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迴廊
连载中AI生成魅魔榨精寸止骑人马逆NTR
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1 19:56
Re: 妖女迴廊
圖片數量限制，紗月要明天才能傳了
大家可以來點圖片支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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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2 02:53
Re: 妖女迴廊
本傳第七章〈翅膀便條〉
一 鏡子
第七天，千夏在洗澡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舌頭碰得到下巴。
她沒打算這樣。熱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沖得滿臉都是，她仰著頭，張嘴接了一口，舌頭順勢伸出去舔嘴角的水，舔著舔著，舌尖就碰到了下巴尖那塊硬硬的骨頭。
她愣住了，站在水底下，舌頭還伸在外面。
然後她把它收回來，用手摀住嘴。
浴室很小。磁磚是舊的，米白色，縫裡長著一點洗不掉的黑。鏡子就嵌在這面牆上，她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背是看不見的。蓮蓬頭的水壓時大時小，熱水要先放兩分鐘才會來。她在這間浴室洗了四年的澡，閉著眼睛都摸得到肥皂放在哪裡。可是這七天，每一次站在這裡，她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換了一副。
先是皮膚。
那天早上從山上下來，她一進門就洗澡，想把石室裡的汗、蠟油、石槽裡沾到的那些東西全部沖掉。水沖在身上，她才發現水珠不往下流了。它們停在她的手臂上，停在她的胸口，一顆一顆，圓圓的，像落在剛打過蠟的車頂上，要她用手一抹，才肯滑下去。她的皮膚滑得自己都抓不住，摸上去溫溫的，潤潤的，聞起來有一點甜，跟沐浴乳的甜兩回事。
然後是背。
從第三天開始，她的肩胛骨底下就一直在燙。燙，像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太陽，晚上躺下來，背貼著床單，那兩塊地方還在一跳一跳地發熱。她買了一條藥膏來擦，擦了也沒用。夜裡她趴著睡，那兩塊燙的地方朝著天花板，她夢見有人用指尖在上面一筆一筆地描，描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
醒來的時候，她的手裡攥著那張便條。
粉色的，皺成一團，邊角都起了毛。她攤開來，用茶杯底一遍一遍地壓平，壓到後來，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鋼筆線，已經被她的指紋磨得淡了。她把它夾在浴室鏡子的鏡框上。每天早上刷牙，她都看它一眼。便條在鏡子上角，鏡子裡是她的臉，臉後面那兩塊燙的地方，她看不見。
現在她摀著嘴站在水底下，抬頭看那張便條。
水氣把它打濕了一角，粉色變深了一點。
「……怎麼辦呢。」她說。
她的聲音在浴室裡撞了一下，很小，很平。她自己聽了，臉就紅了。
她關掉水，扯下毛巾，胡亂擦了一下頭髮。鏡子上蒙著一整片霧，她伸手抹了一道，想看看自己的舌頭。
她沒有看舌頭。
她看的是自己背後。
鏡子裡，她光著身體站著，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肩膀上，兩條還沒解開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背後是浴室的牆，米白色的磁磚，掛毛巾的鐵架。可是在她的肩膀後面，在那些磁磚的前面，有一片影子。
很淡，很大。比她的身體大，比整面鏡子還大，從她的肩胛骨那裡往兩邊攤開，攤到鏡子的邊緣外面去了。邊緣是一節一節的，像撐開的傘骨。
她轉過身去看。
背後什麼都沒有。牆還是牆，只有磁磚和鐵架，沒有鏡子裡的那一片。磁磚，鐵架，一條掛歪了的浴巾。
她再轉回來。
影子還在鏡子裡。
而且它在動。極淺，往外張了一點，又收回來一點，一呼一吸。每張一下，她的背就跟著燙一下。
她伸手往後摸。指尖碰到自己的肩胛骨，骨頭是燙的，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骨頭底下有東西在頂，一陣一陣地從裡面往外頂，頂得她的皮膚都繃起來了。
「不要……」她說，聲音發抖，「不要現在呢……」
它沒有聽她的。
背上一鬆。
像一件太緊的衣服忽然被人從背後解開了所有的釦子。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肩胛骨底下滑了出來，很重，很溫，一左一右，往兩邊一撐——
掛毛巾的鐵架被撞得哐噹一聲。牙刷杯從洗手台上掉下去，摔在磁磚上，滾了好幾圈。
她站在那裡，不敢動。
鏡子裡，那片影子成了實體。它就長在她的背上。黑的，薄的，膜一樣，燈光從背面透過來，看得見裡面一根一根細細的脈，像葉子背面的筋。它撐得太開了，左邊那一片抵住了牆，右邊那一片壓著浴室的門，翼尖彎下來，掃過洗手台，把她的洗面乳碰倒了。
她試著讓它收起來。肩胛骨往裡夾。
她不知道要怎麼做。她咬著牙，聳起肩膀，用力，像要把它們夾回去。它們抖了一下，往裡縮了一點點，又彈開了，彈得比剛才還開。翼膜擦過牆上的磁磚，冰得她整個人一縮。
那是她的。那片冰，從膜上傳進她的背，一路傳到她的腰。她感覺得到牆的每一條縫，磁磚的每一道邊。像是她的背上多了兩張很大的、很薄的皮膚，什麼都碰得到，什麼都收不回來。
她在浴室裡站著，直到鏡子上的霧散了。
後來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在祭壇前面，那個人把便條放進她的手心，一根一根地替她合上手指，然後伸手，把黏在她臉頰上的濕頭髮勾開，勾到耳朵後面。指尖輕得像沒有碰到。
她抓起掛在門後的那件黑袍，往身上一披。
黑袍蓋不住。它掛在她的翅膀上，像一塊布蓋著兩把撐開的傘，前面勉強攏住，後面整片被頂得高高的。她顧不上了，赤著腳踩進球鞋，連辮子上的水都沒擦，拉開那扇綠色的鐵門，跑了出去。
山路是黑的。
新月過去七天了，天上掛著半個月亮，切得整整齊齊，像被人用刀從中間劃開。千夏沿著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小路往上跑，石階上的青苔濕濕的，她的球鞋踩上去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風從山上吹下來。
吹在她的翅膀上。
