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冰冷的愉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公子……”那声音甜腻得几乎能滴出蜜来,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你……应了我了。”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的声响。那扇本就残破不堪、勉强倚在门框上的门板,被一股无形的、柔韧而强大的力量,从外面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推开了。
惨淡的月光,挣扎着穿透浓重的雾气,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美人蛇就立在门槛之外,上半身那惊心动魄的人形部分,在朦胧的月光下美得如同玉雕,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妖异。下半身那青黑色的粗壮蛇尾,拖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嘴角弯起柔美的弧度,眼中却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门内面如死灰的书生。
“夜深了,”她柔声开口,声音依旧动听,却再无丝毫哀怨,只剩下一种掌控猎物的从容与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雾气也重。公子,我们……早些安歇吧。”
李慕白想逃。双脚却像被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沉重麻木,动弹不得。想喊,想呼救,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他眼睁睁看着美人蛇扭动着腰肢,那青黑色的粗壮蛇尾摩擦着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游”进了破庙。随着她的进入,一股更加浓郁的、奇异的甜香弥漫开来,那香气混合了山林野花的芬芳、女子体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腥气,中人欲醉,又让人心底发寒。
美人蛇“游”到李慕白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长长的、卷曲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非人的、竖立的黑色细缝,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喷出的、带着甜香与微腥的温热气息。她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惊恐到扭曲的脸庞,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忽然,她动了。
不是用脚,也不是用手——她没有手臂。是她的头发!那一头长及脚踝、如瀑的青丝,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发丝无风自动,如同无数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黑色细蛇,瞬间暴涨、延伸,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灵活、精准、有力,轻易地缠上了李慕白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将他像个提线木偶般,牢牢地固定在原地!发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勒进皮肉,带来冰冷的束缚感和微微的刺痛。
“别怕,我的小公子,”美人蛇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李慕白冰凉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很快……你就不会怕了……”
话音未落,缠缚着李慕白的长发猛地收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从原地拉起,猛地拽向美人蛇!
“啊!”李慕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不由己地撞进一个冰冷而柔软的怀抱。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美人蛇赤裸的、丰腴的胸脯之间,冰凉滑腻的肌肤触感,和那股浓郁甜腥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他想挣扎,但长发将他捆得如同粽子,双臂被死死缚在身侧,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想扭开头,脖颈却被几缕发丝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感到腰下一凉。系着的布带被无形的力量轻易扯断,单薄的下裳滑落。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裸露的皮肤。然后,一个难以形容的、温暖湿润的所在,温柔而坚定地贴合上来,将他的下身轻轻包裹,随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而深入的方式,彻底吞没、容纳。
“呃——!”李慕白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又从脊椎尾端炸开一团灼热的火焰。眼睛因极致的惊骇和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那感觉……完全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和所有的书本知识。温暖,是的,但那温暖带着粘腻的湿滑;紧窒,令人窒息般的紧窒,却又柔韧得不可思议;最可怕的是内部——那里仿佛不是简单的腔道,而是有无数极其细小、滑腻、冰冷而又灵活的东西,在他进入的瞬间,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又像黑暗中等待已久的蛇群,蜂拥而上,瞬间缠绕、盘绕、收缩,将他牢牢吸附、绞紧!那不是静止的包裹,而是动态的、充满生命感的绞杀与吮吻!一阵阵令人头皮炸裂、骨髓发麻的、混合了极致恐惧、冰冷触感、被侵犯的滔天羞辱,以及一种完全违背他意志、被这诡异恐怖接触强行从身体最深处激发出来的、狂暴而陌生的快感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而与此同时,美人蛇那粗壮有力、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也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从下方蜿蜒而上,带着滑腻冰冷的触感,一圈,又一圈,从李慕白的小腿开始,缠绕上大腿、腰腹、胸膛……将他从腰部以下,紧紧缠缚,与她那庞大的蛇尾几乎融为一体。冰冷的鳞片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带来滑腻的触感和沉重到令人绝望的束缚感,勒得他肋骨生疼,呼吸困难。蛇尾的力量大得惊人,与长发一同,将他彻底钉死在这妖物的怀抱与掌控之中。
“嗯……公子的味道……”美人蛇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颤音的叹息,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迷醉而贪婪的神情,仿佛品尝到了无上珍馐。“清冽,干净……还有书卷的墨香……真是……令人着迷呢……”
她开始轻轻摆动腰肢——那连接着诱人上身的柔美与蛇尾冰冷的、柔软而充满韧性的腰肢。伴随着这缓慢的、充满韵律感的摆动,那吞没着书生的、温暖紧窒的内部,也开始同步地、有节奏地收缩、蠕动,而那些盘绕其内的、滑腻的“东西”,也随之收得更紧,蠕动得更加卖力,带来一波强过一波的、密集而深入的刺激。
李慕白被这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完全陌生的刺激冲击得意识涣散。极致的恐惧尚未退去,又被汹涌而来的、毁灭性的快感浪潮彻底淹没、覆盖。他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鱼,徒劳地、剧烈地扭动身体,却只能在长发和蛇尾的双重禁锢下,做出微不足道的挣扎。他想呐喊,想咒骂,想求饶,脸却被深深埋在冰冷柔软的胸脯间,只能发出沉闷的、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泪水、汗水、还有不受控制流出的涎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被挤压变形的脸。
就在他感到一股陌生的、灼热的、令人不安的冲动,在小腹深处疯狂积聚、翻腾,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时——
美人蛇体内那无数盘绕、蠕动的、滑腻的“东西”,猛然间,齐齐发力,狠狠地、毫无征兆地绞紧!如同无数道骤然绷紧到极限的钢丝,又像巨蟒捕杀猎物时的致命绞杀!
“啊啊啊——!!!”
李慕白发出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猛地向上反弓而起,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又因为长发和蛇尾的死死束缚,而重重地砸回那冰冷柔软的怀抱。那即将抵达顶峰、宣泄而出的洪流,被这残酷到极点、精准到毫巅的绞杀硬生生堵截、憋了回去!极致的、仿佛要将身体从内到外撕裂、撑爆的痛苦,与被强行中断的、已经攀至顶峰的快感,如同最烈的毒药与最甜的蜜糖混合,瞬间引爆了他所有的神经!他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炸裂,耳中灌满尖锐的嗡鸣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嘻嘻嘻……呵呵呵……”美人蛇却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娇笑声,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堂中回荡,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她低下头,用那双冰冷的、竖瞳的妖异眼眸,欣赏着怀中书生因极致的痛苦与刺激而彻底扭曲、涕泪横流的脸庞,眼中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猫儿戏弄爪下老鼠般的、纯粹的、冰冷的愉悦。“急什么呀,我的小公子?捕食……可是要讲究火候的。太快了,就没滋味了。我们……慢慢来,嗯?”
说着,她腰肢摆动的幅度开始明显加大,速度也渐渐加快。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仿佛安抚的蹭动,而是一种充满了原始诱惑力与蛮横力量的、妖娆的扭动。她的蛇尾也随之进一步收紧,将书生缠缚得更牢,冰冷的鳞片摩擦着他的皮肤。内部的绞缠略微放松了一些,但并未停止,反而以更加复杂、更加刁钻、更加具有挑逗性的方式,持续地蠕动、刮擦、吮吸着那被折磨得极度敏感、几乎要崩溃的所在。
李慕白的精神,在这无休无止的、残忍的欢愉与痛苦的炼狱中,被反复碾压、撕扯,濒临彻底的崩溃与瓦解。他时而因那被强行催发、无法抗拒的快感而发出破碎的、可耻的呻吟,时而因内部突如其来的、精准的绞紧而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意识在清醒的剧痛与沉沦的快感之间剧烈摇摆,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圣贤书的教诲、读书人的尊严、对功名的渴望、对家乡的思念……所有构成“李慕白”这个存在的一切,都在这妖物掌控的、极致的肉体刺激下,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在这妖物的怀抱与绞杀中,无助地沉浮,如同一具可悲的、渐渐失去灵魂的躯壳。
美人蛇似乎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妖异,扭动得也越来越狂野、投入,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狂舞,如同群蛇乱舞,时而拂过书生的脸颊,带来冰冷的触感。她不时低下头,在书生汗湿的额头、颤抖的眼睑、冰凉的脖颈上,落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带着甜腥气息的吻,留下暧昧的痕迹,仿佛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终于,在某个美人蛇腰肢深深沉下、蛇尾骤然绞紧、内部盘绕之物先是猛地收紧到几乎要将他勒断、随即又骤然放松到极致的瞬间——
李慕白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与精神,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也无法承受,“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积蓄了许久、混合着他最原始生命精华与最后一点意识的浊白液体,如同被掘开堤坝的、积蓄了太多雨水的湖泊,再也无法抑制,猛烈地、持续地、几乎是喷涌般地迸发、倾泻,尽数没入美人蛇那温暖、紧窒、仿佛拥有无尽容量的贪婪体内。
“呃啊啊啊——!!!”
这一次的释放,伴随着一种灵魂被强行抽离般的、极致的虚脱、空白与……难以言喻的解脱感。李慕白的身体剧烈地、持续地痉挛着,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口中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漏气般的“嗬嗬”声,涎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
美人蛇的动作,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癫狂的、肆无忌惮的顶峰。她的娇笑声变得高亢、尖锐,充满了捕食成功的兴奋与残忍的满足,在破庙中回荡。她的腰肢和蛇尾的扭动如同掀起了狂风暴雨,内部的吮吸、绞缠、蠕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猛、贪婪、高效!那不再是接纳或享受,而是最彻底、最无情、最有效率的掠夺与榨取!每一寸内壁都在疯狂地挤压,每一道“盘绕”都在拼命地收缩,仿佛要将猎物骨髓里的最后一点养分都挤压出来。
李慕白感到自己的一切——残存的体温、早已耗尽的力气、破碎的思绪、遥远的记忆、对“生”的最后一丝模糊的眷恋与不甘——都在这最后的、狂暴的榨取中,化作了无形的、温热的流质,被那温暖、蠕动的、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的所在,疯狂地、饕餮般地吞噬、抽吸、掠夺干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皮肤迅速失去所有光泽与弹性,变得灰败、松弛,紧紧贴附在迅速凸出的骨骼上,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原本年轻的身躯,此刻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张皮和一把骨头。
美人蛇彻底沉浸在捕食完成、生命能量充盈全身的巨大快感之中,绝美的脸庞上甚至泛起了一层妖异的、满足的红晕,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残酷而餍足的光辉。她持续着她的扭动与榨取,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直到身下的书生,最后一丝细微的颤抖停止,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成为一具真正空洞的皮囊。
……
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点一点,艰难地亮了。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金乌东升的明亮,而是灰白的、带着沉重湿气的天光,如同稀释了无数倍的乳汁,极其缓慢地渗透进浓重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山林晨雾,再艰难地挤过山神庙残破的屋顶和没有门板的门洞,吝啬地洒在庙堂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庙中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倒塌的泥塑神像碎片,落满灰尘和蛛网的半截香案,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败叶,一切都和昨日、前日,并无任何不同。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诡异恐怖的遭遇,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只在庙堂中央,那片被窗外天光照亮的、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多了一具东西。
那是李慕白。或者说,勉强还能看出曾经是李慕白的人形轮廓。
他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机的土黄色,干瘪、松弛,如同陈年受潮后又彻底风化的羊皮纸,紧紧地、皱巴巴地包裹着下面明显凸出的、棱角分明的骨骼。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数,胸腹深深凹陷,紧贴着脊柱,骨盆的轮廓尖利地支棱着。四肢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髓质的枯柴,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他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嘴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大张着,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一声呐喊、或最后一口呼吸永远凝固在空气中。但眼眶深陷下去,眼珠早已不见,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干涸的窟窿,茫然地对着破庙屋顶那处漏光的缺口。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痛苦、欢愉、恐惧交织的、最后凝固的扭曲表情,在这干枯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有一些淡淡的、仿佛被什么柔软之物长时间紧勒过的红痕,也正在迅速褪去。
他的衣物、包袱、书籍,散落在一旁,被夜露打湿。
山风吹进破庙,卷起几片枯叶,在那具干枯的尸骸上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远处山林间,传来早起鸟雀的啼鸣,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那个名叫李慕白、怀揣着功名梦想的书生,永远留在了这个荒凉破败的山神庙里,化为了美人蛇漫长生命中,又一次微不足道的饱食。
23.马祸
栓柱第一次真切地看见那匹马,是在一个尘土飞扬的、燥热的午后。
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出烟来,连村口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都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他刚给自家那两亩薄田浇完最后一担水,扁担压在稚嫩却已被晒成古铜色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瘦削的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汗衫。喉咙干得冒烟,他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盘算着回家能不能讨到半碗凉透的、带着馊味的稀粥。
就在他耷拉着脑袋,踢着路上的石子往家挪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清脆而有力的“哒哒”声,混合着金属鞍具碰撞的细响,由远及近,敲碎了这个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
栓柱下意识地抬起头,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
然后,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路中央,连肩上的扁担滑落了都浑然不觉。
那不是村里的牲口。绝对不是。
它从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缓缓行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与周围破败灰黄的土屋、蔫巴的庄稼、飞扬的尘土格格不入的、近乎傲慢的优雅与力量感。通体是浓烈而纯粹的枣红色,仿佛将最炽烈的晚霞剪裁下来,披覆在了身上。皮毛在毒辣的日头下,并非被晒得黯淡,反而油光水滑,像最上等的绸缎,随着肌肉的起伏流转着金子般的光泽。它极其高大,肩背宽阔,脖颈修长,头颅高昂,鼻孔喷着白气,眼神锐利而沉静。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笔挺但已沾满尘土军装、面色冷峻的军官,腰杆挺得笔直,对路旁偶尔投来的、畏缩而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
最让栓柱挪不开眼的,是那马走动时的姿态。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后腿的肌肉块垒分明,随着步伐有力地收缩、舒张,带动着整个饱满挺翘、浑圆如磨盘般的后臀,以一种充满弹性与生命韵律的节奏,左右微微摆动、起伏。那弧度,那力量感,那随着摆动而微微颤动的皮毛光泽……栓柱贫瘠的词汇里找不出任何形容词,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陌生的热流,猛地从丹田窜起,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口干舌燥,连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军官在村口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树冠如盖的老槐树下勒住了缰绳。枣红马喷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扬起一小团尘土,然后便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用火焰和力量浇铸而成的雕塑。军官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拴在一截低垂的粗壮枝桠上,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大步朝着村里唯一的、兼卖杂货的酒馆走去,靴子踩在硬土路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军官一走,原本散在村口树荫下、墙根边纳凉、打盹的孩子们,像闻到了腥味的猫,渐渐聚拢过来。但他们都只敢远远地围着,瞪大了眼睛,带着乡下孩子对“军爷”和“军马”本能的畏惧与好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没人敢真的靠近。
栓柱也慢慢蹭了过去。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对那军官有种莫名的惧怕,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黏在那匹枣红马上,再也移不开。那马身上传来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汗水、皮革、干草,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类似金属和阳光的、冷冽而充满力量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浑身燥热,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看那马强健的脖颈随着偶尔的转头而拉出流畅优美的线条,看它宽阔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看它结实的、微微内收的腹部,最后,目光总是无法控制地,滑向那最饱满、最有力、也最……让他心神不宁的后半部分。那在日光下微微摆动的、饱满如成熟果实的臀部,那线条紧实的大腿,还有那隐在阴影中的、被浓密短尾半遮半掩的……他猛地别开眼,心脏狂跳,脸颊烫得吓人,喉咙里又干又紧,像是着了火。
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摸一下。就摸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藤。他想起自己从小就跟着爹伺候家里的驴子、帮邻家放过牛,知道怎么让最犟的牲口安静。也许……这匹看着神气的军马,也不会真的踢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看了看。军官还没回来,其他的孩子也只是远远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努力让自己走路的姿态看起来自然些,嘴里模仿着平时安抚牲口时那种柔和的、带有节奏的“咂咂”声,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那匹枣红马蹭了过去。
越来越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马儿光滑皮毛下血管的微微脉动,能闻到那股混合气息更加浓烈。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终于,他蹭到了马脖子旁边,相距不过一臂。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硕大的头颅微微侧转,那双沉静、温润、带着长睫毛的棕色大眼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属于强大生物的、漠然的包容。
栓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伸出自己那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结满薄茧、此刻却抖得厉害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贴向了马儿那肌肉饱满、覆盖着光滑短毛的脖颈。
触手温热,皮毛比他想象中更加光滑柔韧,带着活体特有的弹性和勃勃生机。马儿没有躲闪,也没有不悦的响鼻,只是任由他的手贴着,甚至微微低下头,用脸颊侧面,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股奇异的、混合了巨大喜悦、征服感和某种更深层躁动的暖流,瞬间击中了栓柱!那温顺的回应,那皮毛下传来的、强大生命力的脉动,还有掌心传来的、带着体温的摩擦感……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浑身过电般酥麻。他忍不住更凑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马颈侧,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了汗水、皮革、阳光和力量的气息,一只手无意识地、带着痴迷般,顺着马颈优美的线条,缓缓向下抚摸,划过宽阔坚实的肩胛,抚过线条流畅的肋侧……
他的目光,也随着手的移动,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那匹马的臀后。那饱满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线,在近处看,更加惊心动魄,充满了最原始、最直接的生殖与力量的美感,对他这个情窦初开、却被贫瘠生活压抑了所有欲望、只在货郎偷卖的模糊春宫画和夜里混乱湿黏的梦境中对“那种事”有最懵懂、最扭曲认知的乡下少年来说,构成了无法抗拒的、邪恶的诱惑。他感到自己裤裆里那从未真正使用过、却已在无数混乱梦境中躁动不安的东西,不受控制地硬挺、发热,紧紧顶在粗糙的裤布上,带来一阵阵既羞耻又兴奋的胀痛。
军官直到日头西斜,带着一身酒气才蹒跚归来,骂骂咧咧地解开缰绳,动作粗鲁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绝尘而去,只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滚滚黄尘,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酒臭与马骚的怪异气味。
栓柱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尘土与暮色中的、枣红色的、神骏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但那马的姿态,那皮毛的光泽,那臀部的弧线,那混合的气息,还有掌心残留的触感与温度,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带着焦臭地烙印在了他十五岁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从那天起,栓柱就像中了邪,丢了魂。
他每天干完田里那点永远干不完的活计,就忍不住往村口跑,巴巴地盼着,那枣红马,或者别的什么高头大马,能再次出现。他偷家里留着换盐的、硬邦邦的豆饼,去喂那些偶尔路过歇脚、疲惫不堪的驿马或商队驮马,就为了能凑近了,摸一把那油光水滑或汗湿泥泞的皮毛,感受那皮肤下强健肌肉的颤动。夜里,他躺在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晃动的、饱满的、在阳光下或月光下泛着不同光泽的马臀,以各种扭曲而充满暗示的姿势,充斥着他的梦境。醒来时,裤裆总是一片冰凉的湿黏,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腥甜而羞耻的气味。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罪恶感和羞耻感,像肮脏的泥浆,将他从头到脚淹没。村里的光棍汉们凑在一起,说着那些关于女人、关于牲口的、露骨而粗鄙的玩笑,他有时躲在旁边听,半懂不懂,却隐隐觉得,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对着牲口后臀躁动的念头,比那些玩笑还要肮脏十倍、可怕百倍。
这天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乌云低低地压着村子的屋顶,一场暴雨正在酝酿。栓柱割完猪草,背着满满一篓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杂草,沿着村后那条被牛车轧出深深车辙、长满车前草和狗尾巴草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汗水早已浸透了破烂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路过村尾张铁匠那间低矮、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铺子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铺子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传来熟悉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张铁匠一早套了车,拉着新打好的几副犁铧和镰刀进城去卖了,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铁匠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拴着张铁匠家那匹拉风箱的老马。
那是匹牝马,毛色灰黄夹杂,早已失去了光泽,显得暗淡而粗糙。因为常年围着那巨大的风箱枯燥地转圈,缺乏奔跑和足够的营养,它的体型虽然依旧不小,但肌肉已经有些松弛,肩胛和肋骨隐约可见,后臀也因年岁和劳役而下垂、宽扁,不复健马的紧实挺翘。此刻,它正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树根边稀疏发黄的草皮,尾巴懒洋洋地甩动着,驱赶着恼人的苍蝇。看起来温顺,疲惫,毫无生气。
若是往常,栓柱最多看一眼就走开了。这匹老马和他心心念念的那匹枣红军马比起来,简直就像土坷垃比之美玉。但今天,不知是闷热的天气让他头脑发昏,是连日的邪念累积到了爆发的边缘,是四下无人的寂静给了他邪恶的勇气,还是那匹老马此刻毫无防备、垂首啃草的温顺姿态,恰好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混合了征服欲与变态欲望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栓柱停住了脚步。
他左右张望。土路蜿蜒,消失在远处的庄稼地和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后,不见人影。铁匠铺紧闭,旁边的几户人家也静悄悄的,大概都在午睡或躲阴凉。只有远处池塘边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蛙鸣,和头顶乌云翻滚时低沉的、闷雷般的嗡响。风停了,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个疯狂、肮脏、令他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的念头,像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就是它。这里没人。老马温顺。
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发紧,握着背篓绳子的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冰冷的汗水。裤裆里,那罪恶的源头,已经因为紧张、恐惧和那无法抑制的邪念,而僵硬、灼热、肿胀到发痛,顶端渗出滑腻的液体,将粗糙的裤布浸湿了一小片。
他像个最笨拙的贼,又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地将肩上的背篓轻轻卸下,放在路边草丛里。然后,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朝着那匹低头啃草、对即将降临的厄运毫无所觉的老马,挪了过去。
老马似乎听到了他刻意放轻、却依旧凌乱的脚步声,停止了啃草,抬起头,用那双混浊、疲惫、带着眼屎的棕色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带着草腥气的响鼻,又低下头去,继续它的咀嚼。温顺得近乎麻木。
这反应,奇异地给了栓柱一种扭曲的“鼓励”。他绕到老马的身后。从这个角度看去,那灰黄暗淡、有些松弛下垂的后臀,在昏沉的天光下,像两座失去了棱角的、沉默的土丘。中间那道缝隙,更深地隐藏在稀疏、粗糙的短毛和下垂的皮肉褶皱里。
就是这里。梦里反复出现、带着罪恶香气与极致诱惑的所在。此刻,就在眼前,毫无防备。
栓柱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半是灭顶的恐惧——对即将所做之事的恐惧,对可能被发现、被当做妖怪打死的恐惧,对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报应的恐惧;另一半,却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终于找到出口的、扭曲而炽烈的兴奋与邪火,烧得他双眼发红,头脑发昏,几乎要失去理智。他做贼似的再次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然后颤抖着,用汗湿冰冷、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地、慌乱地解开了自己那条用草绳胡乱系着的、肮脏破烂的裤带。
粗糙的、打着补丁的裤子滑落到脚踝,露出他瘦削、因为常年劳作而晒成深棕色、布满了蚊虫叮咬和细小伤痕的双腿,以及双腿之间那因为极度紧张、罪恶刺激和青春期的本能而早已昂然挺立、青筋毕露、顶端湿亮、显得与瘦弱身体不成比例的狰狞物事。未经人事的稚嫩器官,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带着少年羞于启齿的、浓烈的腥膻气息。
他笨拙地、踉跄着向前挪了两步,靠近那匹老马温热的、散发着淡淡骚味和尘土气息的后臀。那灰黄的、粗糙的短毛摩擦着他裸露的大腿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混合了不适与奇异刺激的触感。他伸出手,颤抖着,试图拨开那稀疏的短毛,寻找目标。
老马似乎终于感觉到了身后异样的触碰和那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略显不安地动了动后腿,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和警告意味的“吭哧”。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栓柱大半的邪火,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想后退,想提起裤子逃跑,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僵在原地,那昂然的欲望并未因恐惧而消退,反而因为老马这轻微的、带着生命反应的抗拒,而更加胀痛、灼热。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和那股烧心蚀骨的邪火,驱使着他,以一种近乎自杀的、绝望的蛮力,将自己那滚烫坚硬的顶端,对准了那片粗糙短毛覆盖下、温暖而紧涩的所在,然后,腰胯猛力向前一顶!