她從來沒有想過風是這樣的。跟吹在臉上的風完全兩樣。它從翼膜的正面撲上來，壓著那層薄薄的膜往後彎，又從背面繞過去，一路滑過翼尖。整片翅膀都被它摸遍了，一寸都沒漏，像有很多雙很大、很涼的手掌，同時貼著她的背，往不同的方向推。她每跑一步，那些手掌就換一個方向。
她跑得腿軟。
是那陣風。它一直在摸她，摸得她從背一路麻到腳跟，膝蓋一陣陣地發虛。她停下來，扶著一棵樹喘氣，把黑袍攏緊，翅膀在袍子底下抖，抖得布料簌簌地響。
「……好奇怪呢。」她喘著說。
沒有人回答她。樹林裡只有蟲叫，和遠遠的、半山腰上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黑黑的一個影子。
她又往上跑。
石室裡的燭火都還點著。
這回沒有新月，人比那一回少得多。祭壇邊坐著幾個教團的女人，有的在換蠟燭，有的靠在石柱上打盹，黑袍蓋著膝蓋。一個男人躺在角落的草蓆上睡覺，指甲縫裡黑黑的，是洗不掉的機油，有一個女人枕在他的肚子上，也睡著了。石槽是乾的，石板也擦過了，新月那回漫過膝蓋的那片白，現在只剩縫裡一點點發亮的痕跡。
黑門關著。千夏從門邊那道矮拱口側身鑽進去，走到石廊盡頭的時候，拱口裡的人抬頭看她。
看她背後那一大團被頂起來的黑袍、濕漉漉的辮子和赤腳套著的球鞋。沒有人說話。換蠟燭的那個女人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先看的東西。
小堂就在石室拱口的左手邊，門朝著拱口裡的祭壇。
一扇舊木門，門板上的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門把是一個生鏽的鐵環。門底下的縫裡透出一點光，暖暖的，黃黃的，還有她那款香水的氣味，菸草和香草，再往底下，是一陣說不出的甜，很淡，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門口躺著一個人。
是早瀨。
他側躺在石板上，蜷著身體，睡著了。他的臉貼著冰涼的地，兩隻手腕併攏，交疊著，壓在臉頰底下，像是睡著以前還舉著，舉到最後撐不住，才放下來枕著。他的兩邊膝蓋都包著紗布，白白的，包得很整齊，收口用膠帶貼好，只是紗布上已經滲出了兩塊淡淡的黃。
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拂在門縫底下，像是睡著了也要離那陣甜近一點。
千夏從他身上跨過去。
她站在那扇門前，抬起手，又放下。她想起那一回在祭壇前，每個人走過那個人身邊，都會先低一下頭，輕輕喊她一聲，才側身走開。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敲。
她的翅膀在袍子底下抖了一下。
她敲了。
叩，叩。
門開了。
玲奈站在門裡。她披著那件黑袍，袍子是別人的，肩膀那裡繃得有點緊，底下露出兩條光著的腿。她的頭髮夾在腦後，嘴裡含著什麼，腮幫子微微鼓著一點。她低頭看了一眼睡在門口的早瀨，又抬起頭，看著千夏。
看著她背後那一大團被頂起來的袍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出來了。」她說。
她笑了起來。笑聲很亮，從小堂裡撞出來，撞在石室的穹頂上，那幾個打盹的女人都醒了，往這邊看。千夏的臉一下子燒起來，燒得耳朵都在燙。可是玲奈的笑裡沒有一點取笑的意思，她笑得像是看到一盆養了好幾季的植物，終於冒出了第一片葉子。
「進來。」玲奈說，側過身，「小心別踩到他。」
小堂比千夏想的還小。
窄窄的一間，四排矮矮的木頭長椅，椅背被很多年的手磨得發亮。最裡面一座石砌的矮台，台後的牆上嵌著一片舊花窗，玻璃缺了幾塊，花窗底下的淺龕裡點著三根蠟燭，燭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暖暖的，暗暗的。空氣比外面暖，甜味也濃一點，混著蠟油、舊木頭，和一點苦苦的、焦焦的味道。
長椅上擱著一個小牛奶鍋，鍋底還剩一層黑得發亮的稠，旁邊一個杯子，杯沿上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玲奈把嘴裡那一小塊巧克力抿化了，嚥下去，舔了舔嘴唇。
「脫掉。」她說，「袍子。」
千夏解開袍子的帶子。袍子從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滑過那兩片撐開的翅膀，落在她的腳邊。
翅膀一下子全張開了。
小堂太窄。左邊那片抵住了石牆，右邊那片壓在長椅的椅背上，翼尖彎下來，碰翻了那個牛奶鍋。鍋子在木頭椅面上轉了半圈，沒有掉下去。千夏嚇得一縮，翅膀跟著她一縮，又彈開，翼膜擦過石牆，粗粗的石頭刮得她從背一路抖到腳趾。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收不起來呢……」
「我知道。」玲奈說，「我看得出來。」
她繞到千夏的背後。
千夏感覺到她的手掌貼上來了。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就是那兩塊燙了好幾天的地方，就是那兩片翅膀長出來的地方。玲奈的手很暖，比她的背還暖一點點，貼著，不動。
「先不要用力。」玲奈說，「妳一直在夾它，它就一直在跑。」
「那……那要怎麼樣呢？」
「吸氣。」
千夏吸了一口氣。
「慢一點。吸到這裡。」玲奈的手掌往下移了一點，按在她背的正中間，「吸到我的手這裡。」
她又吸了一口。這一次吸得很深，吸到胸口撐滿了，再往下，往背後，往那隻手掌底下吸。
「好。現在吐。」
她吐出來。
吐到一半，玲奈的手指動了。從她的肩胛骨上，沿著翅膀長出來的那條根，往外摸過去。摸到翅膀的第一節骨頭，停住，用指腹按了一下。
千夏的膝蓋一軟。
那一下按得不重，可是從那節骨頭一路傳進去，傳到她的脊椎，一路麻到腳跟。翅膀抖了一下。然後，那一節，往裡收了。
一寸一寸地收。像一把雨傘，有人捏著它的第一根傘骨，順著骨節往下折。
「嗯。」玲奈說，「就是這樣。再吸一口。」
她再吸。玲奈的手指再往外摸，摸到第二節，按。又收了一節。
第三節。
第四節。
一節一節地，玲奈的手指順著翅膀往外摸，每摸到一節就按一下，那一節就順著她的指腹往裡折。千夏站在那裡，咬著嘴唇，一口一口地吸氣、吐氣，臉燙得要命，背上那兩片東西一寸寸地變小變輕，折得越來越緊。
到最後，只剩兩小團折起來的、黑亮的東西，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像兩片收攏的花瓣。
玲奈把兩隻手掌整個蓋上去，一邊一片，蓋住它們。
「最後一口。」她說，「吐乾淨。」
千夏把氣吐光了。
手掌底下一沉。
那兩團東西沉進去了。沉進她的皮膚裡，沉進她的骨頭底下，像兩顆石子沉進一池溫水，水面晃了一下，就平了。她的背上一下子空了，涼涼的，只剩玲奈的手掌還蓋在上面，蓋著兩塊暖暖的地方。
她回過頭去看。