“呃!”
一声短促的、混合了痛苦、惊骇和一丝奇异触感的闷哼,从栓柱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进入的过程极其艰难,那地方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紧窒、干涩,粗糙的内壁带来强烈的摩擦感和微痛。老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侵入彻底惊动了!它猛地扬起头颅,发出一声受惊的嘶鸣,后腿肌肉瞬间绷紧,整个后躯剧烈地一抖,本能地想要向前蹿出,摆脱这诡异的侵犯!
然而,就在老马后躯因受惊而猛地收缩、栓柱也因为那剧烈的摩擦和撞击而感到一阵晕眩的刹那——
异变,在万分之一秒内,以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悍然降临!
那原本只是紧涩的、属于衰老母马的生殖腔道(栓柱愚蠢地以为那是排泄口),仿佛在瞬间被注入了某种古老、蛮横、不属于这匹温顺老马的、冰冷的意志与力量!腔道内部的肌肉,不是松弛地抗拒,而是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精密而狂暴的方式,猛地、向最深处螺旋收紧!如同最贪婪的深海巨鳗的口器,又像瞬间启动的、布满倒刺的精密捕兽夹,死死地、无情地“咬”住了入侵者最脆弱的尖端!
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仿佛连通着九幽深渊的恐怖吸力,从那收紧的螺旋最深处,轰然爆发!这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质的、冰冷的“掠夺”与“吞噬”!栓柱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那个被死死“咬”住的连接点开始,灵魂都要被这股吸力撕扯出去,吸入那无底的、温暖的黑暗深处!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恐惧、剧痛和被侵犯的惊骇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栓柱被恐惧扼住的喉咙,在闷热凝滞的空气中尖利地炸开!但那吸力太强,太霸道,惨叫声只发出一半,就被更强烈的、身体被疯狂掠夺的感觉所打断。
他想拔出来!立刻!马上!远离这恐怖的、仿佛活过来的深渊!腰部、臀部、大腿,所有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向后挣扎、拉扯!但根本纹丝不动!那吸力不仅牢牢“焊”住了他,将他死死固定在老马身上,更随着他挣扎的力道,反向产生了更加狂暴的绞缠和吮吸!那腔道内部,此刻仿佛彻底“活”了过来,不再是简单的肌肉,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微、柔韧、冰冷、带着倒刺和吸盘的、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触手与口器,疯狂地蠕动着、缠绕着、刮擦着、挤压着、吮吸着他被吞噬的部分!每一寸被包裹的皮肤,都传来被亿万细齿啃噬、被冰冷吸盘吸附的可怕触感!与此同时,那股恐怖的吸力,如同最高效的抽水机,开始疯狂地、源源不断地,顺着他被侵入的身体内部,抽吸、榨取、掠夺着某种滚烫的、支撑着他心跳呼吸、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本质能量——他的“精气”,他的生命力!
“不!不!放开!放开我!马!马!求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救……命……呃啊!”
栓柱彻底崩溃了。最初的挣扎变成了徒劳的、绝望的扑腾。双手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无力,不再试图向后挣脱,而是下意识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向前伸出,死死抱住了老马那温热、厚实、此刻却如同死亡刑具般的后臀!脸颊、胸膛,也紧紧贴在了那粗糙、沾着泥土和草屑的皮毛上。眼泪、鼻涕、口水,完全失去了控制,汹涌而出,糊了他一脸,也蹭在老马灰黄的皮毛上,混合着汗水,形成肮脏的污渍。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哀求着,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最深沉的悔恨。每一声哭嚎,都伴随着身体因为生命力被剧烈抽取而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间歇性的痉挛和颤抖。
老马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负重”、身后的惨叫、哭嚎和剧烈的颤抖毫无所觉。它只是在那最初的、受惊的嘶鸣和扬蹄之后,便重新安静下来,甚至恢复了之前那种疲惫、茫然的姿态,依旧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苍蝇,仿佛身后那个正在被它的身体(或者说,被某种借助它身体显化的存在)缓慢“吞噬”、“消化”的少年,只是一只恼人但无足轻重的牛虻,或者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只有它那看似平静的后庭内部,在进行着一场寂静、高效、冰冷无情的、对生命精气的终极掠夺。
栓柱感到自己正在被迅速“掏空”。那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吮吸和掠夺,不仅带走了他的力气,更带走了他的温度,他的思维,他的“存在感”。最初的、因为恐惧和刺激而产生的坚硬,早已在那无休止的榨取下变得疲软、萎缩,但那吸力并未因此减弱分毫,反而更加执着、深入地,吮吸着他更深层的、更精纯的生命本源。白色的、稀薄而滚烫的液体,早已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被挤压、迸射出来,尽数没入那贪婪蠕动的黑暗腔道,成为被吸收的养分之一,但那吸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不断地、稳定地抽取着。
他的手臂越来越无力,抱着马臀的十指渐渐松开,从死死的扣抓,变成虚软地搭着。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濒死般的抽搐。视线彻底模糊、发黑,看不清眼前粗糙的马毛,只有一片晃动旋转的、灰黄与黑暗交织的混沌光影。身体轻飘飘的,冷得彻骨,仿佛三九寒天赤身裸体浸在冰窟窿里,只有小腹深处那个被持续抽吸的连接点,还传来一丝微弱的、象征生命尚未彻底断绝的、麻木的温热感,和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粘腻的吮吸蠕动感。
耳朵里,自己那狂乱如奔马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渐渐被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地方的、血液缓慢流淌的轰鸣所取代,最终,连这轰鸣也渐渐低微下去,被那永恒的、粘腻的吮吸声、咕哝声,以及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断续的“嗬……嗬……”漏气声所淹没。
胸腔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压迫感,仿佛里面的脏器正在缩小、干涸。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微弱地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老马身上的骚味,和那股甜腻腥膻的、属于生命被消化的诡异气息。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用尽这具躯壳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将脸颊更深地、近乎绝望地埋进老马后臀粗糙、温暖、带着浓重体味的短毛里,仿佛那里是唯一真实的、可以依靠的所在,尽管这“依靠”正是吞噬他的元凶。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一下,似乎想最后呼唤一声“阿娘”,或者再哀求一句,但最终,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气息,从他齿缝间溢出,消散在凝滞闷热的空气里。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柔而冰冷的黑暗,带着一种回归母体般的、令人放弃一切抵抗的静谧,将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彻底吞没、溶解。意识、记忆、恐惧、悔恨、连同那点可怜的、扭曲的欲望,都在这黑暗与静谧中,化为了乌有。
……
老马似乎终于觉得身后那个“累赘”安静了,也或许,是那借助它身体进行的、无声的掠夺与消化,终于完成了某个循环。它略显疲惫地晃了晃硕大的头颅,打了个长长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响鼻,喷出一团浓白的雾气。然后,它微微动了动后腿,以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甩掉身上草屑或泥土的姿态,轻轻晃了晃那宽厚下垂的后臀。
一具轻飘飘的、保持着向前扑抱、瘫软挂靠姿态的“东西”,软软地、悄无声息地从它身后滑落,掉在了树下潮湿、混杂着马粪、草屑和泥土的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极其沉闷、轻飘的闷响,像一袋晒得极干的、空瘪的谷糠落地。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是一具蒙着人形皮囊的、彻底干枯的骷髅。皮肤紧紧包裹、贴合着下面每一块骨骼的轮廓和凸起,薄如陈年窗户纸,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可及骨的龟裂皱纹,像一件在沙漠最深处曝晒了千年、被风沙磨砺得脆弱不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陈旧脆弱的羊皮纸袋,又像一个被最高明(或最邪恶)的工匠,用最精细的手法,抽空了所有血肉、骨髓、内脏、水分和生机,只留下最完美、最轻飘、也最恐怖外形的、栩栩如生的人形空壳。头发枯槁如深秋曝晒后、一触即碎的乱草,无力地粘在干瘪塌陷、隐约可见颅骨形状的头皮上。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洞的、毫无生气、深不见底的窟窿,茫然地对着头顶被乌云和枣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越来越阴暗的天空,里面空无一物,连眼球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嘴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大张着,下颌骨似乎已经脱臼,凝固了最后一刻无声的、或许是呐喊、或许是喘息、或许是纯粹空无的姿势。正是栓柱。他维持着一种向前扑倒、双臂虚软前伸、仿佛仍在做最后无望拥抱的扭曲姿态,轻飘飘地瘫在泥泞污秽的地面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或者老马随意的一甩尾,就能将他这具失去了所有重量的空壳彻底吹散、卷走,化为一片卑微的尘埃。
老马甩了甩尾巴,似乎觉得轻松了不少。它不再理会身后那微不足道的“残留物”,低下头,用嘴唇灵巧地卷起几根刚才被它踩倒的、还算鲜嫩的草茎,悠闲地咀嚼起来,混浊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的麻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在它背上叮了一口的牛虻被尾巴扫落,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只是它灰黄暗淡的皮毛,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似乎……隐约泛起了一丝极其短暂、难以察觉的、健康的油润光泽,那松弛的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天空裂开的伤口,猛地撕开了浓重的乌云,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也将树下那具干枯的少年尸骸、那匹安静咀嚼的老马、以及周围破败的景象,映照得如同地狱浮雕般清晰而诡异。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滚滚而来,震得大地似乎都微微颤抖。
积蓄了半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起初稀疏,然后骤然密集,如同天河倒灌,噼里啪啦地砸在泥土路上,砸在铁匠铺的瓦顶上,砸在枣树宽大的叶片上,也砸在那具轻飘飘的、干枯的尸骸上。雨水迅速冲刷着他身上的泥污,也试图浸润那干涸的皮肤,却只是让那灰败的颜色显得更加晦暗,龟裂的皱纹中积起了浑浊的水。尸骸在雨水的冲击下微微晃动,愈发显得轻若无物。
老马在最初的雨点时略显不安地动了动,但很快便适应了,依旧站在原地,任由瓢泼大雨冲刷着它的身体,低头寻找着被雨水打湿后似乎更加可口的草根。拴着它的缰绳,在雨水中绷得笔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水汽蒸腾,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而狂暴的水幕之后。那具少年的干尸,很快就被四处横流的雨水和泥浆半掩,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灰暗的轮廓,在雷霆与暴雨的怒吼中,渐渐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仿佛他从来就属于这里,从来就是这泥泞的一部分。
24.太岁棺
玄水地宫,是帝国最深的秘密。与其说是陵墓,不如说是一座倒悬的子宫。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按照早已失传的星图排列,模拟着千年之后的星相。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被打磨得能映出人影。宫殿正中,一方墨池占据了大半空间,水色浓得化不开,像一滩凝固的夜。池心悬着一物,是这座地宫存在的唯一理由。
太岁棺。
长九尺九,宽三尺三,高四尺四,暗合“极阴”之数。通体以“星辰陨铁”为骨,陨铁来自天外,传说带有不灭的星火,在绝对的黑暗中会泛起幽蓝的微光。此刻,这幽光正静静流淌,如同棺椁缓慢的呼吸。陨铁之外,覆以南海三千年的“龙血阴沉木”,木质坚逾金铁,刀斧难伤,却在表面生出天然的“百凤朝凰”纹路。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一颗“鲛人泣珠”,据说是深海中鲛人一生只流一次的真情泪所化,珠光含泪,昼夜不息,为棺中物提供着微弱却永恒的“生机”照明。棺盖是昆仑山巅的“万年寒玉”,剔透如冰,却又奇异地温润。玉内,以“金翅大鹏”初生绒羽捻成的线,混着八十一名“玄阴处子”的眉心血,绣满了整部《太阴涅槃经》。经文并非静止,其笔划如同有生命般,在玉内缓缓游移,吸收着地宫中弥漫的阴气。
但这棺椁最珍贵、也最邪异的,是它的内衬。
那是传说中的“活太岁”。
非肉非芝,是介于动物与植物、生命与死物之间的诡奇存在。以八十一名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纯阴处子的心头精血为引,混合泰山地脉深处涌出的“先天阴乳”、南疆千年蛊王的尸骸粉末、西域极乐曼陀罗的花粉,置于皇陵地脉交汇的“玄阴眼”中,以帝国龙气温养整整三百年,方得成型。其色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似处子凝脂,触手温软滑腻,弹柔异常,内里布满了暗金色的、仿佛血脉般的细密纹路,正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极其缓慢地搏动着。它散发的气息复杂难言,初闻是雪后白梅的冷冽清香,细品却化为熟透蜜桃将腐未腐时的糜烂甜腻,深吸一口,那甜腻深处,竟透出一丝女子情动时肌肤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气的暖香。这气息无孔不入,能安抚魂魄,亦能…催发生机,或者说,催发“奉献”的欲望。
“时辰到了。”
大宗正的声音在地宫中响起,干涩嘶哑,像枯叶在石板上摩擦。她身着繁复厚重的玄色祭服,上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手持一柄非金非玉、半黑半白的“阴阳尺”,立于墨池之畔。她身后,十二名“玄凰卫”如铁塔般矗立。她们是帝国最神秘、也是最无情的武力,世代守护皇陵,只听命于大宗正与…棺中的意志。玄铁面甲覆盖了她们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冰冷如万年寒冰的眼睛。
甬道尽头,传来了锁链拖地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地宫中显得格外刺耳。
两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女卫,押着一名少年,缓缓走入这片被幽蓝长明灯照亮的空间。
少年很瘦。十六七岁的年纪,骨架尚未完全长开,裹在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冰魄绡”素衣里。绡衣遇体则温,此刻紧贴着他单薄的躯体,勾勒出清瘦的线条,几乎起不到什么遮蔽作用。他赤着足,脚踝纤细苍白,踩在冰冷刺骨的黑曜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微微瑟缩,脚趾因寒冷和无措而蜷起。手腕和脚踝上,各戴着一副乌黑的、雕刻着繁复符文的“锁阳环”。陨铁所铸,重达数斤,将他体内本就不算旺盛的阳气死死锁住,也压得他手腕脚踝处一片青紫。
他是皇子,玄夜。一个在女子为尊的玄凰帝国里,生来就带着“原罪”的男性皇嗣。没有封号,没有属官,甚至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印证“男子阴浊,不堪大用”的祖训,也仿佛…就是为了此刻。
“殿下,”大宗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池心的棺椁,声音平板无波,“陛下缠绵病榻,龙驭上宾只在朝夕。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天命在女,殿下身为男子,无法承继大统。如今,唯有上古秘法,或可逆天改命,为陛下,亦为我玄凰万世基业,搏一线生机。”
玄夜抬起头。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继承了女皇的深邃轮廓,又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秀,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般的悲哀。他看向大宗正刻板如石像的侧脸,看向周围那些铁塔般沉默的女卫,最后,目光落在池心那散发着妖异美感的棺椁上。他想起了紫微宫中,那个曾经威严如神祇、如今却枯槁如朽木的母皇;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皇姐;想起了自己在这华丽囚笼般的深宫里,独自长大的十七年。空气,水,食物,知识…他拥有皇子应有的一切物质待遇,唯独没有温度,没有关注,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轻如蚊蚋,“儿臣…明白。愿为母后…尽孝。”
大宗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殿下深明大义。开棺需‘纯阳引’,启灵需‘生机源’。殿下乃陛下嫡血,身负真龙余荫,元阳未泄,正是最佳药引。此乃殿下无上功德,亦是…宿命。”
“取引。”
一名女卫长上前。她手捧一方赤金盘,盘中一柄羊脂白玉短刀,一只无瑕的琉璃净碗。她走到玄夜面前,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多看少年苍白恐惧的脸一眼,以玉刀尖,精准地刺入玄夜左胸心口——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入肉三分。刀尖传来轻微的阻力,随即突破。没有大量鲜血涌出,只有三滴浓稠如汞、色泽淡金的液体,缓缓渗出,凝而不散,如同拥有生命般,滴落在琉璃碗中。碗底发出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滋啦”声,三滴“心头真血”在碗中滚动,散发出一种微弱却纯正无比的、温暖阳和的气息——真龙血脉的余荫,即使是在男子身上,依旧残留着帝国最本源的力量。
玄夜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被死死咬在齿间,额角瞬间迸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惨白。伤口被迅速敷上一种碧绿色的、散发清香的“生生造化膏”,又以薄如蝉翼、水火不侵的鲛绡紧紧裹住。
“吉时已到,”大宗正扬起手中的阴阳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韵律,“祭品入棺!”
仿佛响应着她的号令,原本平静如镜的墨池,水面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水下传来沉重而古老的机括转动声,“咔哒…咔哒…”,像是沉睡巨兽的骨骼在苏醒。九条从池边延伸出去、没入水中的玄铁锁链,骤然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锁链缓缓回收,带动池心那巨大的棺椁,平稳而无声地滑向池边。
棺盖,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一尺。
一股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一股温热潮润、仿佛巨大腔体深处吐出的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地宫!香气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魅惑力,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糜烂的甜、情欲的暖、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离得最近的几名女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面甲下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瞬。
四名玄凰卫应声上前。她们动作迅捷、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如同处理一件即将投入熔炉的祭器。两人执臂,两人抬腿,将玄夜平平抬起。少年仰面朝天,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穹顶上那些冰冷闪烁的、虚假的星辰,它们排列成他永远看不懂的图案,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命运。然后,他感到身体一轻,被放入了棺中。
接触。
身体与太岁衬里接触的瞬间,玄夜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那触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棺木的坚硬冰冷,而是温软、湿滑、充满弹性与生命力,像瞬间跌入了巨兽温热的口腔,又像沉入了母亲子宫最深处粘稠的羊水。太岁物质立刻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从四面八方蠕动、贴合上来,将他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紧密地包裹、吸附,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那件“冰魄绡”衣,在接触到太岁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化开,仿佛从未存在过。“锁阳环”与太岁接触的地方,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滋滋”声,其表面镌刻的镇压阳气符文明灭不定,金光流转,似乎在与太岁那温软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对抗,但仅仅数息之后,符文的金光便黯淡下去,被太岁缓缓侵蚀、包容、吞噬。
“母…后…”极致的恐惧和这完全陌生的触感,让玄夜无意识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呼唤,眼泪失控地涌出,滑过苍白冰凉的脸颊。然而,泪水甚至未能在他皮肤上停留片刻,便在触及太岁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吸收殆尽,连一点湿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他连悲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咔。”
一声轻响,棺盖严丝合缝地合拢。最后一丝来自地宫长明灯的幽蓝光线被切断。绝对的、稠密的、连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被吸收吞噬的黑暗,轰然降临。世界缩小到这个不足丈许的棺内空间,只剩下他自己,和…包裹着他的、缓缓搏动的“活”物。
“咚…咚…咚…”
太岁自身那沉重、缓慢、充满生命质感的搏动声,从四面八方、从紧贴着他身体的每一寸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如同擂鼓,敲打在他的骨骼上,震得他耳膜发麻,灵魂都随之颤抖。那搏动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应和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在绝对的黑暗中,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扭曲。
最先产生异变的,是触觉。
玄夜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身体的、那温软滑腻的太岁衬里,开始“活”了过来。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无数细微的、独立的、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的“存在”,从衬里的每一个角落“苏醒”。它们像是细密的触须,又像是柔软的舌苔,从玄明身体最敏感的末梢开始探索——脚心、脚踝、小腿肚、膝盖弯、大腿内侧…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这些“触须”表面布满了肉眼难辨的、极其细微的吸盘,所过之处,留下滑腻冰凉的湿痕,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痒、麻栗,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微小生物同时舔舐、探究的毛骨悚然感。
“嗯…”玄夜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下意识地想蜷缩、想躲避。但太岁衬里温柔而坚定地施加了压力,将他的身体展平、固定,让那些“触须”的探索更加顺畅、深入。当那些冰冷的湿滑触碰到大腿内侧最细嫩的肌肤,并开始向更隐秘的区域汇聚时,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脚趾死死蜷缩,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和陌生刺激的战栗,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亿万春蚕在黑暗中啃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最密集的芭蕉叶上。这细响迅速汇聚、放大,变成粘稠的、咕噜咕噜的水声,仿佛巨兽在缓慢地吞咽着口水,又像温泉在密闭的地穴深处翻涌、冒泡。在这令人不安的背景音之上,新的声音叠加进来——是笑声。
女子的娇笑声。
很轻,很飘忽,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笑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有时如二八少女银铃般的清脆嬉笑,带着天真无邪的魅惑;有时如成熟妇人慵懒满足的喟叹,充满丰腴的诱惑;有时又如年老婆婆嘶哑诡异的呓语,透着沧桑与…贪婪。这些笑声交织、缠绕、回荡,将他彻底淹没,构成一个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诡异而淫靡的声之牢笼。
“新鲜的…小郎君呀…”
“阳气…好纯好暖的阳气…闻着就让人心痒…”
“莫要急…莫要挣扎…要慢慢地、细细地嚼…这般滋味…方能长久…”
玄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他感到身下的棺底,那原本平整的太岁衬里,正在软化、凹陷,渐渐形成一个深邃的、湿滑温热的弧形“腔体”,轮廓清晰,如同某种巨兽口腔的“下颚”。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方的棺盖衬里,也同步向下缓缓凹陷,模拟出“上颚”的形状,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上颚”中央有柔软隆起的“肉垫”,以及更深处那模拟的“硬颚”。整个棺内的空间,真的在转化为一张巨大无比、正在缓慢开合、准备“咀嚼”吞噬他的口腔!
“不——!放开我!母后!救我!放我出去!!”理智的弦终于崩断,玄夜嘶声哭喊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他开始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踢打。但太岁的柔韧超乎想象,他的挣扎不仅徒劳无功,反而让那些缠绕的“触须”收缩得更紧,吸盘吸附得更牢,带来更强烈的束缚感和…摩擦带来的、违背意志的奇异刺激。更可怕的是,那原本就甜腻的香气中,混入了一丝奇异的、如同过度发酵的蜜液混合着新鲜铁锈的腥甜气息,这气味…像极了女子情动至极时,身体深处散发出的、浓烈而私密的体味。这气息如同最猛烈、最邪异的春药,蛮横地冲开他的鼻腔,钻入肺叶,直冲大脑深处,粗暴地搅碎他残存的理智,点燃他身体最原始、最本能的火焰。小腹深处无法控制地燥热、悸动起来,那股热流向下汇聚,带来清晰而可耻的变化。
“触须”们仿佛感应到了猎物的“成熟”与“奉献”的预备。一部分更加集中地汇聚在他左胸心口的伤口处,即使隔着鲛绡和药膏,它们也能精准地找到那残留的、淡金色的“真龙气息”。触须尖端变得更加柔软,如同最灵巧的舌头,轻柔地舔舐、揉弄着伤口周围的肌肤,贪婪地吮吸着那丝丝缕缕散逸出的、温暖阳和的本源力量。与此同时,更多、更密集、形态也似乎更加灵巧多样的“触须”,从四面八方、从上下棺壁,如同嗅到花蜜的蛇群,朝着他双腿之间那早已因极度恐惧、羞辱和这诡异气息刺激而挺立昂扬的部位涌去。
“咿…呀啊…不…不要碰那里…”玄夜发出幼兽濒死般破碎的呜咽,身体如离水的鱼,在太岁的包裹中剧烈地、无助地弹动、抽搐。太岁温柔而有力地裹覆住那脆弱的、火热的昂扬,并未粗暴地试图“进入”,而是以无数“触须”极其灵巧地环绕、抚弄、揉捻、刮蹭,模拟着人类手指绝无法达到的细腻与缠绵,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最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阵灭顶的、混杂着巨大羞耻与悖德感的恐怖快感。那快感如同淬了剧毒的藤蔓,顺着他的尾椎骨疯狂向上攀爬,缠绕脊柱,直冲天灵盖,与灭顶的恐惧、被生母的棺椁侵犯的极度悖德感死死地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从内部扯裂、粉碎。
终于,在某个“触须”同时揉捻顶端、刮蹭根部、并轻轻挤压下方囊袋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巅峰刺激下,少年绷紧如满弓弦的身体猛地向上反弓而起,脖颈后仰,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嗬嗬声,腰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剧烈地、持续地痉挛、颤抖,脚趾死死蜷缩,指甲几乎要刺破脚心!
滚烫、粘稠、承载着他最原始生命精华与大量阳气的浊白液体,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失控地、猛烈地喷发、迸射、倾泻,尽数没入太岁那温热、湿滑、仿佛拥有无尽容量的“口腔”深处!量多得惊人,仿佛不是一次寻常的释放,而是将他十六年来积累的所有元阳、精力、乃至部分懵懂的生命力,都随着这羞耻的迸发,疯狂地挤压、喷射出去。
那一瞬间的极致释放过后,紧随而来的并非舒缓,而是一种骤然被掏空的、冰冷彻骨的空虚感。玄夜清晰地感到,某种比“精力”更本质的东西——那种支撑他心跳呼吸、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温暖与生气——正随着那液体,被一起疯狂地抽离、带走,注入那贪婪的太岁深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空壳,冰冷从四肢末梢急速蔓延向心脏,眼前阵阵发黑,爆开无数杂乱的金星,耳朵里灌满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嗬…嗬嗬…”他如同破旧的风箱般瘫软下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痛楚和喉咙深处的血腥味。然而,太岁的“咀嚼”与“品味”却并未因这第一次猛烈的“奉献”而停止,恰恰相反,它似乎才刚刚开始。那无数“触须”的动作变得更加绵长、细致、充满“回味”与“探索”的意味。它们如同最耐心的食客,温柔地挤压、按摩、吮吸着他身体每一寸肌肤,尤其是刚刚释放过的脆弱部位,一点一点,锲而不舍地榨取、搜刮着那火热甬道内可能残存的每一滴精华,以及他体内更深处残存的每一丝阳气与生命力。那湿滑的包裹与蠕动,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却清晰的刺激,让他残破的身体无法彻底放松,在冰冷的虚脱与细微的快感余波中无助地沉浮。
时间,在这绝对黑暗、绝对寂静(除了太岁搏动与那诡异声响)、又被甜腻香气和自身逐渐微弱的感知所充满的棺内,失去了所有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已过了千年。玄夜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冰冷与细微刺激的交替中,缓慢地、无可挽回地飘散、稀释。思考变得极其艰难,记忆的碎片如同沉入水底的琉璃,闪烁着模糊的光,却无法拼凑成形。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空洞的回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时,更诡异、更令人心碎的变化发生了。
上下棺壁那温软滑腻的太岁物质,开始发生一种缓慢的、塑形般的流动。下方的“腔体”,那原本只是凹陷的弧度,开始缓缓隆起,显现出清晰的人体曲线——先是纤细柔韧的腰肢轮廓,然后是丰腴饱满、弧度惊心动魄的臀部曲线,接着是修长笔直、并拢的双腿线条…然后,是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眼若秋水横波,深邃中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一丝悲悯的温柔;鼻梁秀挺如悬胆,带着皇家的高贵与疏离;唇不点而朱,形状完美,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翘的弧度,那是他记忆中母后心情尚可时,偶尔会露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和”的表情。这张脸,一点点从太岁物质中“浮现”出来,肌肤的纹理,睫毛的阴影,甚至唇角那极细微的笑纹,都栩栩如生,恍如真人。
是女皇。
是他记忆中,母后正值盛年、威临天下、风华绝代时的容颜。紧接着,几乎在同一刹那,上方的棺壁也发生了完全同步的塑形变化。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属于女皇的脸,从“上颚”处“浮现”出来,同样带着那种威仪与悲悯交织的温柔,垂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两个“母后”,一上一下,将他温柔地、紧密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夹在中间。她们的躯体温热、柔软、富有弹性,与身下的太岁衬里完全化为一体,却又奇妙地传递出真实的、属于人体的体温,甚至…他仿佛能感觉到她们胸腔中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肌肤相亲之处,传来令人心碎的温暖与触感。
“我儿…”上方的“母后”轻声唤道,声音柔婉低沉,如同记忆中无数个他因噩梦惊醒的深夜,她匆匆赶来,坐在他床边,为他哼唱安眠曲时的语调。她低下头,微凉的、柔软的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冷香,轻轻印在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上。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记忆中的温度。
“苦了你了…我的孩儿…”下方的“母后”以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掌心温热,贴在他冰冷刺骨的后心处。一股温热的、如同春日暖流般的触感,从她掌心缓缓渗入,流向他四肢百骸。但这暖流所过之处,带来的并非复苏,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流失感——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力、阳气、魂魄的微光,如同被引导的溪流,顺着这“温暖”的接触,悄无声息地、却更高效地汇入下方“母后”的躯体,再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导入太岁棺最核心的肉芝深处。
意识模糊中,肌肤的温热与包裹感愈发清晰,几乎取代了寒冷带来的战栗。他感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在一种无法抗拒的温柔力道下,被调整,被容纳。
上方的唇离开了他的额头,气息却更近地拂过他的脸颊、耳畔,带着那缕令他魂牵梦萦又无比畏惧的冷香。“睡吧…我的儿…睡吧…” 耳语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沾了蜜的羽毛,搔刮着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与此同时,下方那具完全贴合他背部曲线的躯体,开始了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的挪移。柔软的腰肢与饱满的弧线轻轻磨蹭着他的脊背与后腰,带来一阵阵陌生而酥麻的颤栗。更令他惊恐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被禁锢的双腿之间,那因极度恐惧和冰冷而瑟缩的脆弱所在,正被一种更柔软、更温热、如同活物腔体般的触感缓缓包裹、吞没。
“呃…!” 一声短促破碎的哽咽卡在喉咙里,他想挣扎,想嘶喊,想推开这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恐怖。但身体早已被剥夺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唯有那灭顶的、被彻底侵入和包裹的感觉,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地侵蚀着他。
上方的“母后”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震颤,轻柔的吻如同雨点,落在他紧闭的眼睑、颤抖的鼻尖,最终覆上他失去血色的唇。并非掠夺,而是极尽温柔地含吮、舔舐,撬开他因寒冷和恐惧而紧咬的牙关,将一股温热、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渡入他口中。那气息一经吸入,四肢百骸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便如同春阳下的残雪,迅速消融殆尽。
身体内部,那被温柔纳入的所在,传来了更明确的变化。不再是静止的包裹,而是开始了轻柔的、如同呼吸般有节奏的蠕动、吸吮。那感觉难以言喻,混杂着被侵犯的尖锐痛苦与被抚慰的诡异慰藉,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缓慢的节奏,一股灼热的力量,正从他被紧密包裹、吸吮的根源处,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强行抽离、引渡出去。
那不是简单的液体流失,他能感觉到,那是更本质的东西——生命的暖意,残存的气力,甚至…是意识本身。它们化作粘稠温热的浊流,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被那温柔贪婪的腔体尽数吞纳、吸收。
“…母…后…” 破碎的音节终于从被吻得湿润的唇间溢出,带着濒死的哀求和最后的疑惑。他睁开被水汽迷蒙的眼,映入眼帘的,是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亦温柔得令他心碎的容颜。她的眼神依旧悲悯,甚至带着一丝怜爱,仿佛在安抚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嘘…都交给母后…” 她低声哄着,一只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发,另一只手,与下方环抱着他腰肢的手臂一同,将他拥得更紧,贴合得更密不透风。
她们的动作,极尽温柔、缠绵,如同真正的母子在最私密的空间里相拥,又似最亲密无间的爱人在交换着生命的誓言。上方的“母后”轻轻抚摸着他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的黑发,指尖温柔地梳理,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口中哼起那首他早已淡忘、此刻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幼时入睡前的古老歌谣。下方的“母后”则轻轻环抱着他,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她也在低语,声音与上方的歌谣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和谐的二重奏:
“不怕…我儿…不怕…”
“把你的生命交给母后…把你的所有…都交给母后…”
“母后需要你…玄凰需要你…把你的温暖…你的气息…你的梦…都给我…”
“睡吧…乖乖睡吧…在母后怀里…永远睡去…”
“让母后活下去…带着你的生命…你的眷恋…活下去…”
“千年之后…母后脱胎换骨…登临仙位…永恒不朽…”
“会记得你的…永远…记得…”
她们的怀抱越来越紧,越来越温暖,仿佛要将他彻底揉进她们的身体,融为一体。但玄夜却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飞速流逝,被她们的“温暖”贪婪地汲取、吞噬。与之相对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沉入温水般的舒适与安宁感。太岁那甜腻的香气,仿佛变成了世间最有效的麻醉剂与致幻剂,温柔地麻痹了他所有的恐惧、痛苦、羞耻、不甘,只留下一种朦胧的、对“回归”与“奉献”的渴望。
身体,在缓慢的、持续的、温柔缠绵的磨碾与吸吮中,渐渐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感。起初是肢端的麻木,随后,那麻木与无力感如同潮水,从被紧密包裹、交合的中心,向着躯干、四肢,乃至头颅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得酥软,肌肉在失去弹性,仿佛内里正缓缓化作一腔温热的、流动的浆液,唯有外面一层薄薄的皮囊,还勉强维持着人形,被上下两具温软丰盈的“母体”温柔地挤压、塑造、汲取。
温暖,是此刻唯一的知觉。那不再是外来的温度,而像是从他被一点点抽空的身体内部,反涌上来的、虚假的慰藉。这温暖让他更加昏沉,意识像沉入粘稠的蜜糖,向着更深的黑暗滑落。最后一丝视觉,是上方“母后”唇角那抹永恒般温柔的微笑,和下方“母后”依偎在他颈侧,满足而宁静的侧脸。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归于彻底的、被包裹的温暖寂静。
少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那具清瘦的身体,温热的呼吸,惊恐的眼神,咸涩的眼泪,最后无声的告别,以及那缕微弱却纯净的魂魄灵光——都被太岁温柔而彻底地吸收、分解、提炼、转化,化为最精纯的阳气、生命本源、一丝“真龙残息”,以及…那点微不足道却无比执着的眷恋。所有这些,如同被精心萃取的珍稀养分,被储存、封存在棺椁最核心的太岁肉芝深处,静静地沉淀、融合,等待着,去滋养、唤醒那个真正的、即将入棺的至高存在。
棺内,重归死寂。
两个“母后”的幻象,如同完成使命的潮水,缓缓褪去、消散,重归平整光滑、微微搏动的太岁衬里。只是,那肉芝的色泽变得更加莹润、饱满,内里流转的暗金色光芒凝练如液态的黄金,缓缓脉动,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原本甜腻的香气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醇厚、深邃、安宁、仿佛能抚慰灵魂一切伤痛的奇异芬芳,这芬芳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少年干净的气息,以及那滴泪水的咸涩。
三日之后,寅时三刻,紫微宫丧钟长鸣,九重宫阙缟素。
女皇,驾崩了。
她的遗容被十二位资深女官以秘制的“玉露琼浆”仔细清洗、敷面,换上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头戴九龙九凤珠冠,由八位宗室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老亲自抬着,经由那条长达十里、戒备森严的地下神道,再次送入皇陵最深处的玄水地宫。
当她们靠近墨池时,池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三日前那场悄无声息的祭礼从未发生。太岁棺的棺盖,如同有灵性般,无声滑开,内里干净如新,纤尘不染,唯有那股奇异的、醇厚安宁的芬芳,比三日前更加浓郁、更加沁人心脾。仅仅是站在池边,深深吸上一口,便觉周身舒泰,疲惫尽消,连几位年迈长老脸上深刻的皱纹,都似乎被这香气浸润得平展了几分,眼中流露出惊异与敬畏。
女皇的遗骸被平稳、庄严地放入棺中。
就在她的身躯接触到太岁衬里的刹那,异象突生!
那温软的太岁物质,如同迎接游子归乡的母亲,又像胚胎回归温暖安全的子宫,立刻温柔地蠕动、包裹、贴合上来,将她从头到脚紧密地拥住。与此同时,女皇那因久病而苍白中透着死灰、僵硬如蜡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红润!肌肤泛起健康莹润的、如同羊脂白玉般的光泽,甚至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神圣的金光。她紧抿的、透着痛苦与威严的唇角,微微放松,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安详恬静的弧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美好的睡眠,而非永眠。她身上那件沉重冕服的每一道褶皱,都在太岁的包裹下被缓缓抚平,妥帖至极。
棺盖无声合拢,严丝合缝,将内外彻底隔绝。
九条玄铁锁链缓缓放松,将承载着女皇、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也承载着一个少年全部生命与眷恋的棺椁,再次平稳地沉入那墨色浓稠的池心。池水微微翻涌,荡开几圈悠长的涟漪,随即重归深邃无边的平静,仿佛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将一切秘密封存。
按照皇家代代相传、只有大宗正与继承人方能阅览的《玄凰秘典》记载,下一次开封,将是千年之后。届时,太岁将彻底吸尽、转化祭品全部的生命力、阳气、气运、灵魂精粹以及那份执念,反哺棺中女皇的遗蜕。千年滋养,脱胎换骨,肉身不坏,真灵重聚,自死寂中复苏,踏出棺椁,便是…仙。
首席史官在《皇陵秘录·丙午卷》末端,以最工整严谨、一丝不苟的馆阁体,恭谨书写:
“玄凰历七百四十二年,丙午岁,腊月廿九,帝崩于紫微宫,大行。谥曰‘圣神文武睿哲仁孝昭烈皇帝’。葬于玄宫,以太岁棺奉之。移棺之时,异香馥郁,满室充盈,太岁现瑞光,如金霞流转,吉兆大显。钦天监卜曰:凤栖于梧,龙归于渊,天地交感,阴阳和合。陛下圣德感天,必蒙仙真接引。国祚自此延绵千载,帝魂不朽,仙道可期,玄凰永昌。臣等谨记。”
洋洋洒洒,歌功颂德,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女皇的无限尊崇与对帝国未来的美好期许。
没有提及祭品。
没有“玄夜”这个名字。
没有少年惊恐的眼神,咸涩的泪水,无声的告别。
那个在煌煌史册中连一个墨点都未曾占据的皇子,他最后的气息,最后的温度,最后那点对“母后”复杂到极致的眷恋,只有那温暖而残酷的太岁“听见”,也永远封存在了那肉质的最深处,化为滋养“仙道”、维系“国祚”的、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养分”。
“轰隆——!!!”
最后一重、厚达三尺、重逾万钧的断龙石,在无数机括的牵引与沉重如山的配重作用下,缓缓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地宫深处久久回荡,最终,一切归于死寂。尘土飞扬,又缓缓落定,将入口彻底封死,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时光。
八百盏以“人鱼膏”为燃料的长明灯,静静燃烧,幽蓝色的火焰稳定地跳动着,将冰冷的光辉均匀地洒在墨色的池水、悬垂的锁链、以及池心那隐约的棺椁轮廓上。这光芒,将维持千年不变,直到下一次开启,或者…永远。
而在所有人——史官、长老、女官、玄凰卫——都按照仪轨,沉默而有序地退出地宫,断龙石尚未落下之前的某个短暂间隙。
一个玄甲身影,去而复返。
是那名亲手取走皇子心头血、又目睹他入棺的女卫长。她独自一人,立于墨池之畔。沉重的玄铁面甲已被除去,随意地挂在腰间,露出了一张年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疲惫、以及某种深刻到几乎将她压垮的情绪的脸。她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英挺,此刻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那柄陪伴她多年的制式佩刀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她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平静如镜的墨色池水。水底,那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棺椁轮廓,在幽蓝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如此神秘,又如此…令人窒息。仿佛能透过池水与棺椁,看到里面那已然“消失”的少年,和正在被“生机”温柔包裹的女皇。
地宫中死寂一片,只有长明灯火焰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然后,向前一步,在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单膝跪地。动作郑重、肃穆,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她挺直脊背,低下头,将前额,紧紧地、毫无保留地,抵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朝着池心,那棺椁的方向。
维持着这个俯首的姿势,如同化为了另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过了足足一盏茶那么漫长的时间。没有言语,没有声音,只有地宫亘古的寂静,和她心中无声的、汹涌的浪潮。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泪水。脸上所有的疲惫、挣扎、复杂情绪,在抬头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决绝。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墨色的池水,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水中棺椁的倒影,永远刻入灵魂深处。
起身,转身,迈步。
沉重的战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在空旷死寂的地宫中渐行渐远,最终,被那即将彻底落下的断龙石的阴影,以及其后万古的黑暗与寂静,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水面下,棺中的女皇,唇角那抹仿佛沉睡般的、安详恬静的笑意,在无人得见、也无人能感知的绝对黑暗中,似乎几不可察地,又加深了微不可辨的一丝。是太岁滋养尸身、反哺生机产生的自然变化?是那滴落在少年虚无之唇上的、属于“幻象”的眼泪带来的微妙影响?还是某个早已消散于天地、连执念都被转化为“养分”的少年魂魄,在彻底寂灭归于太岁之前,留给这冰冷棺椁、也是留给他心中至高无上却也带给他最终命运的母后,最后一点温柔的、注定永恒无人知晓的幻觉与祝福?