小堂裡沒有鏡子。玲奈拿起長椅上那個杯子，把杯底朝向她，杯底的玻璃黑黑的，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千夏湊過去看。她看到自己的肩膀，光光的，白白的，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地聳著，和以前一樣。只是那兩塊地方，比別的地方紅一點，像剛被人親過。
「收起來了。」千夏說。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
「……可是很難看呢。剛剛那樣。」
玲奈把杯子放下，伸手把她的一條辮子撥到背後，讓她的肩膀整個露出來。
「藏起來的時候也好看。」她說。
千夏看著她。
「想看的時候，再叫它出來。」玲奈說，「它會聽妳的。妳只是還不認識它。」
她撿起地上那件黑袍，抖了抖，披回千夏的肩膀上，替她把帶子繫好。
千夏攏著袍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球鞋上全是泥，鞋帶都沒繫。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說：
「玲奈姐的，也藏著呢。」
玲奈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往後退了一步。
小堂裡的燭光忽然暗了一下。
三根蠟燭的火苗同時往一邊倒，倒向玲奈。牆上投出一片影子，很大，比千夏剛才那兩片還大，從玲奈的背後展開，一邊抵到牆角，一邊壓過了那幾排長椅，罩住了整間小堂，罩住了千夏。
一個呼吸。
影子收回去了。火苗立直了。玲奈站在那裡，披著那件有點緊的黑袍，光著腿，嘴角沾著一點深褐色。
「妳看，」她說，「不嚇人。」
二 藥箱
早苗是第三天上山的。
那天天還沒亮，診所的鐵捲門就被人敲響了。她披著外套下樓，拉開半扇，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袍的女人，頭髮亂糟糟的，喘著氣，說山上有個男人膝蓋爛了，叫不動，也拉不走。
診所在山腳，在鎮上唯一一條像樣的街的尾巴上，三十年前是她父親開的，現在是她的。早苗三十四歲，戴一副細框眼鏡，頭髮剪到耳下，白袍底下永遠是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毛衣。鎮上的人誰發燒、誰家的老人半夜喘不過氣，都是敲這扇鐵捲門。
她沒有多問。她回樓上拿了藥箱，鎖了門，跟著那個女人走上山。
她當然聽過那座修道院。鎮上的人都聽過。新月的晚上山上會亮燈，有人上去了就不太下來，下來的人回到鎮上，眼神會飄。她從來沒有上去過。好奇當然有一點，可是她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
祭衣間的石板，往下的石階，黑色的門關著，銅鈴不響。門邊一道矮拱口。
石室。
她看見那個男人的時候，他跪在一扇舊木門前面。
跪得筆直。兩隻手腕併攏，交疊著，舉在胸前，舉到門縫的高度。他的膝蓋底下是石板，石板上兩攤暗色的東西，已經半乾了，外圈還是濕的。他就跪在那兩攤東西上，一動也不動。
早苗在他身邊蹲下來。
「我要看你的膝蓋。」她說，「你先坐下來。」
他沒有動。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條門縫。
「坐下來。」早苗又說了一次，聲音放慢了一點，「坐下來，我看完就讓你跪回去。」
他這才往旁邊一歪，坐在石板上，腿伸直了。兩隻手腕還交疊著，擱在大腿上，沒有分開。
膝蓋的皮磨掉了一大塊，紅紅的肉露在外面，嵌著石板上的細砂。早苗打開藥箱，戴上手套，用生理食鹽水沖。他沒有叫。她用鑷子把砂子一顆一顆夾出來，他也沒有叫。她倒上碘酒，碘酒滲進那片紅肉裡，他的腿抖了一下，眼睛還是看著那扇門。
「你叫什麼名字？」
「早瀨。」
「早瀨先生，這個膝蓋不能再跪了。再跪會感染。」
「我要跪。」
她抬頭看他。他的臉很瘦，下巴上一圈沒刮的鬍渣，眼睛底下青得發黑。可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亮得像燒著什麼東西。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上。
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跪了那麼久的人。她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數完了，手指還按在那裡沒有放開。
門縫裡飄出來一陣甜。
很淡。她聞到的時候，以為是誰的香水。可是那股甜沒有停在鼻子裡，它往下走，走進喉嚨，一路走到她蹲著的膝蓋裡。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一份檢驗報告上的異常數字也是這種眼神。
然後她把手指從早瀨的手腕上拿開，替他包紮。紗布繞兩圈，再繞兩圈，收口用膠帶貼好，包得整整齊齊的。
「紗布不要碰水。」她說，「四天以後，我再上來換。這幾天如果發燒，或者紗布底下流黃水，叫人下來找我。」
早瀨點了點頭。
她收好藥箱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重新跪了回去。跪在剛包好的紗布上，兩隻手腕舉起來，舉到門縫前面。
早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山腳，天已經大亮了。她把藥箱放回診療台上，打開側面的口袋，要把用剩的紗布放回去。
口袋裡有一張紙。
粉色的。摺成兩半。她攤開來，上面沒有字，只有幾筆鋼筆線，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
一對翅膀。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去的。她不記得有誰碰過她的藥箱。她坐在診療台沿上，把那張便條翻過來，又翻回去，對著窗戶的光看。
那天晚上，她把便條放進了白袍的口袋裡。
之後四天，她看診的時候，它都在那裡。病人咳嗽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口袋裡碰著它；夜裡關了鐵捲門，坐在空空的診間裡寫病歷，筆停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又伸進了口袋。
摸著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線。
三 門檻
千夏攏著袍子走出小堂的時候，早瀨還睡在門口。
他翻了個身，臉朝著門，交疊的手腕從臉頰底下滑出來，落在石板上，指尖蜷著。門開著，小堂裡的暖和甜一下子湧出來，湧到他的臉上。他在睡夢裡皺了一下眉頭，鼻翼張了張，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很小的、像小狗被踩到尾巴的哼。
「他一直都這樣？」千夏小聲地問。
「一直。」玲奈說。