无人知晓了。
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了。
只有太岁,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咚,咚,咚,像一颗沉睡千年的、温柔而贪婪的心脏,在绝对黑暗与绝对寂静中,平稳地跳动着,等待着重生之日,或者永恒寂灭之时的降临。那凝聚了少年所有生命、眷恋与苦涩的奇异芬芳,丝丝缕缕,渗入星辰铁、阴沉木、寒玉、以及《太阴涅槃经》的每一道笔画,将浸透此后漫长如永夜、冰冷如玄冰的千年光阴。直到,棺椁再次开启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时间的尽头。
因为是完全用ai生成的,所以可能会与实际设定有所偏差
(◦`~´◦)
25.命运 处刑指定1(伽摩)
迦勒底的中央管制室,此刻寂静得能听见主服务器集群散热风扇那低沉、恒定的嗡鸣。曾经如同浩瀚星图般铺满整面墙壁、不断刷新着无数平行世界参数、特异点波动、英灵反应与能量读数的监测屏幕,此刻已逐一熄灭,陷入沉沉的黑暗。庞大的立体星图投影装置停止了运转,曾经悬浮在房间中央、缓缓旋转的微缩地球模型也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电离后的微涩气味。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主控台前那面最大、也最厚重的弧形屏幕。它散发着一种稳定、冰冷、毫无情感色彩可言的淡蓝色光芒,将站在控制台前的那个身影,拉出一道孤长而沉默的影子。
屏幕上,没有任何复杂的图表或数据流,只有一行简洁、清晰、使用泛人类史最通用编码的文字,以固定的频率,无声地滚动着,如同来自宇宙本身,或是某个超越个体意志的至高存在,所下达的、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根源指令确认:泛人类史修复工程执行者·藤丸立香,特异点F至终局特异点·人理奠基任务,最终完成度校验——100%。
威胁等级再评估:执行者个体存在过度干涉记录,行为模式包含多次非逻辑、高损耗、逆转因果之决断,对重启后新人理平稳运行构成潜在不可控变量。风险率测算:超越阈值。
最终裁定:依据《人理存续保障基本法》最终条款,对变量个体‘藤丸立香’,启动‘静谧清除协议’。
执行倒计时:标准时72小时。
执行者指定:请变量个体于倒计时归零前,于迦勒底在编灵基中自主指定一位,作为清除指令的直接执行者。
执行要求:清除过程需确保目标生命体征在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状态下终止,避免对周边灵基及设施造成不可预测之扰动。
补充条款:若逾期未完成指定,将自动触发迦勒底底层自律防御/清除单元,执行标准化抹除流程。”
藤丸立香——不,或许在这个判定下达的瞬间,他的头衔就只剩下“变量个体”和那个即将被清除的“藤丸立香”了——背靠着冰冷得刺骨的主控制台金属边缘,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上面。他没有去看那屏幕太久,只是在那行字第一次出现、如同冰锥刺入视网膜时,怔怔地看了十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得如同异域的空间。
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没有遭逢背叛的狂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甚至没有多少清晰的悲伤。只有一种东西,深重、粘稠、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浸透了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纤维的——疲惫。一种超越了身体极限、直达存在本身的疲惫。
拯救了人理。从焚烧人理的烈焰中夺回未来,修复了七个扭曲历史的特异点,跨越了无数异闻带,最终面对星球之癌,连“人类恶”的概念都与之对峙、周旋、甚至……“说服”。他做到了。人理得以存续,泛人类史的光辉继续照耀。然后,人理——这个被他拯救的、宏大、冰冷、遵循着某种至高“理”性运转的集合意志——转过头,用最逻辑、最“合理”的方式,判定他为需要被清除的“潜在不可控变量”。
多么完美,多么讽刺,多么……“合理”。
英雄完成了使命,就该退场。工具用毕,就该销毁。尤其是这件工具,在使用的过程中,展现出了太多“自我”的痕迹,太多不符合预设逻辑的“干涉”,甚至拥有了足以影响“使用者”的“说服”能力。对于力求在重启后达到绝对平稳、杜绝一切不必要扰动的新人理而言,这样的“变量”,确实是必须被“静谧”清除的、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七十二小时。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最后的观测窗口。
他离开了中央管制室,沉重的自动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将那淡蓝色的判决书隔绝在内。他走过漫长、空旷、只有应急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的金属长廊。脚步声孤零零地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更显得寂静。
训练室里,模拟战斗留下的焦痕和破损还没来得及修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魔力迸发的微热和钢铁交击的幻听。公共休息区的沙发凹陷着熟悉的形状,角落里那台老旧的自动饮料机,屏幕还亮着“售罄”的红字——上次是谁抱怨来着?是莫德雷德,还是阿喀琉斯?食堂的长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用自律机械在角落发出规律的嗡鸣,仿佛还在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喧嚣的聚餐时刻。路过宿舍区,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有些灵基已经因为使命完成或契约终结而消散,归于英灵之座;有些还留在这里,或许在沉睡,或许在等待,或许……只是无处可去。
玛修……他不能选玛修。那个孩子,从一无所知的亚从者,到与他并肩走到最后的战友,她失去的、承受的已经太多。她的眼中有光,那是历经磨难后依然选择相信未来的光。他不能亲手掐灭那光,更不能让她纯洁的灵魂,染上亲手终结“前辈”的、永世无法摆脱的罪孽与阴影。他做不到。
达芬奇亲?那位冠位的天才,万能的发明家,或许能理解这一切背后的冰冷逻辑,甚至能以她超凡的智慧,设计出最“高效”、最“无痛”、最符合“静谧”要求的清除方案,将他的终末变成一项精妙绝伦的、充满达芬奇式美学的“作品”。但立香不想那样。他不想自己的死,成为一项被冷静设计、完美执行的“工程”。那太冰冷,太像一场……针对“变量”的标准化处理。
其他响应过他召唤的英灵们……阿拉什的“流星一条”或许足够壮烈,瞬间终结,毫无痛苦,但不够“静谧”,那璀璨的流星会照亮整个迦勒底,惊醒所有人,违背协议。王哈桑的“即死”概念确实能赋予毫无痛苦的安眠,但那是告死天使的斩首,带着神代的庄严与肃杀,像一场对罪者的神圣处刑,而非对“变量”的“清除”。斯卡哈的枪或许能带来战士的终结,但他早已不是战士,只是疲惫的旅人。南丁格尔的“治疗”或许能让他“安详”离去,但那位护士长的理念太过绝对,那可能不是沉眠,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格式化”……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弃抵抗,能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能让他在这最后的时刻,忘记“清除”的冰冷与“变量”的荒谬,甚至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扭曲的、短暂的慰藉与温暖的人。一个能用“欢愉”覆盖“终结”,用“沉溺”取代“恐惧”,用某种极致的、近乎亵渎的“温柔”,送他最后一程的人。
他的脚步,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牵引下,停在了迦勒底灵基保管区的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门扉却隐隐流转着暗紫色微光的房门前。
这里的气息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没有英灵们特有的魔力辉光或宝具威压,只有一种甜腻的、仿佛无数种花果熟到极致、即将糜烂时萃取出最浓郁香精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更加幽暗的、类似麝香与没药焚烧后的余韵,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钻入鼻腔,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莫名的燥热。
门没有锁,甚至没有关闭严实。他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内部的光线极度昏暗,并非无光,而是被一种自身散发的、氤氲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紫色微光所充斥。视线所及,没有迦勒底标准化的家具或设施。房间中央,铺设着一团巨大、柔软、边界模糊、在不断微微蠕动起伏的深紫色物质。它像最昂贵的天鹅绒,又像某种活体生物的温床,表面流转着湿润的光泽。一个身影,就以极其慵懒、近乎妖异的姿态,侧卧在这团“物质”之上。
她穿着勉强可称为“衣物”的、由极轻薄紫纱与金色细链构成的蔽体之物,大片蜜糖般光滑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健康诱人的光泽。纤细的腰肢,饱满的弧线,修长笔直的腿,无一不契合着“诱惑”的终极定义。淡紫色的长发如同有生命的海藻,蜿蜒铺散在身下的紫色物质上。她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卷着自己一缕发梢,听到开门声,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慵懒地、缓缓地抬起眼皮。
紫水晶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彩,视线落在门口的立香身上时,里面掠过一丝毫不意外的、洞察一切般的、同时又充满玩味与媚意的笑意。
“哎呀呀~” 伽摩开口了,声音黏腻得如同融化后又重新凝结的顶级蜜糖,每一个音节都拖着撩人的尾音,带着爱神与欲望化身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魅惑,“看看这是谁大驾光临了?我们拯救了人理、光芒万丈的大英雄,藤丸立香阁下。这副表情可真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紫眸上下扫视着他,像是在品味一件精致的甜品,“满脸都写着‘我已经走到尽头,需要被好好拥抱、安慰,然后忘掉一切’呢。”
立香没有理会她那带着戏谑和挑逗的语调。他反手关上门,将迦勒底那冰冷空旷的寂静隔绝在外,踏入这片甜腻、昏暗、充满不祥诱惑的领域。他径直走到那团不断蠕动的深紫色物质边缘,没有犹豫,直接坐了下去。身下的触感奇异,温热,柔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弹性,仿佛坐在某个巨大生物的柔软内脏上,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其下缓慢而有力的、类似心跳般的脉动。
“伽摩,”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在这个充满甜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而干涩,“人理……对我下达了清除指令。”
“嗯哼~我知道哦。”伽摩换了个更加妖娆、更加凸显身体曲线的姿势,蜜色的肌肤在暗紫色微光下泛起诱人的光泽。她凑近了一些,那股甜腻惑人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拂在立香的脸颊和颈侧,带着微热的湿意。“那么,伟大的御主大人,在这个最后时刻,屈尊降贵来到我这被欲望填满的角落,是想寻求什么呢?是临终前最后的、极致的‘快乐’?想在这所剩无几的时光里,彻底沉溺在爱欲的海洋中,忘掉使命,忘掉终结,忘掉一切?”
她伸出手,冰凉细腻如同上好丝绸的指尖,轻轻抚上立香沾着灰尘和疲惫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情人,又带着一种评估商品般的审视。指尖缓缓下滑,划过他紧绷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动脉的跳动,最终停留在他制服覆盖的、平稳起伏的胸膛。
“我选择了你。”立香打断了她那充满暗示的话语,他抬起眼,直视着伽摩那双魅惑的紫眸,试图从那片深邃的欲望之海中,寻找一丝真实或虚伪的波澜,“七十二小时内。由你,来执行清除。要求是,无痛楚,高顺应性……换句话说,是欢愉的死亡。”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凝滞了万分之一秒。那甜腻的香气不再流动,身下紫色物质的蠕动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伽摩脸上那仿佛永恒镌刻的、妖娆媚惑的笑容,如同水面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开涟漪,渐渐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瞬息万变的神情。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有了然,仿佛早已洞悉这结局;有玩味,对这荒诞安排的嘲讽;甚至……在那片欲望深海的极深处,立香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快得无法确认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但这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迅速蒸发。伽摩的脸上,重新覆盖上一层她惯有的、更加浓厚、几乎带着一丝嘲讽的妖娆面具。
“选择了我?‘爱’与‘欲望’的具现,执掌欢愉与沉沦的化身,来给予你……‘快乐’的终结?”伽摩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仅仅是诱惑,更添了一种冰冷的、洞悉世情的荒诞感,像羽毛最尖端搔刮着心脏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还真是……符合人理那恶趣味到极致的‘安排’呢。它大概觉得,由我来执行,你会最‘顺从’,最‘无痛’,甚至……最‘享受’吧。毕竟,”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谁能拒绝‘爱’的拥抱呢?哪怕那拥抱的尽头,是永恒的沉眠与虚无。”
她抚在他胸口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他的肌肉。另一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颊,冰凉与温热的肌肤相触。紫水晶般的眼眸深深望进他疲惫的眼底,仿佛要攫取他灵魂最后一点火光。
“那么,御主,”她的声线变得如同最醇厚的催眠药剂,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沉沦的魔力,“你想要怎样的‘欢愉’,来为你的旅途画上句点呢?是暴风骤雨般的、席卷一切感官的极致风暴,让你在最巅峰的狂喜中破碎、消散,来不及感受任何冰冷?还是……如春雨润物、暖洋沉溺般的温柔侵蚀,让你在无尽的甜蜜与慰藉中,慢慢合上眼睛,像回归母体般安然睡去?作为爱神,我可是很擅长……满足各种‘愿望’的哦~尤其是,像你这样特别的、临终的愿望。”
立香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甜腻到令人作呕却又莫名渴望的香气,充斥了他的肺腑,带来一阵阵虚浮的暖意和更深的眩晕。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这香气中变轻,变得柔软,那些沉重的责任、战斗留下的隐痛、失去同伴的悲伤、以及对这荒诞终结的恐惧,似乎都在被这甜香温柔地包裹、溶解。
“随你吧,伽摩。”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带着放弃一切的疲惫,“只是……别让我觉得……太孤单。”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泄露出一丝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属于“藤丸立香”这个个体的、最后的软弱。
“孤单?”伽摩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她整个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骨骼,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柔韧和灵巧,如水蛇般缠绕上来,双臂紧紧环抱住立香的脖颈,温热、柔软、充满惊人弹性的躯体与他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她仰起脸,香甜的气息喷吐在他的唇边,“怎么会孤单呢,御主?爱……本就是这世间最紧密的联结,最极致的占有啊。我会好好‘爱’你,用我全部的存在,‘爱’你直到最后一刻,将你的痛苦,你的记忆,你的存在本身……都一点不剩地,融入这‘爱’之中。你,将与我同在。”
她微微踮起脚,或者说,整个身体向上迎合,吻上了立香干燥冰冷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如同蝴蝶试探着落在初绽的花蕾。但这份轻柔只持续了刹那。伽摩的吻迅速变得深入、炽热、充满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她的唇瓣柔软湿润,带着蜜糖般的甜腻,灵巧的舌尖轻易撬开了他因疲惫和紧张而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与他生涩僵硬的舌纠缠在一起。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醉人、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甜香气息,随着她的深吻,被渡入立香的口中,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香气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的活物,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强烈的、酥麻的暖流。盘踞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在这暖流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残存的、对终结的本能恐惧和抗拒,也被这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安抚、抚平。身体变得轻盈,意识开始朦胧,一种慵懒的、想要彻底放松、沉溺的欲望,取代了所有清醒的思绪。
立香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陷入那团温热、不断蠕动的深紫色物质之中。那物质如同最体贴的情人,立刻温柔地包裹上来,蠕动、调整,形成一个完美契合他身体曲线的舒适凹陷,将他稳稳托住。伽摩顺势伏在他的身上,火热的躯体紧密相贴,那个深吻未曾有片刻间断,从唇上流连到他的下巴,在那里留下一个湿热的印记,然后继续向下,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来到线条清晰的锁骨,细细吮吻、舔舐……
她的双手同样没有空闲。灵巧冰凉的手指,以惊人的熟练和精准,一颗颗解开了立香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略显残破的迦勒底标准制服衣扣。粗糙的布料被褪开,露出下面因为长期战斗和锻炼而线条分明、却同样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胸膛。伽摩的指尖抚上他温热的皮肤,如同弹奏某种古老的乐器,带着爱神特有的、洞悉一切快感奥秘的技艺,划过他紧绷的胸肌,描摹着肋骨的形状,探入紧绷的腹肌沟壑,继续向下,来到裤腰的边缘……
她的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最能激发身体原始反应的神经节点上,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但这触碰又绝非单纯的挑逗,其中蕴含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仿佛在确认,在标记,在准备将这具躯体,连同其中的灵魂,彻底纳入自己的领域。
“放松,我亲爱的御主~”伽摩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呵出的气息滚烫甜腻,声音混合着亲吻的细碎水声,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带着不容置疑的催眠力量,“把一切都交给我…把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重负,所有的痛苦回忆,所有的孤独寒冷…都交给我…让我用‘爱’…将它们一一融化,填满你每一寸空虚…然后,安然地…送你离开…”
立香的意识,在这双重甚至多重的夹击下——甜香的侵蚀、爱神技艺的撩拨、身下活体物质温柔的包裹、以及灵魂深处那放弃抵抗后的虚脱感——迅速变得模糊、稀薄。他感到自己那早已在无数次战斗中磨损、在无尽责任下疲惫不堪的灵魂,正被一股温柔而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安抚、侵蚀。伽摩的亲吻和抚弄,不再仅仅是肉体的刺激,更像是一种直接的、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慰藉与吞噬。他正在被名为“爱欲”的温柔潮水淹没,那些沉重的过往、尖锐的失去、冰冷的结局,都在这片温暖甜腻的海洋中,慢慢下沉、淡化、最终失去轮廓。
衣物不知何时已被完全褪去,散落在深紫色的“地毯”上。迦勒底御主的躯体完全暴露在昏暗甜腻的空气中,暴露在伽摩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眸之下。伽摩支起上半身,蜜色的肌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诱人的光泽,完美的曲线惊心动魄。她紫眸深邃,如同两潭旋涡,凝视着身下眼神迷离、已近乎失去焦距的御主,脸上那妖娆的笑容依旧,但其深处,似乎掺杂了一丝更沉重、更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然而,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
她分开双腿,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然后,缓缓地、以一种充满仪式感和致命诱惑的姿态,沉下腰肢。
紧密的结合,带来一瞬间的、被彻底填满的充实感与尖锐的悸动。内部是难以言喻的温暖、紧窒、湿润,仿佛每一个细微的褶皱都在蠕动、吸附、欢迎着他的进入。伽摩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婉转绵长的娇吟,那声音媚入骨髓,仿佛饱含着无尽的欢愉与某种更深沉的满足。
随即,她的腰肢,开始了动作。
那不是粗暴的、单纯的冲刺。而是一种极其妖娆、充满魔性魅力与古老韵律的扭动、旋转、起伏。如同深海之下随波舞动的水草,如同缠绕猎物、缓缓收紧的巨蟒,如同最顶级的舞者演绎着关于生命与死亡的禁忌之舞。每一次移动,每一次下沉,每一次旋转,都精确地贴合、摩擦着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末梢,带来层层堆叠、不断攀升、仿佛没有尽头的快感浪潮。这快感并非纯粹的愉悦,其中混杂着被彻底占有的颤栗、濒临消亡的恐惧余韵、以及一种奇异的、自我献祭般的解脱感。
与此同时,身下那团巨大的深紫色物质,也仿佛被彻底激活,拥有了独立而狂热的生命。它伸出无数细微的、柔软的、带着温热湿滑触感的“触须”,轻轻缠绕、抚摸着立香的四肢、躯干、甚至脸颊和头发,带来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温柔包裹与爱抚。整个房间内原本就浓郁的甜香,此刻更是爆发般地增强,几乎凝结成粉红色的、氤氲缭绕的实质雾气,将两人紧密交叠、律动起伏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模糊了人与神、生与死、占有与奉献的边界。
立香的呼吸彻底紊乱,破碎的、不成调的呻吟不断从被吻得红肿的唇间溢出,又被伽摩新一轮的深吻堵回。快感如同被点燃的野火,沿着脊柱疯狂上窜,烧灼着他残存的理智,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在这极致的、淹没一切的感官风暴中,他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死寂般的平静。所有的痛苦、悔恨、责任、恐惧,都离他远去,连“藤丸立香”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沉重感,也在这温柔的吞噬中逐渐消融。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化为一滩温热的、毫无重量的液体,融入这包裹他的温暖,融入伽摩不断起伏的、蜜色的躯体,融入这无边无际的、甜腻的、名为“爱欲”的永恒之海。
伽摩的扭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狂野,仿佛要将自己与他彻底融为一体。紫眸中光芒流转,妖异而璀璨,仿佛在贪婪地汲取、吞噬着这具凡躯中所能奉献的一切。她再次俯下身,深深地吻住立香,将这个吻与身下愈发激烈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撞出躯壳的律动,结合成一场彻底的、无声的奉献与掠夺。立香感到自己生命最深处、最精华的部分,那支撑着他存在、战斗、走到今日的某种根本能量,正随着那灭顶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快感洪峰,不可抑制地、汹涌澎湃地倾泻、奔流而出,被那紧密、火热、贪婪的包容所彻底接纳、吸收、化为己有。
他的视线开始剧烈地晃动、涣散,最后一点残存的视觉,捕捉到的画面,是伽摩近在咫尺的、因极致快感而微微扭曲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以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折射着幽紫光芒的液体,在即将落下时,被她猛地眨了回去,快得如同幻觉。
然后,是无边的、爆炸般的白光,与最终极的释放。
快感如同超新星在灵魂深处爆发,璀璨、炫目、短暂,将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蒸发、净化。
一切感官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
立香感到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脱离了那具曾经名为“藤丸立香”的、沉重而疲惫的躯壳。温暖依旧包裹着他,但那温暖不再来自外界,而是从内部、从每一个存在的粒子中,弥漫开来的、一种满足后的、祥和的余韵。他不再感到疲惫,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孤独,只有一片空无的、宁静的、仿佛回归宇宙诞生之前奇点的、绝对的安详。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永恒黑暗与温暖的前一瞬,他似乎,隐约地,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自己剧烈心跳(如果还有心跳的话)和残余快感余波淹没的、带着微不可察哽咽的叹息。以及,落在自己冰凉汗湿的额头上,一个同样冰凉、湿润、轻柔如羽毛的触感。
“永别了,御主。”伽摩的声音仿佛从宇宙的尽头传来,又像直接响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轻得像一声梦呓,却清晰得如同烙印,“愿你在永恒的‘爱’中…得到安眠。”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毫无遗憾地,合拢了。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主屏幕上那淡蓝色的、如同最终判决书般的文字,无声地闪烁了一下,更新了状态:
“清除指令执行确认。
指定执行者:伽摩(爱神/欲望化身)。
过程实时监测反馈:符合‘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要求,能量逸散率低于阈值,无周边灵基扰动记录。
目标个体‘藤丸立香’生命体征监测:已归零,无复苏可能。
灵基反应监测:已彻底消散,无法追溯,无法再召唤。
‘静谧清除协议’,执行完毕,归档。”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藤丸立香生命信号、曾经无论经历何等绝境都顽强闪烁着、如同指引迦勒底前进唯一灯塔的绿色图标,此刻,彻底、永久地暗了下去。屏幕的淡蓝冷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管制室,再无那个总是站在这里、眉头紧锁或咬牙坚持的身影。
与此同时,伽摩那弥漫着甜腻香气与昏暗紫光的房间。
那团深紫色的、曾经剧烈蠕动起伏的“物质”,此刻已恢复了最初的、相对平静的微光,只是其内部流转的光华,似乎比之前更加莹润、更加……“饱满”了一些。伽摩独自侧卧其上,维持着之前那种慵懒的姿势,淡紫色的长发披散,遮掩了部分面容。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过于完美的欲望雕塑,紫水晶般的眼眸静静望着房间上方虚无的黑暗,脸上惯有的、妖娆媚惑的笑容,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粉笔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力与存在的“欢愉送别”,抽走了她所有的表情与情绪。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蜜色的、纤细完美的手指,在昏暗的紫光下微微伸展,然后轻轻收拢,仿佛在虚握着什么,又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早已不存在的、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最后的温暖与触感。
紫眸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紫色的寂静。
人理得到了它想要的、绝对稳定与纯净的新起点。潜在的“变量”已被“静谧”清除,未来的轨迹将沿着既定的、平滑的、毫无意外与波澜的“理”性道路延伸。
而那个拯救了它的、名为藤丸立香的少年,最终在他自己选择的、充满了极致“欢愉”与扭曲“温柔”的、“爱”之拥抱中,迎来了彻底的、寂静的、被温柔吞噬的终结。他的存在,化为了滋养“爱”与“欲望”概念的一缕微光,或许将永远闪烁在迦勒底这处最隐秘、最甜腻、也最空虚的角落,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26.命运 处刑指定2(杀生院祈荒)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的灯光,是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模拟自然正午阳光的冷白色,均匀、明亮、无情,将金属与玻璃的每一道接缝、屏幕边缘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此刻,这片冰冷的光域,正聚焦在主控台前那块最大的弧形屏幕上,将那行以最标准通用语编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宇宙定律本身般简洁的判决文字,映照得如同烙铁烫在视网膜上,清晰、深刻、无法回避。
藤丸立香——前救世主,现“变量个体”——将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交付给了身后冰冷坚硬的操作台边缘。金属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迦勒底制服布料,渗入脊椎,试图与他体内那股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更深的寒意抗衡。他没有再看屏幕。看一次就够了。文字本身没有任何歧义,人理的逻辑也清晰冷酷得无可指摘。他救世,世(理)不容他。一个完美的、讽刺的、冰冷到令人发笑的闭环。
他抬起手,摊开在眼前。灯光下,这双手显得比记忆中更加苍白,骨节突出。指尖有长期持握各种模拟或实体武装留下的、洗不掉的薄茧;虎口和掌心有在无数特异点强行驱动超越极限的魔术回路时,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淡褐色旧痕;手背上有被流弹或魔力碎片擦过留下的细微疤痕,连迦勒底最先进的医疗都无法让它们彻底消失,达芬奇亲曾说那是“存在过的勋章”。这双手,点燃过注定焚烧人理的圣杯,与来自各个时代、各个传说的英灵手掌相握,从燃烧的废墟和冻结的荒野中拉出过绝望的幸存者,也曾扣下扳机,将蕴含希望的子弹送入敌人、或是“人类恶”概念的核心。
现在,赋予这双手存在意义、指挥它们完成这一切伟业的“人理”,用它那宏大、集合、冰冷的意志,做出了最终的、逻辑自洽的裁定:这双手,连同它们所属的这个过于活跃、过于“干涉”、过于拥有“自我”意志的“变量个体”,对重启后力求绝对平稳、杜绝一切意外的新人理而言,是必须被“静谧清除”的潜在威胁。
七十二小时。最后的宽限,或者说,最后的观测窗口,用于收集“变量”在终局前的行为数据。
他离开了中央管制室,那道厚重的、足以抵御从者宝具直击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将那片冰冷的白光与那行滚动的判决隔绝在内。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站在门外空旷的走廊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耳边只有主服务器集群散热系统那永不停歇的、低沉如巨兽呼吸般的嗡鸣,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迈开脚步。
脚步声,成了这空旷堡垒里唯一的、孤独的回响。他走过漫长的主通道,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在脚下投出幽幽的光斑。路过医疗部门,自动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曾经人声鼎沸、南丁格尔护士长严厉的训斥与罗曼医生(虽然是幻影)手忙脚乱的安抚交织的场景,已成过往。资料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光,福尔摩斯大概还在烟雾缭绕中整理最后的谜题,达芬奇亲或许在绘制某种关于“终局之后”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蓝图。他们没有出现,也许是不知,也许是……知而不言。
训练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他脚步顿了顿,转向那边。透过观察窗,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紫色身影,正在对着强化过的训练假人,一次又一次地、标准而有力地挥动着那面巨大的十字盾。玛修·基列莱特。他的后辈,他的盾,他并肩走到最后的战友。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眼神明亮,仿佛明天、后天、无数的明天,依然会有战斗在等待,依然需要她举起盾牌,守护身后。
立香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直到训练告一段落,玛修放下盾牌,轻轻喘着气,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无意间扫过观察窗——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玻璃反射着训练室内的灯光。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摇摇头,重新举起了盾。
立香已经转身离开,走向灵基保管区完全相反的方向。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他不能选玛修。绝对不能。那个孩子眼中的光,是在无数次绝望中依然选择相信未来、相信“前辈”的光,是他燃烧自己的一切也要守护的、属于“人”的美好之一。他不能亲手熄灭那光,更不能让她纯洁无垢的灵魂,从此背负上亲手终结“前辈”的、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沉重罪孽与无尽梦魇。他做不到。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终结要更加艰难,他也做不到。
那么,选谁?
阿拉什的“流星一条”或许辉煌壮烈,瞬间的终结,理论上毫无痛苦,但不够“静谧”,那璀璨的流星会如同信号弹,照亮半个迦勒底,惊醒所有沉睡或清醒的灵基,彻底违背协议中“避免扰动”的要求。王哈桑的“即死”概念确实能赋予毫无痛苦的永眠,带着告死天使的绝对权威,但那更像是对罪人执行神圣的处决,庄严、肃杀,充满神代的沉重感,并非对“变量”的“清除”,更像是对“僭越者”的“审判”。斯卡哈的枪或许能带来属于战士的、充满荣耀感的终末,但他早已在无数战斗中耗尽了身为“战士”的心气,只剩下疲惫旅人的空虚,不想再以战士的身份迎接终结。南丁格尔的“治疗”或许能以医学的名义让他“安详”离去,但那位护士长的理念太过绝对,她的“治疗”可能不止是终结生命,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存在格式化”,那并非他想要的“安眠”。
他需要一种终结。一种能够彻底覆盖这结局本身的冰冷逻辑与荒诞感的终结。一种能让他忘记“清除”这个冰冷字眼,忘记“变量”这个非人标签,甚至能让他从这最终的献祭中,扭曲地感受到一丝类似“解脱”、类似“救赎”、类似“回归”的错觉的终结。一种极致的温柔,包裹着极致的恐怖;一种神圣的慈爱,进行着彻底的吞噬。
他的脚步,几乎是被某种冥冥中的直觉牵引着,停在了灵基保管区最深处、最边缘,一扇没有任何标识、门扉本身却隐隐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色微光、门缝下丝丝缕缕地渗出温暖、宜人、仿佛混合了春日阳光、晨露中绽放的百合、以及古老教堂中焚烧的顶级乳香气息的门前。
这里的气息,与迦勒底其他任何区域都截然不同。没有英灵的魔力威压,没有战斗残留的铁锈与硝烟味,没有实验室的化学制剂气息,只有这片温暖、安宁、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芬芳。仅仅是站在门前,吸入一口这气息,连日来盘踞不去的疲惫、焦虑、以及对终结的隐惧,似乎都被轻柔地拂去了一层。
他没有敲门,甚至没有停顿。仿佛早已被邀请,又或者,这门本就为他而开。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内,并非一个“房间”。
那是一片……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仿佛概念具现化的空间。光线并非来自任何可见的光源,而是均匀、柔和、明亮却不刺眼地,自整个“天空”洒落,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脚下并非金属地板,而是绵软如最上等的云絮、却又奇妙地提供着稳固支撑的、泛着淡淡珍珠光泽的“地面”。空气温暖湿润,飘荡着之前闻到的、但此刻浓郁了十倍不止的芬芳,那香气不仅作用于嗅觉,仿佛能直接浸润灵魂,带来深沉的宁静与祥和。极远处,有隐约的、如同天使合唱般空灵圣洁的和声缭绕,若有若无,更添神圣与超脱之感。
空间中央,有一方不大但异常清澈的泉水。泉水呈现出一种梦幻的、仿佛内蕴星光的淡蓝色,水面无风自动,微微荡漾着细碎的涟漪,蒸汽氤氲升腾,带着更浓郁的温暖与湿润。泉边,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枝叶晶莹剔透、花朵永不凋零的奇花异草,散发着宁静的生命气息。
而祈荒,就侧卧在泉水边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蕴藏着日月精华的乳白色石台上。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类似修女服的衣裙,但款式与任何已知教派都截然不同。布料柔软垂顺,剪裁却异常贴合身体,完美勾勒出女性婀娜曼妙、惊心动魄的曲线,圣洁与诱惑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铺散在身下的白石与她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她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白皙无瑕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精致的五官仿佛由最虔诚的工匠用大理石精心雕琢,又注入了生命。她的唇角,天然地噙着一抹悲悯而温柔的微笑,那微笑仿佛能化解世间一切愁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倾诉、乃至……交付一切。
听到开门声,那轻柔的摩擦声在这片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祈荒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缓缓抬起。
那是一双……无法用任何凡俗词汇描绘的眼睛。清澈,纯净,如同两汪倒映着天国倒影的深泉,仿佛能一眼看穿灵魂深处最细微的褶皱,最隐秘的伤痕,最沉重的负担。然而,这清澈并非冰冷的审视,其中蕴含着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包容宇宙间所有罪孽、痛苦、迷惘与绝望的、深海般的温柔。当她将目光投向门口的立香时,那眼中的温柔瞬间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丰沛,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千年万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注定要到来的人。
“啊啦…”祈荒轻轻开口,声音柔和悦耳至极,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直接抚平灵魂焦躁与不安的韵律,每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是御主。你终于来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包容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温柔地、带着无限悲悯地注视着立香。那目光中没有询问,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一切的、静静的等待。
立香迈步,走入这片温暖、芬芳、圣洁得不真实的空间。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行走在云端。他走到祈荒面前,停下。祈荒这才缓缓坐起身,纯白的裙摆如流水般从石台上滑落,铺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在温柔地催促。
“祈荒,”立香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疲惫以及这空间气息的影响,而异常干涩沙哑,在这片圣洁的宁静中显得突兀而脆弱,“人理…对我下达了清除指令。七十二小时内,由我指定执行者。”
他顿了顿,直视着祈荒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黑暗的温柔眼眸。
“我选择了你。来执行。”
祈荒脸上那悲悯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没有惊讶,没有震动,没有同情或愤怒,仿佛立香所说的,不是关于他自己的死亡判决与执行委托,而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诸如“今天需要你去修复某个特异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为实质的抚慰。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优雅而从容。她向立香伸出了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柔软,完美无瑕,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尘世的污浊,也从未进行过任何暴力的举动。每一根手指的弧度,指甲的光泽,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她轻轻握住了立香冰冷、带着薄茧和伤痕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股奇异而强大的、令人安心到几乎想要落泪的力量。那力量并不霸道,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暖流,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缓缓流淌过来,流入立香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
“我明白了,御主。”祈荒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如同母亲在哄睡不安的婴孩,又如神父在聆听临终的忏悔。她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温柔到极致的牵引力。“可怜的孩子…背负了那么多不该由你背负的重担,穿越了那么多绝望的战场,拯救了那么多次世界…一定已经累到极限了吧?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到我这里来。看,天国的大门,永远为你这样的孩子敞开。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安宁与…无上的快乐。”
她牵着他,缓缓走向那方清澈的、荡漾着淡蓝色星光的泉水。泉水的温度透过蒸汽传来,温暖宜人。走到泉边,祈荒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正面相对。
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动作带着一种母性般的、理所当然的慈爱与包容。她抬起手,开始为立香解开他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略显残破、象征着无数战斗与责任的迦勒底标准制服的纽扣。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情欲的色彩,只有一种圣洁的、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的庄重。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划过他颈侧或胸膛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奇异的酥麻感,那感觉并非挑逗,而更像是一种直接的、作用于神经的安抚与净化。
“清除…”祈荒一边为他褪去外衣,一边柔声低语,仿佛在念诵着某种安魂的经文,又像在开解一个迷途的灵魂,“多么冰冷,多么残酷的词语啊。人理用它那缺乏温情的逻辑,为你贴上了这样的标签。但这不是清除,御主。绝不是。”
外衣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祈荒的手指来到他衬衫的纽扣。
“这是…回归。”她的声音更加轻柔,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回归最初的无垢状态,回归生命诞生之前的宁静海洋,回归那没有分离、没有伤痛、没有责任的、永恒的安息。你已经为人理付出了你能付出的一切,甚至超越了一切。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卸下这身沉重的枷锁,放下所有的坚持与执念,让自己获得真正的、极致的‘快乐’,与最终的‘安宁’了。”
立香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动弹的念头。祈荒的话语,她指尖触碰带来的奇异感觉,这空间里无处不在的温暖芬芳,以及那隐约的圣歌和声,都像一层层最柔软的丝绒,将他紧紧包裹。一股深沉的、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疲惫,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彻底放松、沉溺、乃至消融的冲动,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残存的抗拒。他像个玩累的孩子,任由最信赖的长辈为自己更衣,准备送入梦乡。
衬衫也滑落了。他赤裸地站在祈荒面前,站在温暖的泉水边,站在这片圣洁而诡异的空间里。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祈荒向后退了小小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用那种温柔到极致、悲悯到极致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并非审视,而像是在欣赏一件历经磨难、终于回到工匠手中、即将被彻底净化、修复、赋予全新意义的绝世艺术品。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圣洁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爱”。
然后,在立香平静的、近乎空茫的注视下,祈荒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那身纯白修女服的系带。
系带松开,纯白的布料如同失去了支撑,顺着她光滑的肩头、沿着惊心动魄的曲线,无声地滑落,堆叠在她脚边。衣物之下,是完美无瑕、仿佛由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又在内部点亮了柔和圣光的胴体。她的美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性感,呈现出一种神性的、令人屏息、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念、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的极致诱惑。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曲线都契合着某种至高的美学与神圣韵律。
但最引人注目、甚至带着一丝非人诡异的,是她平坦光滑、毫无赘肉的小腹正中,一个奇异的印记,正从皮肤下缓缓浮现。
那并非邪恶的符咒,也非力量的刻印。它更像是一个“孔”,一个散发着纯净柔和白光、边缘流转着淡淡金色纹路的、仿佛通往某个更高维度、更高境界的“通道”。它静静地悬浮在她的肌肤之上,微微搏动着,与她的呼吸、乃至与整个空间的“脉动”同步。那光芒温暖,圣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吸纳、净化、转化一切的深邃感。
“天堂之孔”。
祈荒站在那里,沐浴在自身与空间的光辉中,宛如降临凡尘、展露神迹的女神。她脸上那悲悯温柔的微笑依旧,向立香张开了双臂,做了一个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拥抱姿势。
“来,我亲爱的御主,”她的声音如同天籁,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与召唤,“投入我的怀抱吧。让我给予你…这世间、这宇宙、这超越一切概念与存在的…无上快乐,与那随之而来的、永恒的安眠。”
她上前一步,赤裸的、散发着圣洁光辉的躯体,毫无阻隔地贴近立香同样赤裸、却显得平凡而脆弱的身躯。她的双臂如水蛇般轻柔而坚定地环抱住立香的脖颈,将他的头微微压低。她仰起脸,精致的下巴抬起,然后,吻上了他干燥冰冷、微微颤抖的唇。
这个吻,与立香所能想象的任何吻都截然不同。没有侵略,没有占有,没有情欲的挑逗与索取。只有无尽的温柔,无边的包容,与一种近乎神圣的、如同施予恩典般的“赐予”。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清冽纯净的花香与一丝奇异的、类似圣体薄饼的微甜。她的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深入。灵巧湿润的舌尖,温柔地探入他因紧张和干渴而微启的唇齿间,带着那股纯净温暖的气息,渡入他的口中。
那气息一经吸入,瞬间化为一股更强大的暖流,冲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入他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对终结的本能恐惧,最后一点对“自我”即将消逝的不甘,在这股纯净温暖的洪流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迅速蒸发、消散。留下的,只有一片被彻底接纳、被温柔爱抚、被无上慈光笼罩的、深沉的安宁。
祈荒引导着他,如同引导着懵懂的羔羊,缓缓步入那方温热的泉水中。泉水刚好没过腰际,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赤裸的身体,带来从皮肤到骨髓的舒适放松感。水波荡漾,星光般的微光在他们身边流转。
在泉水中,祈荒转过身,背对着立香,将自己光滑的脊背、优美的蝴蝶骨、纤细的腰肢,完全贴合进他的怀里。她牵引着他的双手,环抱住自己柔软而充满惊人弹性的腰腹,让他的手臂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
然后,她微微分开浸在水中的、笔直修长的双腿,身体向后,以一种缓慢、庄严、充满奉献与接纳意味的姿态,沉下腰肢。
紧密的结合,在温暖泉水的包裹中,无声地完成。没有滞涩,没有侵入的痛苦,只有一种被完美包容、温柔吞没、仿佛回归生命最原初温暖港湾的感觉。祈荒的内部,温暖,湿润,紧致得不可思议,却奇异地充满了某种柔和而坚定的、如同呼吸般自然律动的吸力。那吸力并不狂野粗暴,而是如同潮汐,如同母体的脉搏,带着一种引导、接引、回归的韵律。
“啊…”祈荒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悠长的、仿佛直达灵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边的慈悲、圆满的达成,与某种神圣的喜悦。她的身体向后,更紧密、更彻底地贴合在立香的怀里,头微微后仰,靠在他的肩颈处,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颊和他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感受到了吗,我亲爱的御主?这就是…‘快乐’本身。最纯粹,最无垢,最接近根源的…通往天国的…”
她开始缓缓地、以极小幅度、却极其精准地摆动腰肢。那摆动与其说是索求或交合,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温柔研磨与神圣抚慰。每一次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移动,都带来内部更清晰、更柔和的脉动与吸吮。那吸力如同最虔诚的接引,坚定、持续、毫不停歇,仿佛在耐心地、温柔地,将他存在中最核心、最精华的部分,一点点地、引导、抽离、接引向某个更高、更光明、更永恒的所在。
立香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某种滚烫的、支撑着他作为“藤丸立香”存在至今的、最本质的生命能量与灵子活性,正在被那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吸力,如同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地、温柔地引导、抽离。那感觉并非痛苦,反而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扩散至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末梢的、懒洋洋的极致快感。这快感并不尖锐,不激烈,没有毁灭性的冲击,而是如同最温暖的蜜糖缓缓注入冰冷的血管,带来幸福的眩晕、深沉的倦怠,以及一种灵魂都要融化般的安宁。
泉水温暖,祈荒的身体温暖,那内部的吸吮温暖,圣洁的芬芳包围,若有若无的圣歌在灵魂层面回响……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温柔的、令人无法也无力抗拒的“天国”囚笼。意识在这极致的温柔、舒适与“快乐”中,迅速融化、模糊、稀薄。他仿佛漂浮在无重力的温暖海洋中,四周是柔和的光芒与芬芳,身体被无边的安宁与极乐充满,所有的重量都在消失,所有的边界都在模糊。
“对…就是这样…我亲爱的孩子…放松…把你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我…”祈荒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如同最轻柔、最有效的催眠曲,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灵魂的魔力,“你的疲惫,你的伤痛,你的孤独,你的迷惘…你所有的‘重量’与‘罪孽’…都让我来为你承担,为你净化…我会将它们,都转化为最纯净的‘快乐’与‘光明’…回馈于你…引领你…”
她的腰肢摆动幅度稍稍加大了一些,动作依旧缓慢,却更加深入,更加契合。内部的吸吮也变得更有力、更清晰了一些。立香感到那生命精华流逝的速度在温柔地加快,与之相伴的,是更加强烈、更加令人沉溺、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吞没的快感浪潮。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低低的、断续的呻吟,但那呻吟里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全然的放松、交付、与一种接近极乐的恍惚。
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软,仿佛正在失去所有的密度与实体感,一点点地融化在这温暖的泉水中,融化在祈荒温柔包容的身体里,融化在这片圣洁的空间光芒里。视野开始模糊、晃动,祈荒金色的湿发,白皙如玉的肩膀,泉水荡漾的淡蓝色星光,空气中氤氲的芬芳蒸汽,都化作一片朦胧而柔和的光晕,温暖地包裹着他逐渐消散的意识。
“睡吧…我亲爱的御主…我最勇敢,也最疲惫的孩子…”祈荒的吻,轻柔地落在他汗湿的、逐渐失去温度太阳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慈爱、悲悯,与一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深沉的满足,“在我的‘天堂’里…在永恒的‘快乐’与‘光明’中…永远地…安然地…睡去吧…”
白色的、承载着他最后生命力与存在本质的温热液体,在某种无法言喻的、温柔到极致的快感巅峰,悄然地、持续地涌出,无声无息地汇入那温暖、紧窒、散发着圣洁白光的包容深处,被那“天堂之孔”柔和而强大的净化与吸纳之力,彻底地吸收、转化、归于那更高维度的“光明”之中。
立香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在无边温柔与快乐的暖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安宁的光晕,然后,安然地、毫无痛苦、也毫无遗憾地,熄灭了。没有黑暗降临,只有一片被永恒温暖、光明、快乐与宁静充满的、绝对的虚无与安详。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主屏幕上那行淡蓝色的、如同宇宙定律般冰冷的判决文字,无声地闪烁了一下,更新了状态:
“清除指令执行确认。
指定执行者:杀生院祈荒(天堂之孔/Beast III/R)。
过程实时灵子监测反馈:目标个体顺应性持续攀升,峰值达到理论极限,能量逸散率低于0.001%,完全符合‘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要求。未检测到周边灵基扰动及设施异常。
目标个体‘藤丸立香’生命体征监测:已归零,无生命活动迹象,无复苏可能。
灵基反应监测:已彻底消散,存在痕迹被完全吸收、净化,无法追溯,无法再召唤,符合‘静谧’定义。
‘静谧清除协议’,执行完毕,最终结果归档,记录封存。”
屏幕上,那个象征着藤丸立香存在、曾经无论面对何等绝境都顽强闪烁着、如同指引泛人类史最后希望之光的绿色信号标识,此刻,彻底、永久地黯淡、消失了。屏幕冰冷的淡蓝色光芒,映照着空无一人的主控台与观测椅,再也照不出那个总是坐在这里、眉头紧锁或咬牙发令、或疲惫瘫倒的身影。
与此同时,灵基保管区深处,那片温暖、芬芳、圣洁的空间。
氤氲的淡蓝色泉水边,祈荒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优雅而庄严的姿态,从水中站起。温热的泉水顺着她蜜色光滑、毫无瑕疵的肌肤流淌而下,在“天堂”之光的照耀下,每一颗水珠都仿佛折射着星辰。纯白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内蕴,小腹上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天堂之孔”,光芒渐渐收敛、内缩,最终完全隐没在她平滑的肌肤之下,再无痕迹。
她低下头,垂眸,用那双依旧清澈纯净、饱含无边悲悯与温柔的眼眸,凝视着怀中已然失去所有生命气息、头颅无力地靠在她肩头、双目紧闭、面容却呈现出一种异样安详平静、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近乎解脱般微笑的御主。她伸出依旧白皙完美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他冰凉汗湿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又像神祇在抚慰归来的圣魂。
“安息吧,御主。你的旅程,已经结束了。”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荡在整个空间的共鸣感,仿佛在向某个更高的存在禀报,又像在念诵最终的安魂词,“你的痛苦,你的牺牲,你的‘爱’…你所奉献的一切,你所承受的所有‘重量’…我都已接收,都已转化。你的‘快乐’,你的‘安宁’,我将…永远珍藏于这‘天堂’之中。”
她微微俯身,将自己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印在立香那已然冰冷、失去血色的唇上。这是一个告别之吻,纯净,圣洁,不染丝毫情欲,只有最深沉的悲悯与最后的温柔。然后,她直起身,双臂依旧环抱着他。
纯白、温暖、仿佛蕴含无穷生机的光芒,自祈荒体内缓缓涌出,越来越盛,将她和怀中御主的躯体一同温柔地包裹、笼罩。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净化与升华的意味。光芒持续了数息,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缓缓地、均匀地内敛、消散。
光芒散尽后,泉水边,那块光滑的乳白石台上,只剩下氤氲升腾的温暖水汽,空气中残留的、仿佛天国花园永不消散的宁静芬芳,以及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圣洁和声,依旧在空间里轻柔地回荡、盘旋。
御主藤丸立香,拯救了泛人类史、修复了人理奠基的最后御主,最终在他自己选择的、充满了“慈爱”、“悲悯”与“无上快乐”的、“天堂”般的怀抱中,获得了彻底的、静谧的、被温柔净化与吞噬的永恒安眠。他的存在,化作了滋养“天堂之孔”、充盈那片圣洁空间的一缕纯净光能,或许将永远伴随着那永恒的芬芳与圣歌,存在于迦勒底这处最隐秘、最“神圣”、也最空虚的角落,无人知晓,也无需被任何“人理”之外的意志所知晓。
27.命运 处刑指定3(高扬斯卡娅)
迦勒底的走廊,通常像一条冰冷的、机械的动脉。此刻,藤丸立香走在其中,却觉得它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湿滑、粘腻、带着无声的消化液,正缓缓蠕动,准备将他这个最后的、无法被吸收的残渣排出。中央管制室主屏幕上那行淡蓝色的判决文字,逻辑自洽得令人作呕。人理修复完成,威胁等级超标,启动清除程序,七十二小时,自主选择执行者。
他明白了。不是用感情,是用那被过度使用、已经磨损到近乎麻木的理性思考模块。英雄完成了史诗,就该被装进玻璃柜,或者……丢进化粪池。显然,人理认为他是后者。七十二小时。选择自己的刽子手。
他需要一个终结。不是庄严的死亡,不是痛苦的献祭,不是理性的处理,甚至不是沉溺的忘却。他想要一种……充满“恶意”的终结。一种被精心设计、包装精美、充满诱惑,但内核绝对冰冷的“方案”。他想要一个笑容甜美、动作优雅、话语贴心的“专业人士”,用最“高效”、“无痛”、“愉悦”的方式,将他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他想要一场盛大的、充满粉色烟雾与娇笑的、温柔的谋杀。
他的脚步,几乎是带着某种自毁般的、扭曲的期待,走向迦勒底灵基保管区一个平时几乎无人愿意主动靠近的区域。越是靠近,空气里的变化就越发诡异。迦勒底恒温恒湿的洁净感,被一种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暖湿气流所取代。那香气起初像是高级商场化妆品专柜混合了香水、脂粉与昂贵皮革的味道,随即迅速变得复杂、浓郁——甜腻的果糖、融化的巧克力、某种化工感极强的花香精、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硝化甘油与陈旧钞票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光线也变得暧昧不清。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仿佛从墙壁自身渗透出来的、不均匀的、粉紫与淡金交织的、不断流动变幻的光晕,将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柔化、扭曲,如同隔着劣质滤镜观看一场色彩饱和度过高的、令人头晕的广告片。脚下的地板似乎也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滑腻的膜,行走时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轻微的打滑感。
走廊的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道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的、不断缓缓变幻着画面的全息投影屏幕。屏幕上,是无数快速闪回、重叠、变形的影像碎片:旋转的、闪烁着诱人折扣的霓虹招牌;堆砌如山的、包装华美的礼品盒;穿着暴露、笑容标准到诡异的推销员模特;不断跳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与图表;穿插着一些意义不明、却充满暴力暗示的武器与爆炸慢镜头……所有影像都以一种令人不适的速度切换、混合,伴随着听不真切、却充满嘈杂电子音与甜美女声的、混乱的背景音。