她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他。
「跪到撐不住，就睡在這裡。」她說，「醒了，再跪。」
「玲奈姐……都不開門呢。」
玲奈沒有回答。她看著早瀨膝蓋上那兩塊紗布，看著紗布收口那一圈貼得整整齊齊的膠帶。她蹲了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圈膠帶。
「是她包的。」玲奈說，不是在問。那天早上，她就在門縫後面，看著那雙手一圈一圈地繞紗布。
「山腳的醫生。」靠在石柱上的那個女人說，她已經醒了，「先前叫人去請的。她說這一回還要上來換藥。」
玲奈點點頭，指尖在那圈膠帶上又摸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往上移，移到早瀨的胸口，攤開手掌，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醒了。
醒得很突然，像被人從水底下一把撈出來。他的眼睛睜開，先看見的是那隻手，然後是那隻手的主人，蹲在他面前，披著黑袍，嘴角還帶著一點深褐色。
他的手腕馬上就舉了起來。
舉得那麼快，快得像是睡著的時候也一直在等。兩隻手腕併在一起，交疊，舉到她的面前，舉得發抖。
「求妳……」他說，聲音啞得只剩氣，「像那一回那樣……」
玲奈看著那雙手腕。
看了一會兒，她笑了。
「想要，就說。」
「我要。」他答。
她伸手握住他交疊的手腕，往下一拉，把他從石板上拉起來一點，再往前一帶，帶進了門裡。他的上半身進了小堂，背貼著門檻內側那塊被磨得凹下去的石頭，腰和腿還在門外，膝蓋上的紗布擦著石板。
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
「就這裡。」玲奈說。
她撩開袍子，跨了上去。
她沒有一口氣坐到底。
她跨在他的腰上，膝蓋落在門檻兩邊，一隻手握著他還舉著的手腕，另一隻手往下，扶著他。他早就硬了，從她按上他心口的那一刻就硬了，硬得發紫，頂端濕得一碰就牽絲。她扶著他，讓他的頂端抵在她身上，抵著，不動。
她低頭看他。
「看著我。」
早瀨看著她。
她就那樣坐下去，一分一分地坐到底。慢得他能看清楚每一寸。看見他自己的頂端怎麼被她分開，怎麼一分分地沒進去，沒過那一圈稜，沒到根部。她的臀貼著他的胯，暖的，沉的，她袍子的下襬垂下來，蓋住了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
早瀨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他自己都沒察覺，眼淚就那樣流出來，從眼角滑到耳朵，一句話都還沒說。
玲奈的尾巴從袍子底下滑了出來。
黑亮的，細細長長的，從他的腰側繞過去，游上他的胸口，游到他舉著的手腕上。她鬆開握著他的那隻手，讓尾巴接過去。尾巴在他交疊的手腕上繞了一圈，再一圈，繞得很緊，把兩隻手腕綁在一起，像一條活的繩子。
然後它往上一提，把他的手腕拉過頭頂，壓在門檻裡面的石板上。
他就那樣被綁著，手舉在頭頂，躺在門檻上，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被她坐著。
她開始動。
這一次她不畫圈。她只是起落。抬起來，抬到只剩前端還含在裡面，停一下。然後坐下去，一下子落下來，落得門檻底下的石頭都悶悶地響了一聲。
抬，停，坐。
抬，停，坐。
每一次坐下去，早瀨的腰就被她砸進石板裡；每一次她停在上面，他就懸在那裡，頂端被她含著，整根晾在小堂的暖裡，晾得一跳一跳的，等著下一次。他躺在石板上往上看，看見她一對沉甸甸的乳房在袍襟裡跟著起落晃，晃得不急，落下來的時候顫一顫，才又跟著她抬上去。
她一邊動，一邊哼起了歌。
很低。沒有詞，是一首很順口的調子，她在公寓的廚房裡化巧克力的時候常哼的那一首。她哼一句，坐一下；哼到換氣的地方，就停在上面，等她吸完那口氣，再坐下去。
早瀨在她底下哭出聲來。
他射了。
射得很快，她才坐了不到二十下。他整個人一挺，被綁著的手腕扯得尾巴都繃直了，腰往上頂，頂進她最深的地方，一股一股地射在裡面。
玲奈沒有停。
她的歌也沒有停。她還在哼，哼到那一句的最後一個音，才抬起來，停在上面。
「還要，就說。」
「要！」
她坐下去。
千夏坐在小堂外面的石柱邊，抱著膝蓋看。
她看得見門檻上那兩個人。看得見早瀨被綁著的手腕和他滿臉的眼淚，也看得見玲奈的袍子下襬一次次地掀起來，又落下去，掀起來的時候，底下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濕得發亮，被小堂裡的燭光照著。
她聽得見那首歌。
還有水聲。每一次玲奈坐下去，就是一聲，咕啾，又黏又沉，混在歌裡，好像也是歌的一部分。
靠在石柱上的那個女人也在看。換蠟燭的那個女人也停下來了，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蠟燭，站在祭壇邊看。角落裡那個指甲縫黑黑的男人醒了，撐著手肘坐起來，枕在他肚子上的女人滑到他腿上，沒醒。他看著門檻上那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千夏。
千夏的臉紅了。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繼續看。
早瀨射了第三次的時候，玲奈從袍子口袋裡摸出一塊黑巧克力。
她騎著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含著。腰還在動，抬，停，坐。她含著那一小塊，等它在舌頭上慢慢軟下來，軟到外緣開始化了，她才俯下身，吻他。
把那一小塊渡進他嘴裡。
苦。早瀨的舌根一下子麻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苦的東西，苦得他的眼淚又湧出來，可是她的舌頭跟著那一塊一起進來了，很長，很深，壓著他的舌頭，把那一點苦抹開，抹在他的上顎，抹到他整張嘴裡都是。
她就那樣吻著他，坐了下去。
坐到最底下的時候，那張很小的嘴伸了下來。
早瀨記得它。他記得新月那回，在祭壇上，它是怎麼從她身體最深的地方伸下來，怎麼含住他，怎麼往裡鑽。他一直記著，每一回跪在這扇門前面，記得的都是它。
它含住了他的頂端。
這一次它沒有往裡鑽。它只是含著，在他頂端那個小孔上，一口一口地吮。玲奈抬起來，它就鬆開；她停在上面的時候，它不在；她坐下去，它就在最底下等著他，含住，吮一下。
抬，停，坐，吮。
抬，停，坐，吮。
他的嘴裡是苦的，頂端被吮著，手腕被綁在頭頂，背壓著門檻那塊凹下去的石頭。他什麼都分不清了。他只知道每一次她坐下去，那張嘴就在那裡等他，每一次都在，一次都沒有落下。
他射了，這一次那張嘴沒有鬆開。
它含著他，跟著他射出來的每一股往裡吸。他射一股，它就吸一口，把那一股從他的身體裡多拉出來一截，拉得比他自己射的還長。他射完了，它還在吸，吸得他整根都在抽，抽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它又從他身體很深的地方吸出來一點，再一點。