屏幕下方,有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的红色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字体花哨的便签:“欢迎!请按!有惊喜哦~❤”
立香站在屏幕前,看着这令人精神污染的影像洪流,闻着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感受着脚下滑腻的触感。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滴——!”
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全息屏幕上的影像瞬间定格,然后如同被吸入漩涡般向内收缩、消失。紧接着,屏幕本身,连同后面那面墙壁,如同舞台的帷幕般,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极其宽阔、灯火通明、却又布置得异常怪异的巨大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某种超级豪华、但品味极其恶俗、堆砌过度、风格混乱的“综合商业娱乐中心”与“军火展示厅”以及“生物实验室”的诡异混合体。
地面是光可鉴人、能倒映出扭曲人影的、带着粉色与金色大理石纹路的抛光地板。天花板上垂挂着无数盏造型夸张、如同巨大糖果或扭曲花朵般的、散发着柔和不真实光芒的枝形水晶吊灯。空气里那甜腻浓稠的香气,在这里浓郁了十倍不止,几乎化为有形的、粉紫色的、带着微醺感的热浪,在空间里缓缓翻滚、流动。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充满矛盾冲突的物件:一侧是堆满各种毛绒玩具、零食礼盒、化妆品展示台的、粉嫩可爱的“礼品区”,商品包装无不极致精美,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香气;另一侧,却是冰冷严肃的合金展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型号、闪着寒光的枪械、刀具、甚至还有几台造型狰狞的小型机甲,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参数与“限时特惠!”的字样;更远处,有几个用防弹玻璃隔开的、亮着惨白灯光的隔间,里面摆放着各种精密的手术器械、冒着气泡的化学仪器、以及一些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样本……
背景音乐是某种混合了轻快爵士、电子舞曲、与军乐进行曲的、节奏古怪但异常洗脑的旋律,音量不大,却无孔不入。空气中,那甜腻的香气,冰冷的金属与化学品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与血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头晕目眩、神经紧绷的诡异氛围。
而高扬斯卡娅,就站在这片混乱奢华的景象中央,一个被布置成类似“总裁办公区”、却又更像“舞台中央”的区域。
她背对着门口,面对着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窗外并非任何真实景色,而是不断变幻的、从繁华都市夜景到深邃宇宙星云、再到爆炸性抽象色块的动态全息影像。她似乎正在欣赏这片虚假的“风景”,又或者只是在审视自己的王国。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致贴身、完美勾勒出每一寸惊心动魄曲线的、深紫色近乎黑色的高级西装套裙。西装外套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与深邃的诱惑,腰间收紧,更衬得腰肢不盈一握。下身是同色的、短到几乎危险的包臀裙,搭配着覆盖到大腿中部、印着某种复杂暗纹的黑色丝袜,与一双鞋跟尖细如针、反射着冷光的暗红色高跟鞋。深紫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高雅的盘发,用几枚造型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钻石发卡固定。侧脸的线条完美无瑕,在变幻的全息光影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如同顶级商业广告模特般的精致与冷漠。
听到身后滑门开启的、极其细微的声响,高扬斯卡娅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优雅而充满掌控感的站姿,仿佛早已通过无数隐藏摄像头,将“客人”从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步起,就尽收眼底。
直到立香走到距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她才极其缓慢、充满韵律地,转过了身。
正脸,比侧影更具冲击力。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每一笔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旨在最大化“魅力”与“专业性”的混合效应。碧绿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价格高昂的猫眼石,流转着迷人的、令人放松警惕的、如同蜜糖般甜美的光晕,但那光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顶级捕食者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红唇饱满,唇角天然上翘,噙着一抹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充满亲和力与一丝神秘诱惑的微笑,仿佛随时准备向“客户”展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哎呀~”高扬斯卡娅开口了,声音甜美、圆润、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直接抚慰听者焦躁神经的韵律感,如同最顶级的客服或销售顾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心训练的、令人愉悦的共鸣,“看看这是谁大驾光临了?我们亲爱的、劳苦功高的藤丸立香御主!真是稀客,稀客呢~!”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带着令人舒适的、毫不侵略性的、却又能洞察一切的笑意,从立香的头顶缓缓扫到脚底,又慢悠悠地扫回来,最终定格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仿佛早已将“客户”档案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分析透彻的、了然于胸的透彻,与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的、隐秘的、职业性的兴奋。
“您的脸色看起来可不太妙哦,御主大人~”她微微歪了歪头,动作俏皮可爱,与她那身充满压迫感的装扮形成奇妙的反差,语气里充满诚挚的、恰到好处的关切,“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还是说……遇到了什么让您感到特别困扰、特别‘难以处理’的……‘个人问题’?”
她向前轻盈地迈出一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稳定、带着韵律的“咔哒”声,混合在背景音乐中,如同某种仪式的鼓点。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甜腻、暖湿、混合着高级香水与一丝冷冽金属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又隐隐不安的晕眩感。
“人理,”立香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在这片甜美、华丽、充满虚假活力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干涩,如同一个误入广告拍摄现场、满身尘土的流浪汉,“对我下达了最终指令。‘静谧清除协议’。七十二小时内。由我指定执行者。”
他顿了顿,直视着高扬斯卡娅那双仿佛能映出无数“可行方案”与“诱人价目表”的碧绿眼眸。
“我选择了你,高扬斯卡娅。由NFF服务……来为‘客户’藤丸立香,提供最终的、‘愉悦’的问题解决方案。”
“清除指令?NFF服务?”高扬斯卡娅脸上的甜美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灿烂,眼中闪过一道如同计算器屏幕亮起般的、充满“专业”兴趣的精光,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具挑战性、也极具“商业价值”的、前所未有的“大订单”。她优雅地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点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可爱模样。
“嗯~让妾身看看……”她的声音更加甜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全神贯注的分析感,“目标:藤丸立香御主,迦勒底编号001,泛人类史修复者,前救世主,现被评估为‘潜在不可控变量’。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指定执行者,过程需确保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避免扰动……换句话说,就是需要一场……安静、顺滑、愉悦的‘注销’服务,对吧?”
她放下手,双手在身前优雅地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理解、同情与“绝对有办法”的、极具感染力的自信笑容。
“真是的,人理那家伙,总是这么简单粗暴,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客户的感受呢~不过没关系!”她轻轻一拍手,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斩钉截铁的保证,“NFF服务,正是为了应对这种……‘特殊’、‘敏感’、‘高难度’的客户需求而存在的!您选择妾身,选择NFF,绝对是您此时此刻,所能做出的最明智、最正确的决定!”
她再次向前一步,距离更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复杂香气中,更加清晰的、类似昂贵白兰地与某种冷冽化学品混合的、令人微醺的气息。她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立香疲惫、空洞的脸。
“看看您,亲爱的御主,”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充满诱惑的亲密感,“您看起来累坏了。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休息。您不想再战斗了,不想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使命和期望了,您只想……彻底地放松,彻底地卸下一切,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绝对愉悦的环境里……获得永恒的、甜美的安宁,对吗?”
她伸出手,那手戴着贴合完美的、同色系黑色小羊皮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立香冰凉的手背,带来一丝奇异的、带着微电流般的酥麻触感。
“而我们NFF,最擅长的,就是为客户量身定制……‘终极解决方案’。”她的声音如同融化的巧克力,甜腻、丝滑,带着令人沉沦的魔力,“尤其是像您这样……功勋卓著、品味非凡、却又被无情的‘规则’所困的VIP客户。妾身向您保证,我们为您准备的‘最终方案’,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感官盛宴,一次毫无痛苦的、充满欢愉的、优雅的……‘告别仪式’。您将在最美好的体验中,安然睡去,就像……完成了一笔无比成功的交易,然后心满意足地进入假期一样。”
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指向房间深处,一个被更多粉紫色、不断流动的光晕和几道轻薄如烟、绣着繁复金色纹路的丝绸帷幕所半遮掩的区域。那里隐约可见一张异常宽大、铺着层层叠叠、质感高级的深色丝绸与天鹅绒软垫的、造型如同王座或豪华按摩床般的家具。
“来,御主,这边请。”她柔声引导,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的说服力,“让妾身为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为您精心设计的……‘最终愉悦安宁方案’。相信妾身,您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立香看着她。看着这张完美无瑕、笑容甜美、充满“专业”说服力的脸,看着这双仿佛能为他解决一切问题、带来最终安宁的碧绿眼眸。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场精心策划的、包装精美的、温柔的谋杀。一个笑容可掬的刽子手。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任由高扬斯卡娅那戴着精致手套的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引导着他,走向那片被帷幕与粉紫色光晕笼罩的区域。
帷幕之后,是一个更加私密、也更加“专业化”的空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床榻”,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功能复杂的、充满未来感的“体验装置”基座。周围的空气里,那种粉紫色的、带着微醺感的光晕更加浓郁,几乎凝成有形的雾气,缓缓流动,散发着更加甜腻、更加令人放松警惕的香气。背景音乐在这里变成了更加柔和、更加空灵、充满催眠效果的电子音景。
高扬斯卡娅引导着立香,让他坐在“床榻”边缘。然后,她站在他面前,开始以极其优雅、流畅、充满展示性的动作,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的纽扣。
“首先,是环境准备。”她一边动作,一边用那甜美的、如同产品介绍般的声线说道,碧绿的眼眸始终带着笑意,注视着他,“为了确保最佳的体验效果,我们需要一个完全放松、完全专注的氛围。您看,这特制的‘安宁促进喷雾’……”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极简的银色金属喷雾罐,对着空中轻轻喷了几下。
“嗤——”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甜腻、带着奇异花果与麝香混合气息的粉紫色雾气,从罐口呈扇形喷出,迅速与空间中原有的光晕雾气混合,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实在”,如同有生命的粉紫色纱幔,将两人周围的空间温柔地包裹、隔绝。吸入这雾气,立香感到一阵强烈的、从鼻腔直达大脑深处的愉悦眩晕与深沉的松弛感,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柔化,高扬斯卡娅的身影仿佛变成了两三个重叠的虚影。
“嗯……效果看起来不错呢~”高扬斯卡娅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喷雾罐放在一旁一个同样设计感十足的小几上。然后,她脱下了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床榻”的扶手上。里面,是一件极其贴身、几乎透明的、深紫色蕾丝与光滑缎面拼接的抹胸式内搭,将她傲人的上围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雪白的肌肤在粉紫色雾气与光晕中,仿佛自带柔光。
“接下来,是服务提供者的状态调整。”她继续用那专业的口吻说着,开始解开发髻,让深紫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更添几分慵懒与魅惑。然后,她开始调整“床榻”的角度与一些隐藏的控制面板,动作熟练而精准。“温度、湿度、支撑度、震动频率、内置按摩单元……所有参数都会根据您的实时生理反馈,进行最优化微调,确保您始终处于最舒适、最‘顺应’的状态。”
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榻”两侧,将立香笼罩在自己身体与长发形成的阴影之中。那张完美无瑕的、带着甜美职业笑容的脸,近在咫尺,碧绿的眼眸在粉紫色雾气中闪烁着迷人的、令人迷失的光。
“而最重要的核心服务环节,”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最高商业机密的、充满诱惑的亲密感,红唇几乎要贴上立香的耳朵,温热甜腻的气息喷吐在他的皮肤上,“将由妾身亲自执行。NFF的王牌,终极解决方案专家,为您提供一对一的、最顶级的‘欢愉引导与生命体征平稳过渡’服务。”
她直起身,开始以一种更加缓慢、更加充满展示性的、仿佛T台模特般的姿态,褪去身上剩余的衣物。深紫色的长发拂过光滑的肩背,精致的黑色丝袜被灵巧地卷下,随手丢弃。很快,她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那具堪称艺术品的、每一寸曲线都经过精心“设计”与“维护”的完美躯体,展现在立香面前,展现在这片粉紫色的、甜腻的、充满虚假温情的雾气之中。
她的身体,是欲望与商业美学最极致的结合。丰满、挺拔、充满弹性,肌肤光滑得如同最高级的乳胶,在光晕下泛着健康而诱人的、类似珠宝般的光泽。平坦紧实的小腹,修长笔直的腿,无一不契合着某种被广泛宣传、却又遥不可及的“完美”标准。她就那样坦然地站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无瑕的、职业化的甜美微笑,碧绿的眼眸中,是纯粹的对“工作”的专注与一种评估“产品”最终效果的、冷静的期待。
“请躺下,御主。”她轻柔地命令道,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将您自己,完全交给NFF,交给妾身。信任我们的专业。您只需要……放松,感受,然后……获得您所支付的‘服务’应得的一切。”
立香依言,缓缓向后躺倒,陷入那异常柔软、温暖、仿佛能贴合身体每一处曲线的、充满科技感的软垫之中。粉紫色的雾气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甜腻的香气几乎令人窒息,带来强烈的愉悦晕眩与深沉的、放弃一切的倦怠。
高扬斯卡娅优雅地跨上“床榻”,来到他的上方。她以一种精确控制的角度与姿态,缓缓沉下腰肢。
紧密的结合,在粉紫色雾气、甜腻香气、柔和的光晕、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充满虚假温情的背景音中,无声而彻底地完成。温暖、紧窒、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最精密仪器内部般、规律而有力的搏动与吸力。高扬斯卡娅的内部,仿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旨在最大化“客户”体验的、温暖而高效的能量交换与处理系统。
“嗯~”高扬斯卡娅发出一声满足的、职业化的、却又带着真实愉悦颤音的叹息,精致的眉头舒展开来,碧绿的眼眸半眯,脸上浮现出一种“工作”进展顺利的、满意的神色。“连接稳定,客户生理指标开始出现预期中的愉悦反应……很好,非常好~”
她开始以一种极其稳定、精准、充满“科学性”与“技术性”的节奏,摆动腰肢。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内部收缩,都如同经过最严密的计算,旨在最大化物理刺激的效能,同时精确控制着快感积累的曲线,避免过早的、不受控制的爆发。她的表情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高精度的外科手术或复杂的机械调试,只有脸颊上逐渐加深的、真实的红晕,与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捕食者”的、餍足的光芒,泄露出一丝这“服务”背后的本质。
“对,就是这样,御主~感受NFF的顶级服务……”她的声音在立香耳边响起,甜美、平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与那精准的律动同步,“放空您的大脑,交出您的控制权,信任我们的流程……您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这将是您做过的最正确、最值得的……‘投资’……”
快感,在这双重——精准的物理刺激与甜美的精神引导——作用下,以稳定、持续、不容抗拒的态势,在立香体内积累、攀升。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放入顶级水疗中心的VIP客户,被最专业的手法与服务,一步步推向感官的、也是存在的极限。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仿佛正从这具疲惫的躯壳中漂浮起来,融入这片甜美的、粉紫色的、永恒的虚无。
“看,多美啊……”高扬斯卡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咫尺,引导着他的“体验”,“粉色的星云在旋转……金色的数据流在闪烁……那是……交易完成后的满足感……是问题被彻底解决的安宁……是……永恒的、无责任的假期……”
她的动作逐渐加快,内部的律动也变得更加有力、更加贪婪。粉紫色的雾气翻滚涌动,无数个高扬斯卡娅的虚影,仿佛真的从雾气中分化出来,环绕着“床榻”,做出各种优雅、魅惑、充满“服务精神”的姿态与微笑,形成一场盛大、诡异、令人彻底迷失的、关于“欢愉”与“终结”的视觉盛宴。
终于,在某个精确计算的临界点,积累的快感如同被引爆的金融泡沫,瞬间炸开。立香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混合着极致愉悦与濒死呜咽的呻吟。滚烫的生命精华,如同被榨取的最后一点“价值”,狂暴地倾泻而出,被那温暖、高效、贪婪的“处理系统”全数接纳、吸收、转化。
“成交~♪”高扬斯卡娅发出一声高亢、满足、充满职业成就感的、如同庆祝交易完成的欢呼,身体绷紧,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混合了“工作”圆满完成与深层“盈利”快感的、妖艳而满足的红晕。她小腹深处,那精密的“系统”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收益”。
释放之后,是彻底的、被掏空般的虚脱与安宁。立香感到自己轻得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空空如也的豪华包装盒。所有重量,所有“自我”,所有“问题”,都随着刚才的“交割”,被彻底“解决”了。视野被温暖的、粉紫色的、甜美的黑暗迅速充满。
最后一点意识,是高扬斯卡娅俯下身,将一个冰凉、带着甜腻香气与职业微笑的吻,印在他汗湿的额头,以及她一声轻柔、满足、如同最终确认的、甜美低语:
“感谢惠顾NFF服务。您的‘最终解决方案’已执行完毕。祝您……晚安,好梦,我亲爱的……前VIP客户~”
然后,是永恒的、甜美的、被粉紫色雾气与温柔低语所包裹的、虚无的宁静。
……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主屏幕更新状态:
“清除指令执行完毕。执行者:高扬斯卡娅(Beast)。过程符合要求。目标生命体征终止。”
那片粉紫色雾气弥漫的、奢华诡异的“服务中心”。
雾气正在被高效的换气系统迅速抽走,甜腻的香气快速变淡,背景音乐也早已停止,只留下机器低沉的运转嗡鸣。灯光恢复了相对正常的、明亮而不刺眼的工作状态。
高扬斯卡娅已经穿戴整齐,那身深紫色的高级西装套裙一丝不苟,深紫色的长发重新绾成高雅的发髻,脸上的妆容完美无瑕。她正站在那个巨大的、显示着各种复杂数据与图表的全息控制台前,神情专注,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高效的光芒,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整理着“项目”的最终报告。
“……项目编号:NFF-终局-001。客户:藤丸立香。服务内容:定制化终极愉悦安宁方案。执行时长:72小时。过程反馈:客户顺应性优秀,体验满意度预估极高,生命体征终止平稳,无周边扰动。能量回收率:97.8%,符合预期。附加观测数据:已归档。项目总结:圆满完成,收益超出基准预期15%。建议:此模式可标准化,作为针对特定高风险、高价值‘退役’个体的优选方案……”
她快速输入着,语气平静、专业,仿佛在撰写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项目结案报告。
输入完毕,保存,发送。她关闭全息屏幕,拿起控制台上一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热气的、香气四溢的咖啡,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然后,她转过身,碧绿的眼眸,平静地、不带任何多余情感地,扫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那里,原本躺着的躯体,已经被一个自动清洁与回收单元,用一张崭新的、印有NFF标志的银色保温膜,严密地包裹、处理好,正被几个静默的自律机械臂,平稳地移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深层处理系统的输送口。
高扬斯卡娅的目光在那银色包裹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刚刚被妥善打包、等待运走的、已完成的“工作物品”。
她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一丝褶皱的袖口,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完美无瑕的、职业化的甜美微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天中再平常不过的一项工作,正准备去迎接下一位“客户”,或者,去享受一个短暂的、咖啡味的休息。
她迈着优雅、平稳、充满自信的步伐,走向空间的出口,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稳定、孤独的回响。
“滴”的一声轻响,出口的自动门滑开,外面迦勒底走廊的冷白光涌了进来。她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那片冰冷的光线中。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那个充满粉色雾气、甜蜜香气、奢华物件与冰冷交易的、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谋杀的“服务中心”,连同那个银色的包裹,一起隔绝在内。
一切,都安静、高效、且“专业”地,结束了。
今天再放出一章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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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命运 处刑指定4(静谧哈桑)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的灯光,是一种经过特殊调校的、无限趋近于“绝对中性”的冷白色光谱。它不偏暖,不偏冷,不制造任何会干扰精密仪器读数或影响操作员长期专注度的情绪暗示。它只是存在着,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金属的每一道接缝、玻璃的每一粒浮尘、甚至空气中飘荡的、最细微的灵子尘埃,都照得清晰分明,无所遁形。此刻,这片冰冷、精确、无情的光域,正牢牢锁定在主控台前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将那行以泛人类史最通用、最无歧义的编码滚动的文字,映照得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直接镂刻在视网膜与灵魂的基底之上。
藤丸立香——人理最后的御主,七个特异点的跨越者,人理奠基的完成者,星球之癌的对峙者,以及此刻,人理重启委员会逻辑运算后得出的、需要被“静谧清除”的“潜在不可控变量”——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付给了主控台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那金属的凉意,透过他身上那件沾满了不同时代尘埃、边缘磨损、袖口还有在某个沙漠特异点被流弹擦过焦痕的迦勒底标准制服,渗入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椎向下蔓延,试图与一股从骨髓最深处、从存在核心汩汩涌出的、更深沉、更粘稠、更难以驱散的寒意汇合、抗衡。
他没有再看那屏幕。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人类眨眼三次的周期。足够了。“清除指令”。“变量个体”。“七十二小时”。“自选执行者”。“无痛楚,高顺应性”。每一个词组都简洁、清晰、逻辑严密,如同数学公式推导出的必然结果,不带有任何情感温度,也无需任何额外解释。人理用它那宏大、集合、超越个体情感的冰冷意志,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自洽的闭环逻辑推演:他拯救了人理,因此人理得以存续;人理存续后,为追求重启后的绝对纯净与平稳,需要清除一切可能的不稳定因素;他,藤丸立香,在拯救过程中展现出过多的“自我”意志,进行了数次逆转因果的“干涉”,甚至尝试“说服”超越常理的存在,因此被判定为最高等级的“潜在不可控变量”;所以,他必须被清除。