早瀨的腰懸在半空中。
他叫不出聲。他的嘴被她的舌頭堵著，滿嘴都是化開的苦。聲音全從鼻腔裡擠出來，短短的，悶悶的，是哭，又不全是。
玲奈退開一點，舔掉他嘴角那一點化開的深褐色。
「還要，就自己說。」
早瀨看著她。他的眼睛已經對不準了，眼淚和汗糊了一臉，嘴唇被那一點苦染成了淡淡的褐。
「要……。」他說。
她笑了。
「嗯。」她說，「我知道。」
她又坐了下去。
那一回，她騎到蠟燭矮了一截。
她騎到小堂裡的三根蠟燭燒低了一截，騎到石室裡那幾個女人一個一個地靠過來，坐在門口的石板上看。她不趕她們。她騎著他，偶爾回頭跟她們說一句話，問換蠟燭的那個女人，她養的貓好了沒有，問靠在石柱上那個女人下一回要不要下山，問到一半，腰也不停。
早瀨每射一次，她都停在上面，等他自己開口。
他每一次都說要。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只剩嘴唇在動。她就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唇上，聽他用氣說那個字，聽完了，抬起頭來，笑一下，又坐下去。
他射到最後，射出來的東西已經清得像水，只剩一點點，熱熱地吐在她最深的地方。那張很小的嘴還是每一次都在那裡等他，含住，吮一下，把那一點點也收走。
到最後，他射不出來了。
他的身體還在抽，那根東西還在她裡面一跳一跳的，可是什麼都沒有了。空的。他躺在門檻上，手腕被綁在頭頂，喘得像要斷氣，眼睛半閉著，嘴唇還在動。
還要。
他還在說還要。
玲奈低頭看著他。她的頭髮從髮夾裡滑出來好幾縷，黏在汗濕的頸側。她的呼吸很平，臉也不紅。她看著他，然後鬆開了那條尾巴。
尾巴從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解開，滑回她的袍子底下。他的手腕上留下兩圈紅紅的勒痕，交疊在一起的地方，壓出了一道白。
他的手腕沒有放下來。
它們還舉著，舉在頭頂，交疊著，在發抖。
玲奈從他身上下來，跪坐在他身邊，把那兩隻手腕拉下來，握在自己的手心裡，一隻一隻地揉。揉那兩圈紅印，揉那道白。
「會消的。」她說。
早瀨的眼睛閉上了。
他睡著了。睡在門檻上，上半身在小堂裡，腿在小堂外面，兩隻手腕被她握著。
玲奈沒有把他推出去。
她也沒有關門。
四 脈
早苗上山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她本來打算傍晚來。可是那天診所的病人特別多，一個老人摔斷了手腕，一個工人被鐵皮割開了手掌，她送走最後一個，拉下鐵捲門，坐在診間裡寫完病歷，抬頭一看，牆上的鐘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坐在那裡，手伸進白袍口袋，摸著那張便條。
然後她站起來，拿了藥箱，沒有換掉白袍，就那樣走上了山。
山路她走過很多次。小時候跟著父親，提著這個藥箱的前一個，上山給住在山上的老人量血壓。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那間石室，或者有，只是她不知道。路邊的路燈早就不亮了，只剩燈桿一根一根地站著，她就著一點月光，看腳底下灰白的碎石。她走在黑裡，聽見自己的鞋底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比平常快。
她讓自己慢下來。
慢不下來。
走過第三根燈桿的時候，她聞到了。很淡，從山上順著風飄下來，淡得像是她記錯了。她停下來，扶著那根冰冷的燈桿，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那個味道。四天前從那扇門縫裡湧出來的那個。
她的膝蓋又有一點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了一會兒，跟看一張看不懂的片子一樣。然後她提起藥箱，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她沒有讓自己慢下來。
石室裡比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安靜。燭火都點著，人卻散了一半，剩下的幾個女人坐在小堂門口的石板上，圍成半個圈，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靠在彼此的肩膀上，千夏坐在最前面，袍子攏得緊緊的，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她們都在看那扇門。
門開著。
早苗走過去，那幾個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挪了挪，讓出一條路。
早瀨躺在門檻上，睡著了。
他的上半身在小堂裡，腿伸在外面，膝蓋上的紗布濕透了，鬆開了，一邊的膠帶翹了起來。他身上什麼都沒穿，胸口、小腹、大腿內側，全是乾掉又濕、濕了又乾的痕跡，在燭光底下一片一片地發亮。他的兩隻手腕擱在胸口上，交疊著，一圈紅紅的勒痕。
他的臉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上一回，他跪在這裡，眼睛亮得像燒著什麼。現在那把火熄了。他睡得很沉，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還有一點淡淡的褐，像吃過什麼東西忘了擦。他看起來很累，累得像被人從身體裡面掏空了，可是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在任何一個病人臉上都沒見過的鬆。
早苗在他身邊蹲下來。
她打開藥箱，戴上手套，把濕透的紗布一圈一圈地拆下來。底下的傷口比上一回好，收了口，周圍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只是被汗泡得發白。她用生理食鹽水沖，用棉棒擦乾，換上新的紗布，繞兩圈，再繞兩圈，收口用膠帶貼好。
早瀨沒有醒。
她拉起他的一隻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上。
慢下來了。很穩，一下，一下，像一個睡得很好的人。她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數完了，把他的手腕放回他胸口上。
「他很好。」
聲音是從小堂裡傳出來的。
早苗抬起頭。
小堂裡，那個人坐在一張矮矮的長椅上，蹺著腿，披著一件黑袍，袍子的下襬攤開來，露出兩條光著的腿。她的手裡捏著一塊黑巧克力，掰下一角，含在嘴裡，看著早苗。
她的眼尾有一顆痣。她一笑，那顆痣就往上提。
「妳包的紗布很好看。」她說，「我一看就知道是外頭的人包的。」
早苗看著她。