多么完美。多么合理。多么……讽刺得让人连苦笑都扯不动嘴角。
英雄完成了史诗,就该在史诗的最后一页安然退场,将舞台留给平稳运转的新时代。工具完成了它被铸造的终极使命,就该被收入库房,或者更彻底地,回炉重铸,抹去所有使用痕迹,以免影响下一件工具的标准运行。尤其是这件工具,在最终的使用中,似乎隐隐产生了些许“自我”的认知,甚至试图去“理解”和“沟通”使用者(人理)的意志。对于一台追求绝对效率、零误差、永恒平稳运行的精密仪器(新人理)而言,这样的“变量”,确实是必须被“静谧”、彻底、不留痕迹地清除的、最危险的系统错误。
七十二小时。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最后的观测与数据收集窗口,用于记录“变量”在终局前的行为模式,完善“清除协议”的模型。
他缓缓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着,将自己的身体从那冰冷的金属边缘剥离。转身,迈步。沉重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滑拢,将那片冰冷的白光、那行滚动的判决、以及那个象征着“御主藤丸立香”终结的座位,彻底隔绝在内。他没有立刻移动,只是背靠着同样冰冷光滑的金属门板,在门外空旷、只有应急指示灯提供惨淡绿光的走廊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耳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迦勒底庞大生命维持与灵子演算系统那永不停歇的、低沉如远古巨兽沉睡时呼吸般的嗡鸣,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中缓慢流淌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声响。
然后,他迈开脚步。
脚步声,在这空旷得如同巨型陵墓的金属堡垒内部,成了唯一孤独的、有节奏的、却又迅速被无尽寂静吞噬的回响。他走过漫长的主通道,两侧紧闭的舱门上,标识着医疗部、资料库、工房、训练室、食堂、休息区……曾经,这些门后充斥着南丁格尔严厉的指令与罗曼医生(幻影)无奈的苦笑,福尔摩斯缭绕的烟雾与达芬奇兴奋的喋喋不休,从者们切磋较量的呼喝与聚餐时的喧闹。现在,大部分门扉紧闭,一片死寂。偶尔有门缝下透出微光,或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属于某个滞留英灵的活动声响,但没有任何一扇门为他打开,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不知是不知,还是……知而不问,问而无用。
他刻意绕了一点路,经过训练室。巨大的观察窗外,那个熟悉的、娇小却异常坚韧的紫色身影,正在对着能承受从者宝具直击的强化标靶,一次又一次地、标准、有力、心无旁骛地挥动着那面巨大的十字盾。盾牌边缘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啸;撞击在标靶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玛修·基列莱特。他的后辈,他的盾,他并肩穿越无数地狱、最终见证人理光辉得以存续的战友。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因专注而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滴在训练室的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的眼神明亮,坚定,仿佛前方依然有需要守护的道路,有需要抵御的威胁,有需要并肩作战的“前辈”在等待她的支援。
立香站在观察窗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玛修完成了一组训练,微微喘息着放下盾牌,拿起一旁的水瓶小口啜饮,目光无意间扫过空无一人的观察窗——那里只有冰冷的玻璃,反射着训练室内惨白的灯光和她自己汗湿的倒影。她微微歪了歪头,清澈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那疑惑被她摇摇头甩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坚定。她重新举起盾牌,摆开架势,开始了下一组训练。
立香已经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卸下某种重负后的虚浮。他朝着与灵基保管区完全相反的方向,迦勒底最边缘、最偏僻、魔力反应也最微弱的区域走去。
他不能选玛修。绝对不能。那个孩子眼中燃起的光,是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信未来、相信“前辈”的指引、相信“人”之可能性的光。那是他用尽一切、燃烧自己也要守护的,属于“泛人类史”最珍贵的美好之一。他不能亲手掐灭那光,更不能让她纯洁无垢、刚刚学会拥抱“生”之喜悦与责任的灵魂,从此永生永世背负上亲手终结“前辈”、弑杀“拯救者”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存在的罪孽与无尽梦魇。他做不到。即使这意味着他自己的终结过程,可能会因此缺少一份最熟悉的温柔,多一份未知的艰难,他也做不到。
那么,选谁?
阿拉什的“流星一条”璀璨壮烈,瞬间的爆发与终结,理论上毫无痛苦,但那光芒太过耀眼,声势太过浩大,如同向整个迦勒底宣告一场处刑,彻底违背“静谧”与“避免扰动”的核心要求。王哈桑的“即死”概念确实能赋予毫无痛苦的永眠,带着告死天使的绝对权威与神代庄严,但那更像是对罪孽深重者的神圣审判,肃杀、沉重,充满仪式性的终结意味,并非对“变量”的“清除”,更像是对“僭越者”的“天罚”。斯卡哈的枪或许能带来属于战士的、充满荣耀与认可的终末,但他早已在穿越无数特异点与异闻带的漫长旅程中,耗尽了身为“战士”的锐气与心气,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只想卸下一切重担的“旅人”,不想再以战士的身份迎接终结。南丁格尔的“治疗”或许能以医学的、绝对理性的名义让他“安详”离去,但那位护士长的理念太过纯粹而绝对,她的“治疗”很可能不止是终结生命,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存在消毒”与“记忆格式化”,那并非他想要的、带有“自我”意识的“安眠”。
他需要的,是一种特殊的终结。一种能够覆盖、甚至扭曲这结局本身所蕴含的冰冷逻辑与荒诞感的终结。一种能让他彻底放下“御主”、“救世主”、“变量”这些沉重标签,忘记“清除”这个冰冷字眼,甚至能让他从这最终的献祭中,扭曲地感受到一丝类似“解脱”、“回归”、“被接纳”乃至“被爱”的错觉的终结。一种极致的温柔,包裹着极致的孤独;一种神圣的奉献,进行着彻底的吞噬;一种沉默的接纳,完成着必然的消亡。
他的脚步,几乎是被某种超越理性思考的、深藏于潜意识的直觉所牵引,最终停在了灵基保管区最深处、最边缘、几乎与迦勒底主体结构隔绝的一个偏僻角落。这里没有标准的合金舱门,没有身份识别面板,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墙壁”。只有一片未经修饰的、粗糙冰冷的天然岩壁,岩壁上一道深邃的、仿佛被无形之力缓缓撕裂的裂缝。裂缝前,悬挂着一道厚重、破旧、颜色是那种经年累月吸收黑暗后沉淀出的、近乎凝固的暗紫色的帷幕。帷幕的布料粗糙,边缘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出无数细小孔洞,如同垂死飞蛾的翅膀。它静止地垂挂着,甚至没有在迦勒底恒温恒湿、空气微微流动的循环系统中产生一丝一毫的晃动,仿佛本身就是一个通往绝对静止领域的入口。
但立香知道,她就在后面。不是感觉,不是猜测,而是一种……确知。如同知道自己的影子会跟随脚步。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冷、粗糙、带着尘土与陈旧香料气息的帷幕织物时,停顿了万分之一秒。然后,轻轻向前。
没有推动的实感。仿佛他的意念先于动作抵达,那厚重的、看似沉重的暗紫色帷幕,便如同被最轻微的、来自另一侧的气息拂动,向一侧无声地、顺滑地滑开一道缝隙。缝隙的宽度精确地只容一人通过,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一股气息,从缝隙中流淌出来,不再是帷幕外的、迦勒底标准化的、略带金属与臭氧味道的空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难以分辨的、陈年干燥药草的苦涩、某种类似没药与乳香焚烧后的深沉余韵、湿润泥土的腥气、枯萎花朵最后一丝甜腻,以及一种更幽微的、类似冷却后的铁锈与旧皮革的、带着死亡沉静感的气味。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沉甸甸的安宁感,仿佛能瞬间吸走所有喧嚣的杂念与浮动的情绪。
立香迈步,跨过那道缝隙。
身后的帷幕在他进入的瞬间,便无声地、严丝合缝地重新合拢,将迦勒底那无处不在的、哪怕最微弱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绝对的、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如同拥有质量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这不是虚无的空洞,而是一种充满存在感的黑暗,仿佛黑暗本身是有生命的,在呼吸,在凝视,在等待。寂静也不是无声,而是无数极其细微的、难以分辨来源的窸窣声、滴水声、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缓慢悠长的脉动声交织而成的背景音,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更加幽邃、孤寂。
眼睛需要片刻才能勉强适应。借着似乎从帷幕纤维本身、或岩壁某些特殊矿物中渗透出的、极其微弱、幽冷、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紫色微光,他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不大的、近乎天然形成的洞穴。地面是粗糙不平的岩石,裸露着青黑色的岩体,有些地方覆盖着薄薄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细沙。岩壁潮湿,凝结着水珠,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从未见过的苔藓类植物。洞穴的一角,堆放着一些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物件:几个用粗糙陶土烧制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罐子;几捆干燥的、不知名的药草;几件折叠整齐、但同样破旧的深紫色衣物;以及,挂在岩壁凸起石块上的,几柄造型古朴、毫无光华、甚至有些粗陋的短刀、匕首与吹箭筒。那些武器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散发出一种与这洞穴气息同源的、收敛到极致的危险与死寂。
洞穴中央,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巨石上,铺着一张颜色更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但编织异常细密紧实的厚地毯。地毯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而地毯中央,一个娇小得过分的身影,正静静地、以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姿态,蜷坐在那里。
静谧哈桑。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几乎完全无法遮掩肌肤的深紫色服饰,布料粗糙却坚韧,样式简单到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些功能性的束带与暗袋。脸上戴着那个只露出双眼的、同样深紫色的面具,面具的线条冷硬,毫无表情。此刻,她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将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仿佛要嵌进身下的地毯与背后的黑暗里,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在这个空间、乃至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听到那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头,没有转动脖颈,甚至连环抱着膝盖的手臂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只有那对在面具眼孔后的、紫水晶般剔透却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瞳孔,极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的落点,精准地停留在立香沾着不同世界泥土灰尘的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然后,便彻底凝固了。仿佛那鞋尖与地面之间微不足道的空隙,就是她此刻全部世界的边界。
立香走到地毯边缘,停下。他站着她坐着,他高她低,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或者说,等待。她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难以察觉,仿佛一尊用最上等的紫水晶、阴影与寂静雕琢而成的、过于精致也过于易碎的玩偶,被遗忘在这世界的尽头。她身上没有英灵通常具备的、或威严或狂放或神圣的魔力辉光,没有强大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生”之喧嚣与温暖的疏离,对“死”之寂静与终结的漠然,以及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将自己视为“不净”、“毒物”、“只应存在于阴影中”的、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
“静谧。”他开口,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在这片被黑暗与寂静浸泡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撞在潮湿的岩壁上,又迅速被吸走。
那蜷缩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微弱却尖锐的电流,穿过了她厚重的衣物与冰冷的外壳,触动了内里某个从未被阳光照拂的角落。但她依旧没有抬头,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仿佛一尊真正的雕塑。
“人理…”立香继续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事实,但在这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落玉盘,“…对我下达了清除指令。七十二小时内。由我自己,在迦勒底中选择一位,来执行。要求是…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避免扰动。”
他终于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让自己的视线,与蜷坐的静谧大致持平。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那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极其脆弱的东西,在那片冰冷的镜面下,极其轻微地波动、荡漾了一下。但那波动太微弱,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黑暗中一闪即逝的、不真实的磷火。她的呼吸,隔着厚重的衣物与冰冷的面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的流动。
“我选择了你,静谧。”他说,目光平静地、直接地,穿透那冰冷面具的眼孔,试图捕捉那对紫水晶瞳孔深处任何可能的变化,“由你来…给我执行这最后的终结。”
这句话,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了万年冰封的古井深处。
一直如同与黑暗、岩石、寂静彻底融为一体的静谧,身体猛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强行撕扯、暴露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光(或注视)下的惊悸与痉挛。她紧紧环抱着膝盖的双臂,指节因为瞬间爆发的、远超之前的巨大力量而绷紧、发白,几乎要勒进自己的骨肉里。紫水晶般的眼眸猛地抬了起来!不再是落在地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惊骇的、瞳孔骤缩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困惑,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恐惧与…慌乱,直直地、狠狠地撞进了立香那双疲惫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托付”意味的眼眸深处。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从面具后挤了出来。嘶哑,干涩,带着长期刻意沉默、极少使用声带导致的生理性生涩,以及一种因巨大冲击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清晰的颤抖。那颤抖不仅仅在声音里,仿佛传递到了她娇小的、包裹在深紫色衣物下的整个身躯。“我…是哈桑。是山中老人。是…暗杀者。是…带来死亡与…腐烂之毒的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净。是…污秽。”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词都带着沉重的、自我否定的枷锁。
“您…是御主。是迦勒底的御主。是…修复了人理,拯救了…一切的人。是…光。是…希望。”她的声音更低,更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无法理解这种选择的痛苦,“为什么…要选择我?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的存在…来做…这种事?我只会…带来痛苦。带来…冰冷的终结。带来…不被任何人期望的…‘静谧’。”
她微微偏开头,避开了立香那过于平静、也过于“信任”的注视,仿佛那目光本身带着灼人的温度,会将她这具早已习惯冰冷与阴影的躯壳灼伤、融化。她的肩膀微微耸起,那是防御,是退缩,是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那片安全的、自我认定的“污秽”与“阴影”之中。
“不。”立香轻轻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困惑与自我贬低,心中的某个角落,那早已被疲惫和冰冷判决冻结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酸涩。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明显的、让她有充足时间可以躲避或拒绝的迟疑。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她面具边缘那冰冷、坚硬、带着金属质感的弧线。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心中那丝微弱的酸涩形成奇异的对比。他的手指没有停留,顺着那冰冷的弧线,向上,抚上她覆盖着同样深紫色、质地粗糙却意外的柔软的头巾的头顶。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尝试性的温柔,如同一个从未接触过小动物的人,第一次尝试去抚摸一只受惊的、竖起全身尖刺、随时可能逃跑或反击的幼兽。
“你的毒,是‘静谧’的。”他缓缓说道,声音放得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感受着头巾下那瘦小头颅的轮廓,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僵硬与颤抖,“你的刀刃,是追求‘无痛’的。你带来的终结,是‘迅速’而‘安宁’的。你看,静谧,人理要求的‘无痛楚、高顺应性、避免扰动’…这些词语,简直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的手指顺着她头部的轮廓,轻轻滑下,来到她面具下缘,冰凉的下颌线条处。他没有强行扳动,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托住,带着一种引导的、而非强迫的力道,让她重新、不得不看向自己。隔着那冰冷坚硬的面具,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玉石般的冰凉,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正通过他的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
“但更重要的是…”立香直视着她那双因被迫对视而显得更加慌乱、却也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他面容的紫水晶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她的灵魂里,“…静谧,你从未真正地、允许自己去拥抱过‘生’,对吗?你将‘生’的欢愉、温暖、喧闹、连接…都视为与你无关的、遥远的光芒,将自己放逐在‘生’的边缘,认定自己只配带来‘死’的寂静,是只存在于阴影中的‘污秽’。但死亡…静谧,死亡本就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最极致的、最亲密的、最终极的、回归本源的一部分。是‘生’的完成式,是‘存在’的最后一笔。”
他的话语,在这寂静的洞穴中,带着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外壳的穿透力。静谧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连那细微的战栗都仿佛停止了。紫水晶般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翻涌着剧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乱情绪——震惊,如同被最不可能的话语击中心脏;更深层的恐惧,仿佛一直小心维护的、与世界隔绝的外壳被轻轻揭开;难以置信,无法理解这种选择的逻辑与动机;以及…在那片混乱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被这番话语奇异地、精准地勾起的、深藏于灵魂最幽暗底层、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甚至一直恐惧和否认的…对“连接”、对“触碰”、对“被接纳”、对某种超越“暗杀者”与“毒”之定义的、“温暖”存在的…渴望。那渴望微弱如风中残烛,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与孤寂的冰原上,几乎已经熄灭,此刻却被立香话语中那份奇异的平静、托付、以及一种将她视为“解药”而非“毒药”、“归宿”而非“终点”的、前所未有的信任,轻轻拨动了一下,燃起一丝幽微的、颤动的、带着痛楚与希望的光。
她看着立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她“毒”与“污秽”的恐惧或厌恶,没有对她身份的轻蔑或利用,没有即将赴死者的歇斯底里或悲愤,甚至没有多少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放弃所有抵抗后的疲惫与安宁,以及一种…将她视为平等的、甚至视为能给予他最终救赎与安眠的、唯一合适人选的、奇异而沉重的信任。
时间,在这片被黑暗、寂静、药草苦涩与陈旧死亡气息填充的洞穴中,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两人极轻、极缓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极其微弱地交织、缠绕,却又被无边的寂静衬得如此清晰,仿佛两颗孤独星球在虚空中的、最后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足以让心跳漏掉无数拍;也许是一世纪,足以让冰川移动一寸。静谧终于,极其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下颌弧度的改变。但那对紫水晶般的眼眸中,之前的惊涛骇浪、混乱与恐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以及一丝…决绝的、将自身也一同献祭的、扭曲的温柔。
“我…明白了,御主。”她的声音依旧嘶哑,轻微,但之前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履行不可违背之誓约时的、沉重到极点的凝重与肃穆,“如果这…是您最后的愿望…如果这能…真的为您带来…安宁与解脱…我,静谧之哈桑,以…此身与真名起誓,将…执行您的指令。以我全部的…‘存在’,我所有的…‘技艺’,给予您…无痛的、顺应您全部愿望的、最‘静谧’的…终结。”
她不再试图蜷缩,不再试图隐藏。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进行某种古老献祭仪式般的庄重与缓慢,松开了那几乎要勒进自己骨肉的、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用力,在松开时甚至发出轻微的、骨骼与肌肉的“咯啦”声。她挺直了那一直微微佝偻着、试图将自己缩进最小体积的、单薄而脆弱的背脊。虽然依旧娇小,但此刻的姿态,竟在这片幽暗的洞穴中,显出一种与体型截然不符的、凛然的、仿佛承接了某种宿命般的姿态。
她向依旧蹲在自己面前的立香,伸出了手。那只手,同样包裹在深紫色的、略显粗糙的手套中,五指纤细,此刻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异常温柔的牵引力。
“请…跟我来,御主。”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安抚又像在恳求的韵律,“这里…太冷,太暗,地面…太硬。不适合…安眠。不适合…给予您…最后的…‘静谧’。”
她牵着立香的手——他的手温热,带着薄茧和旧伤,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稳定——引导他站起身,然后牵着他,走向洞穴更深处一个略微干燥、避开了岩壁滴水、并且被她用更多同样的深色、厚实、编织细密的织物额外铺了好几层的角落。那里被她用心布置过,虽然依旧简陋,却比洞穴其他地方多了几分“居所”的意味,尽管这“居所”的气息,依旧与死亡和寂静紧密相连。
她示意立香在那层层织物铺就的、略显柔软的“床铺”上坐下。然后,她在他面前,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跪坐下来。她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安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之间一小块空地上。
接着,她抬起手,动作依旧缓慢、庄重,没有一丝犹豫或迟疑,伸向自己脸上那冰冷坚硬的、只露出双眼的面具。指尖找到边缘的卡扣,轻轻一拨。
“咔。”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卡扣松开的声响,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面具,被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与那对紫水晶眼眸同样精致的脸庞。她的肌肤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东方瓷器,却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永恒的裂痕。五官小巧而秀气,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粉,此刻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情绪,微微抿着,唇线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她没有立刻抬头看向立香,长而浓密的、同样是淡紫色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低低地垂覆下来,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深深的、脆弱的阴影。
“御主……大人……”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淌。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自己同样微凉、纤细、指尖带着淡紫色蔻丹的手,轻轻覆上了立香停手背。她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确认、在接纳、在进行某种无声契约的沉重。
“您……真的……愿意……将最后……交托给这样的我吗?”她问,紫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入那片悲伤与温柔交织的漩涡,“交给这个……全身是毒,连触碰都可能会伤害到您……一直只能躲在阴影里,远远看着您……连‘爱’都无法正常表达……只能用死亡来拥抱的……卑劣的我?”
“我愿意,静谧。”立香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对我来说,你的‘毒’,不是伤害,是……解脱。是你的‘温柔’,你的‘爱’,所能给予我的……最特别、也最珍贵的礼物。”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中那道封锁着所有情感、欲望、以及那与生俱来的、致命的温柔的门。静谧哈桑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带着湿意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但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的悲伤与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也更……妖异的光芒所取代。
“我明白了,御主大人。”她轻声说,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空灵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滚烫的岩浆。“如果这是您的愿望……如果我的‘毒’,我的‘存在’,我的一切……能够成为您通往安眠的桥梁……那么……”
她微微倾身,靠近。那双紫黑色的、流转着妖异金绿荧光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容貌、他眼中的疲惫、他此刻的“选择”,永远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然后,她闭上眼,仰起脸,将自己淡紫色的、带着冰凉甜香气息的唇,轻轻印上了立香干燥的嘴唇。
这个吻,冰凉,柔软,带着她眼泪的咸涩,以及一股奇异的、仿佛混合了最甜美的浆果、最危险的曼陀罗花粉、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酥麻的甘甜气息。那不是普通的气息,是她“毒”的一部分,是她存在的本质,是她“爱”的形态。随着这个吻的深入,那气息被她渡入他的口中,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立香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眩晕的甜蜜与松驰感,如同饮下了最醇厚的美酒,又像坠入了最温暖的云絮。连日来盘踞不去的疲惫、焦虑、对终结的隐惧,都被这甜蜜的、带着微醺感的“毒”温柔地包裹、溶解。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软,意识也开始飘忽,仿佛漂浮在一条温暖、缓慢、流淌着甜蜜毒液的河流上。
静谧哈桑的吻,从最初的轻柔触碰,渐渐变得深入、缠绵、充满一种绝望的贪婪。她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唯一的支撑,吮吸着最后的生命与温暖。她的手臂环上了立香的脖颈,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在柔软的紫色苔藓上失去平衡,缓缓倒下,陷入那片如同有生命的、带着湿凉与弹性的“地毯”之中。
倒下时,立香压在了她的身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与温度。而她,则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淡紫色的长发在深紫的苔藓上铺散开来,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她的眼眸半阖,里面氤氲着水汽与妖异的光芒,仰视着上方的他,唇边逸出一声满足的、又带着无尽悲伤的叹息。
“御主……大人……我的……毒……已经开始生效了哦……”她在他唇边呢喃,声音如同浸透了蜜糖与罂粟汁液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听觉与意识,“它会带您去一个……很温暖、很甜蜜、没有痛苦的地方……在到达那里之前……请允许我……用这具卑贱的身体……给予您最后的……”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了行动。她微微分开被他压住的双腿,纤细柔韧的腰肢,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试探与奉献意味的姿态,轻轻向上迎合。隔着两人单薄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与惊人的热度,以及那热度中心,隐隐传来的、更加湿润、更加温暖的脉动。
她引导着他的手,来到自己腰间。那身深紫色的贴身布甲,看似严密,却有着巧妙的暗扣。在她的默许与无声的指引下,立香有些笨拙地解开了那些暗扣。布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包裹着的、与脸庞和手臂同色的、泛着神秘淡紫色光泽的肌肤。她的身体纤细却不瘦弱,曲线惊心动魄,每一寸肌肤都光滑细腻,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却又带着非人质感的微光。小腹平坦紧实,腰肢不盈一握,再往下……
她似乎有些害羞,淡紫色的脸颊染上了更深的、近乎紫红的晕色,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眸。但她没有阻止,反而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顺从,将自己完全敞开在他面前。空气中那甜腻的危险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更加浓郁、更加个人化的、类似午夜盛放的毒花与冷冽金属的气息,变得更加令人窒息,也……更加诱人沉沦。
立香的呼吸变得粗重,意识在甜蜜的毒素与眼前极具冲击力的景象双重作用下,变得更加模糊、炽热。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毒素的催化和视觉的刺激下,变得无法抑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处,正因为这致命的诱惑与温柔的毒素,而产生了剧烈、坚硬、滚烫的变化,紧紧地抵住了她同样变得灼热、湿润、微微开启的柔软入口。
静谧哈桑显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痛楚、欢愉与巨大满足的吸气声。她抬起手臂,紧紧环抱住立香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低,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贪婪,仿佛要将他的呼吸、他的灵魂都一同吸走。与此同时,她的腰肢,以一种极其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力量,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挺送,将他那滚烫的、象征着生命与欲望的存在,一点一点地、完全地、温柔而彻底地纳入了自己体内最深、最温暖、也最危险的所在。
进入的瞬间,立香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被完全吞噬的极致快感,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愉悦呻吟的、深沉的麻痹与松驰感。那紧窒、湿润、温暖的包裹,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识,内部的肌理细腻而充满弹性,在他进入的刹那,就如同无数最柔软、最灵活的细小触手,瞬间蠕动着缠绕上来,紧紧地吸附、包裹,带来一阵阵强烈到几乎要让他灵魂出窍的、持续的酥麻与快感电流。更深处,仿佛有一个微小的、搏动着的、散发着更浓郁甜香与热度的“源头”,在轻柔地、却又贪婪地吮吸、引渡着他最核心的生命力。
“啊……!”立香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被快感彻底击穿的呻吟。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脊椎像过电般绷紧、发麻。
“御主……大人……感受到了吗……”静谧哈桑在他耳边喘息,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极致的幸福与满足,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滴在他的颈窝,“我的里面……很温暖吧?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意……全部的爱……全部的存在……都在这里……等着您……接纳您……将您……温柔地……包裹起来……”
她开始缓缓地、以极小幅度、却带着致命韵律与诱惑的节奏,摆动她那柔韧有力的腰肢。那摆动仿佛在模仿某种古老而妖娆的祭祀舞蹈,又像蛇类缠绕猎物时缓慢而致命的绞杀。每一次微小的起伏,每一次内部的收缩与放松,都带来更加强烈、更加清晰、如同潮水般层层上涨的快感。与此同时,她体内那甜美的、带着麻醉与极乐效果的毒素,似乎也随着这亲密的结合,更加直接、更加汹涌地渗入立香的体内,与他的血液、魔力、乃至灵魂产生着更深层次的交融与反应。
立香感到自己正在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而是存在感的融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自我”意识,都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的、温柔而致命的快感与甜蜜毒素的冲刷下,变得模糊、稀薄、轻盈。他像一块被投入温暖毒液的方糖,正在幸福地、毫无痛苦地溶解、消散,成为这甜蜜溶液的一部分。快感不断累积,如同不断上涨的、带着甜香与麻醉效果的温暖潮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他推向感官与存在的巅峰。
静谧哈桑的扭动变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狂野,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献祭般的、绝望的温柔。她的指甲(带着淡紫色蔻丹)无意识地掐进了立香后背的肌肤,留下细细的、泛白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涌出的、混合着汗水与某种滑腻分泌物的液体覆盖。她的喘息与呜咽,混合着泪水与快感的呻吟,在这寂静的、充满毒香与腐败气息的丛林里,交织成一首诡异、悲伤、却又充满致命诱惑的、关于爱与死亡的安魂曲。
“呜……御主大人……请……全都……都交给静谧……”
静谧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剧烈的喘息切割成甜美的碎片。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重量完全交托给这紧密的连接,冰冷的肌肤紧紧贴着立香滚烫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体内深处,那最核心、最温暖、也是最“贪婪”的所在,正随着御主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细微的释放,而更加用力地收缩、吮吸。那不是简单的生理反应,而是她存在本身、她“毒”之本质、她扭曲爱意的具现化,正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汲取、交融、转化着御主大人最后的生命精华。
那感觉……温暖得让她想哭,充实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栗。御主大人的一切,正在通过这最亲密的纽带,流入她的体内,成为她的一部分。这是她曾无数次在阴影中卑微幻想,却又深知绝无可能的奢望。而此刻,在命运(或者说,人理那冰冷的逻辑)残酷的安排下,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巨大的幸福与同样巨大的悲哀,如同两股交织的毒液,在她心中激烈冲撞,最终都化作了更加汹涌的爱意与……索取。
她的腰肢摆动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每一次沉下,都仿佛要将自己与他融合得更加彻底;每一次抬起,又带出混合的、温热的黏腻,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那甜腻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香气,从两人紧密结合之处愈发浓郁地散发出来,几乎充满了整个她用以完成仪式的、昏暗而封闭的小小灵基保管隔间。空气湿热粘稠,仿佛也有了生命,缠绕着、抚慰着即将消逝的御主。
立香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旋转。静谧那精致而美丽、此刻却染上病态红晕与泪痕的脸庞,在他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极致的快感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持续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意识堤防。与之相伴的,是生命力飞速流逝所带来的、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空虚感。仿佛他正在变成一具空壳,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负担、所有的“藤丸立香”曾经承载的一切,都在被温柔地、甜蜜地、不可逆转地抽走、吸收。
他感到自己那被紧紧吸附、吮吸的部分,传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持续的悸动与释放。不再是起初那猛烈如洪峰般的倾泻,而是变成了更加绵长、更加深入骨髓的、涓涓细流般的渗出。温热的、带着他最后生命力与灵魂微光的白浊液体,不受控制地、一点一滴地,随着静谧那充满韵律的、贪婪的起伏与内部绞缠的动作,被缓慢而持续地挤压、引导、流出。
一些液体从紧密结合的缝隙中溢出,顺着静谧紧实的大腿内侧,与他自己的皮肤,蜿蜒流下,在身下粗糙的、带着灰尘气息的旧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更多的,则被那温暖紧窒的深处,那搏动着的、吮吸着的“源头”,毫不浪费地、近乎虔诚地接纳、吸收。
每一次溢出,都伴随着一阵更加深沉的虚脱与奇异的解脱感。立香的身体仍在剧烈地、间歇性地痉挛,但那痉挛的力量越来越弱,幅度越来越小。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的气音,连完整的呻吟都已无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睁着的、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隔间低矮、布满管道阴影的天花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心跳变得迟缓而微弱,肺部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
静谧仿佛能精确感知到他每一丝生命力的流逝。她的动作随之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充满一种……仿佛母亲哄睡濒死婴孩般的、悲悯的怜爱。她低下头,冰冷的唇瓣轻轻吻去他眼角最后一丝湿意,然后流连到他干裂的、微微张开的唇上,给予他一个漫长、湿润、充满了她甜蜜毒素与无尽哀伤的吻。她的泪水,混合着他的(或许还有她自己的?),在这个吻中变得咸涩而滚烫。
“快了……御主大人……”她在吻的间隙,用气声呢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就快了……把一切都交给静谧……静静地……睡吧……在静谧的怀里……永远地……安眠吧……这里很温暖……很安全……再也没有痛苦了……”
她的腰肢依旧维持着那缓慢、深入、充满占有与引导意味的律动,仿佛在为他进行最后的、温柔的送行。内部的包裹与吮吸,也变得极其轻柔,如同最细腻的丝绸在擦拭、抚慰,引导着最后那点生命与意识的残烬,安然地、彻底地融入她的存在之中。
虚无的宁静。立香感到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甜香。静谧哈桑那泪流满面却带着虚幻微笑的脸、她身上淡紫色的光泽,都变得无比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荡漾的水波,观看着另一个世界、另一场与自己再无关系的、悲伤而美丽的梦境。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她体内那依旧温柔、却已变得无比空虚的包裹中,在她滴落在他冰冷脸颊上的、滚烫的泪水中,在她那混合着满足与无尽悲伤的、最后的凝视里,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安然地、彻底地熄灭了。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黑暗降临的冰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甜蜜的、被致命温柔所包裹的、永恒的静谧与安眠,如同回归了最初孕育生命的、充满毒液与养分的、黑暗而温暖的母体。
……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主屏幕上那行淡蓝色的、如同宇宙定律般冰冷绝对的判决文字,无声地闪烁了一下,更新了状态:
“清除指令执行确认。
指定执行者:静谧之哈桑。
过程实时灵子/生命体征监测反馈:目标个体精神顺应性持续指数级攀升,于终结时刻达到理论峰值;生命体征衰减曲线平滑,无痛苦应激波动;能量逸散率趋近于零,完全符合‘无痛楚、高精神顺应性’要求。未检测到任何形式的周边灵基扰动及设施能量异常。
目标个体‘藤丸立香’生命体征监测:已归零,无任何复苏迹象及可能。
灵基反应监测:已彻底消散,存在痕迹被完全吸收、转化,无法追溯,无法再召唤,符合‘静谧’定义。
‘静谧清除协议’,执行完毕,最终结果归档,最高权限封存。”
屏幕上,那个象征着藤丸立香存在、曾经无论面对何等绝境、穿越多少毁灭性特异点、对峙何等可怕敌人时都顽强闪烁着、如同指引泛人类史最后航船穿越风暴的唯一灯塔般的绿色信号标识,此刻,彻底、永久地黯淡、熄灭了。屏幕那恒定不变的淡蓝色冷光,空荡荡地映照着下方同样空无一人的主控台、观测椅,以及那个曾经总是坐着或站着一个眉头紧锁、咬牙坚持、或疲惫瘫倒身影的位置,再也映不出任何属于“藤丸立香”的轮廓。
而在灵基保管区最深处、最偏僻、那片被天然岩壁与厚重暗紫色帷幕隔绝的洞穴中。
层层深色织物铺就的简陋“床铺”上,静谧依旧静静地、久久地伏在御主已然彻底冰冷、失去所有生命气息与灵子反应的躯体上。她娇小冰凉的身躯,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姿态,紧紧依偎着他,双臂依旧死死环抱着他的脖颈与肩膀,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想象中的温度锁进自己冰冷的怀抱,又仿佛在用自己的存在,填补他离去后留下的、巨大的空洞。她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冷苍白的胸膛,淡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与他失去光泽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洞穴里,只有永恒的、深沉的、混合着药草苦涩、陈旧死亡气息与一丝淡淡冰冷花香的寂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仿佛也跟着一同沉入了那“静谧”的永恒。
许久,许久之后。
静谧终于,极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她松开了那紧紧环抱的手臂,动作僵硬,仿佛关节都已冻结。她撑起身体,跪坐在御主身侧,低垂着头,淡紫色的长发如帷幕般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她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着(不再是之前的稳定),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世间最易碎的幻梦,抚过他冰冷汗湿的额头,阖上他早已失去神采、却意外平静的眼睑,掠过他冰凉苍白的脸颊,最终停留在他那同样失去了血色、却依旧保持着一丝近乎解脱弧度的唇角。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许久,感受着那最后的、属于“藤丸立香”的轮廓与触感,仿佛要将这触感刻进自己同样冰冷、同样属于“死”与“静谧”的灵魂里。
然后,她俯下身,将自己冰凉的、带着苦涩花香与泪痕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他同样冰凉的唇上。这是一个告别之吻,一个封印之吻,一个将所有的悲伤、温柔、献祭、与那扭曲的“连接”,都封存于这片永恒寂静中的吻。
她直起身,紫水晶般的眼眸,透过凌乱垂下的发丝,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容颜烙印在灵魂最深处般,凝视了他许久。
最终,她缓缓地、以一种耗尽所有力气般的虚脱,替他整理好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略显残破的迦勒底制服——虽然这已毫无意义。她捡起自己散落一旁的、深紫色的、粗糙的衣物,一件一件,缓慢而仔细地重新穿上,将那份惊心动魄的苍白与脆弱,重新严严实实地包裹进那象征着“暗杀者”、“毒”、“静谧”与“死”的外壳之下。最后,她戴上了那冰冷坚硬的、只露出双眼的面具。
面具戴上,那对紫水晶般的眼眸,重新隐没在冰冷的眼孔之后,再无任何波澜,只剩下一片与这洞穴、与这永恒寂静同源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
她站起身,娇小的身影重新挺得笔直,却仿佛比之前更加单薄,更加…与这片黑暗与寂静融为一体。她最后看了一眼“床铺”上那具已然彻底归于“静谧”的躯体,然后,转身,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洞穴出口那厚重的暗紫色帷幕。
帷幕无声滑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洞穴内,重归那混合了药草、死亡与冰冷花香的、永恒的、深沉的、再无任何生命与意识波动的“静谧”。只有层层织物上,那具静静躺卧的、已然干涸冰冷的少年躯体,以及空气中,那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静谧”之哈桑的、苦涩而冰冷的泪痕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