她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那張便條，攤開，舉起來。
「這是妳放的。」
「對。」那個人說。
早苗等著她再說什麼。她沒有。她只是含著那一角巧克力，看著早苗，等早苗自己說下去。
「我不記得妳碰過我的藥箱。」早苗說。
「我沒有碰。」
「那它是怎麼進去的？」
那個人笑了。她把嘴裡的巧克力抿化了，嚥下去。
「我叫玲奈。」她說。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早苗發現自己也不太想知道答案了。她拿著那張便條，蹲在門檻邊，早瀨在她腳邊睡著，那幾個女人在她背後看著。小堂裡的甜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湧進她的喉嚨，一直沉到膝蓋。
她的膝蓋又軟了。
這一次她沒有把它當成檢驗報告上的數字。
「我想知道，」她說，「這是什麼。」
玲奈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站起來，走到門檻邊，跨過睡著的早瀨，走出小堂，走到早苗面前。她伸出手，沒有碰早苗的下巴，也沒有碰她的臉。她只是把手攤開，掌心朝上，放在早苗面前。
「想試，就說。」她說。
早苗看著那隻手。
她把那張便條放了上去。然後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好。」她說。
祭壇上的黑絨已經換過了。
新的那一塊很軟，摸上去涼涼的，角上還帶著摺痕。早苗坐在祭壇沿上，脫掉白袍，摺好，放在一邊。脫掉毛衣，摺好，放在白袍上面。她的手很穩，摺得四四方方的，跟她在診所裡摺紗布一樣。
她摘下眼鏡，也放在上面。
然後她躺了下去。
石室的穹頂很低，燭龕裡的光一圈一圈地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在她的臉上方聚成一小片暖暖的黃。她看著那片黃，聽見那幾個女人走過來，圍在祭壇四周。沒有人說話。千夏站在最近的地方，雙手攏著袍子，臉紅紅的。
玲奈在祭壇邊坐下來，蹺起腿。
「看著也可以。」她說。
早苗想了一下。「我想看。」
她伸手把眼鏡拿回來，戴上了。
玲奈笑了。黑袍的下襬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滑了出來，沿著祭壇的邊緣爬上來，爬過黑絨，停在早苗的臉旁邊。
是一條尾巴。黑的，比她的小指粗一點，表面亮亮的，像上了一層釉。尾尖收得很細，細到最末端，閉著一道小小的縫。
早苗側過頭，看著它。
她看得很仔細，就像她在診間的燈底下看一道傷口。她看見它表皮底下有細細的起伏，很規律，一下，一下，比人的心跳慢。她看見那道縫的邊緣是淡淡的粉，濕的。它在她的注視底下，微微地縮了一下，好像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它。
涼的。滑得指背都停不住。
尾巴順著她的手指繞上來，繞過她的掌心，在她的手腕上圈了一圈，停住了。
停在她的脈上。
早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條尾巴貼著她的脈，貼得很緊，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一陣陣地撞在它身上，又感覺到它表皮底下那個慢慢的起伏，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對不上，錯開半拍，又錯開半拍。
它在數她。
「妳的心跳很快。」玲奈說。
「我知道。」早苗說。
尾巴從她的手腕上鬆開，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滑，滑過她的鎖骨和胸口中間，越過肚臍，一路往下。它游得不急，每過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先涼一下，然後熱起來，涼和熱之間隔著一口氣，她一口一口地數，數到第七口，它停在了她的兩腿之間。
那道小小的縫打開了。
她看見了。她戴著眼鏡，撐起一點脖子，往下看，看著一條細細的、粉色的、濕亮的東西從那道縫裡伸出來，像一截剛抽出來的新芽。它碰了碰她。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一點，又碰了一下。
她的腳趾在黑絨上蜷了起來。
然後它進去了。
她還在看。她看見它沒進去，她感覺到它一路往裡走。溫度，比體溫高。質地，軟，可是推進的時候是有力的。速度，大約……
她數不下去了。
那條東西往裡走的每一寸，都帶著一點熱，那點熱留在原地，沒有散，一寸一寸地疊上去，疊成一條燙的線，從入口一直拉到她身體裡她從來沒有碰過、只在解剖圖上見過的地方。到了那裡，它停住了。
她的脖子撐不住了。
她的頭往後一倒，倒在黑絨上，眼鏡歪到一邊，滑下了鼻樑。穹頂上那片暖黃糊成了一團。她沒有去扶眼鏡。她的兩隻手攤在身體兩邊，掌心朝上，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一個麻醉剛生效的病人。
她的腿在發抖。
她從來沒有讓自己的腿這樣抖過。在診間，在每一個半夜被叫起來的晚上，她的手一直是穩的，她的腿也一直是穩的。現在它們不聽她的了。
那條東西停在最裡面，燙著。
她不知道停了多久。她只知道她數過很多人的心跳，從來沒有被誰數過。
後來它開始往外退。
退得比進來的時候還慢。那條燙的線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走一寸，那一寸就空了，空得發涼。她的身體跟著它往外追，腰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她的手自己動了。
它從黑絨上抬起來，摸索著往下，摸到了那條尾巴，握住了它。握得很緊，五根手指全扣上去，像抓住一個要從病床上摔下去的人。
尾巴停了一下。尖端貼在她扣著的手腕上，熱熱的，熱得脈都從那一點傳上來。
玲奈沒出聲。她只是看著早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俯下身，把她滑落的眼鏡拿起來，摺好，放在她的胸口上。
早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尾巴退了出去，滑回黑袍底下，不見了。
早苗躺在那裡，胸口上壓著自己的眼鏡，隨著喘氣一起一伏。
「好了。」玲奈說。
早苗坐起來的時候，她的背在燙。
肩胛骨底下兩塊地方，燙得像剛做完熱敷。她伸手往後摸，摸到的是自己的皮膚，光光的，滑滑的，滑得手指都停不住。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燭光下面，她的皮膚亮亮的，像剛抹過一層油，可是她什麼都沒抹。她把手臂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甜的。很淡，香水裡沒有這種，她也叫不出名字。
她張開嘴，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舔得比平常遠一點。
她愣了一下，又舔了一次，確定了。然後她把舌頭收回去，抿住嘴唇，什麼都沒說。
她把胸口上的眼鏡拿起來，打開鏡腳，戴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看診時總會做的事。她把右手的兩根手指，壓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
「快了。」她說。
聲音很平，念檢查結果的那種平。
圍在祭壇邊的那幾個女人笑了起來。千夏笑得最小聲，臉卻最紅。
玲奈也在笑。她坐在祭壇沿上，看著早苗按著自己的脈，笑得眼尾那顆痣一直往上提。
「會慢回去的。」她說。
「多久？」
「看妳。」
早苗把手指從脈上拿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回去，找著一處自己不認得的地方。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小堂門口。
早瀨還睡在門檻上。上半身在裡面，腿在外面，膝蓋上包著她剛換好的紗布，手腕上一圈紅。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睡醒要喝水。」她說，「很多水。還要吃點東西，鹹的。他流了太多汗。」
「我會跟她們說。」玲奈說。
早苗點點頭。她站起來，把毛衣穿回去，把白袍穿回去，扣好每一顆釦子。她拿起藥箱，走到小堂門口，又蹲下來，看了早瀨一眼，伸手把他膝蓋上一邊翹起來的膠帶壓平。
壓平了，她的手指沒有馬上拿開。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膝蓋上，停在那圈紗布的收口。她感覺得到他皮膚底下的熱，和他身體裡那一點點還沒有被拿走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一絲一絲地重新積起來。
她以前從來感覺不到這些。
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提著藥箱，走出了石室。
白袍走遠了。走到石室入口那一圈燭光的外緣，白了一下，就被外面的黑吞了進去。
千夏還站在祭壇邊。
她看著入口那裡，看到燭火不再晃了，才回過頭來。她的手一直攏著袍子，攏得指節都白了，好像怕自己背上那兩團東西又不聽話地跑出來。
「她也會有嗎？」她問，「那個。」
她沒有說是什麼。玲奈知道。
「會。」玲奈說，「比妳慢一點。」
「為什麼？」
玲奈想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祭壇上那塊黑絨，看著它被壓出來的那個人形的凹，凹的正中間，還留著一小塊濕。
「因為她會一直按著自己的脈。」她說，「按著，數著，數到它自己不想再被數了，才會出來。」
千夏沒有聽懂。她點了點頭。
玲奈從祭壇邊站起來，走回小堂。她把長椅上的牛奶鍋和杯子收起來，杯底還剩一點點涼掉的巧克力，她仰頭喝掉了，苦得她皺了一下眉頭。她把它們裝進袋子裡，又隔著葵的袍子按了按口袋，筆記本還在。
她走到門口，低頭看著早瀨。
他還睡著，手腕還擱在胸口上，交疊著。膝蓋上那兩圈白紗布，乾乾淨淨的，收口的膠帶壓得平平的。
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腕上那圈紅。
他在夢裡哼了一聲，手腕往她指尖那邊挪了一點點。
玲奈笑了。她站起來，跨過他，走出了小堂。
門在她背後開著。她沒有回頭去關。
五 玻璃
早瀨是被水聲吵醒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室裡看不見外頭，可是燭火燒得低了，石板上的寒氣一絲一絲地往他的背裡鑽。他睜開眼睛，看見小堂的門還開著。門裡的三根蠟燭只剩短短的三截，長椅上空空的，那件黑袍不在了，那個牛奶鍋也不在了。
她走了。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膝蓋上是新的紗布，白白的，包得很整齊。他不記得誰換的。
「醒了？」
換蠟燭的那個女人蹲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個鐵杯，杯子裡的水晃著，剛才的水聲就是它。她的另一隻手上托著一個飯糰，海苔包得歪歪的。
「醫生說你要喝水。」她說，「很多水。還要吃鹹的。」
他接過鐵杯，一口氣喝乾了。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涼得他打了一個哆嗦。她又倒了一杯，他又喝乾了。他接過那個飯糰，咬了一口，很鹹，鹹得他的舌根發酸，舌根底下還留著一點點睡前那塊巧克力的苦。
他吃著，想起那一點苦，那根東西就在他腿間抬了起來。
換蠟燭的那個女人看見了。
她笑了一下，把鐵杯放在一邊，撩開自己的黑袍，跨坐到他的腿上。
「讓我試試。」她說，「就一下。」
他沒有說不要。他啞著嗓子說了一聲「好」，腰甚至往上迎了一下。她扶著他，坐了下去，坐得很溫柔，一直沉到兩人之間再沒有縫，然後開始動。她很暖，很濕，她的腰動得很好，起落得很勻，她的胸口在他眼前晃，她低頭看他的眼神也是溫溫的，帶著笑。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連一絲熱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在她裡面，他知道她在動，他看得見她的腰起落，聽得見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在響。可是那些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在玻璃的這一邊，她在那一邊，他伸手去碰，碰到的只有玻璃。
他硬著，脹得難受，可是那股熱一點都沒有往上爬。
她一直動，沒有數。動到她自己都喘了，額頭上冒出汗來。她垂下眼，看見他的臉，笑容收了。
「你……」
他哭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那樣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他看著她，嘴唇在發抖，說不出一句話。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她從他身上起來，替他把飯糰剩下的那一半塞進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撿起鐵杯走了。走到祭壇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早瀨把飯糰放下。
他翻過身，膝蓋壓在新的紗布上，爬回了門檻邊。門開著。他沒有跪。他把上半身探進小堂裡，就像睡前那樣，背貼著門檻內側那塊凹下去的石頭，腿伸在外面，然後把兩隻手腕併在一塊，交疊，舉過頭頂，壓在石板上。
壓在那兩圈還沒消的紅印上。
他就那樣躺著，閉上眼睛，等。
玲奈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大姐那輛舊轎車還停在巷口，從那天早上起就沒有再動過，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她上山下山，都搭公車；這天她搭的是第一班，五點四十從鎮口站牌開出的那班。
樓梯間那顆燈泡還是壞的。倒數第三階還是響了一聲。她走到四樓，在他的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叩，叩。
門裡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黑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袍子上全是汗、蠟油，和一整夜的那股味道，又鹹又腥，混著小堂裡的甜。她沒有拿去洗。
餐桌上，他那一邊的桌角，放著昨晚那杯熱巧克力。
涼透了。表面那層膜皺皺的，杯緣已經乾了，黏在杯壁上，變成一圈深褐色的線。她拿起來，倒進水槽，看著那層膜在水槽底下攤開、碎掉，被水沖走。她把杯子洗乾淨，擦乾，放回杯架上。
然後她從椅背上那件黑袍的口袋裡，摸出那本筆記本，坐在床沿上翻開。
葵的字，很小，很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寫字停下來的那一頁，頂上是純君，旁邊一把每一個齒都畫出來的鑰匙。底下第一行是她的字，早瀨，旁邊一雙併攏的手腕。
她拔開鋼筆的筆蓋，在那雙手腕的旁邊，又添了幾筆。
一扇門。
開著的。
她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又往那扇門的門檻上，點了一個很小的點。
她把筆記本闔上，放在床頭，放在那盞紅紗燈罩的旁邊。
然後她側過身，把耳朵貼到牆上。
灰泥涼涼的。牆的那一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床板的聲音和水聲，也沒有誰翻身的時候被子窸窸窣窣地響。空了這麼多天的屋子，連空氣都是靜的，靜得她聽得見自己的耳朵裡血在流。
她貼著聽，聽到耳廓壓得發麻。
「今天有人開門了。」她對著牆說，「可惜開的是別扇。」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把臉從牆上移開。
燈罩在晃。
朝牆角那頭擺過去，頓一頓，縮回來半寸，再擺過去。比昨晚晃得穩一點，比前幾晚都穩。
她躺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他的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得要把鼻子整個壓進去，才聞得到一點點。她就那樣壓著，閉上眼睛，哼了兩句歌，哼到一半，睡著了。
六 便條
那天傍晚，千夏又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這一回她先看背，看肩胛骨底下還有沒有那一點燙。
她剛洗完澡，頭髮濕濕的，辮子已經重新編好了，一邊一條，垂在胸前。鏡子上的霧散得差不多了，她看得清自己的臉和背後。
背上什麼都沒有。鏡子裡只有她自己，和背後面那面米白色的牆。
她看著鏡子，吸了一口氣。肩胛骨底下那一點燙醒了。
吸得很深，吸到胸口撐滿了，再往下，往背後吸，吸到那兩塊還有一點燙的地方。
她想起那隻手掌，貼在那裡，暖暖的，比她的背還暖一點點。
背上一鬆。
這一次沒有撞到毛巾架。它們從她的肩胛骨底下滑出來，拖著，一節一節地撐開，撐到一半，她讓它們停住。它們就停住了。停在半開的地方，薄薄的兩片，聽她的氣，不再往外撐。半開著，黑黑的，薄薄的，燈光從背面透過來，一根一根的脈。
她側過身，看著鏡子裡的它們。看了好一陣子。
然後她吐氣。
不急著吐。它們跟著她的氣，一節一節地收回去，折起來，折成兩小團，貼在她的肩胛骨上。最後一口氣吐乾淨的時候，它們沉了下去，沉進她的皮膚裡，沉得一點痕跡都沒有，只剩兩塊淡淡的紅。
鏡子裡，她光著背，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地聳著。
和以前一樣。
她伸手，把夾在鏡框上的那張便條拿下來。粉色的，被水氣打濕了一角，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線，已經被她磨得很淡了。
她看著它，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夾了回去。
夾得比以前正一點。正過了，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背，背是平的，平得只剩肩胛骨那兩點微微的聳。
「藏起來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說，「也好看呢。」
她說完了，臉就紅了。
一 鏡子
第七天，千夏在洗澡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舌頭碰得到下巴。
她沒打算這樣。熱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沖得滿臉都是，她仰著頭，張嘴接了一口，舌頭順勢伸出去舔嘴角的水，舔著舔著，舌尖就碰到了下巴尖那塊硬硬的骨頭。
她愣住了，站在水底下，舌頭還伸在外面。
然後她把它收回來，用手摀住嘴。
浴室很小。磁磚是舊的，米白色，縫裡長著一點洗不掉的黑。鏡子就嵌在這面牆上，她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背是看不見的。蓮蓬頭的水壓時大時小，熱水要先放兩分鐘才會來。她在這間浴室洗了四年的澡，閉著眼睛都摸得到肥皂放在哪裡。可是這七天，每一次站在這裡，她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換了一副。
先是皮膚。
那天早上從山上下來，她一進門就洗澡，想把石室裡的汗、蠟油、石槽裡沾到的那些東西全部沖掉。水沖在身上，她才發現水珠不往下流了。它們停在她的手臂上，停在她的胸口，一顆一顆，圓圓的，像落在剛打過蠟的車頂上，要她用手一抹，才肯滑下去。她的皮膚滑得自己都抓不住，摸上去溫溫的，潤潤的，聞起來有一點甜，跟沐浴乳的甜兩回事。
然後是背。
從第三天開始，她的肩胛骨底下就一直在燙。燙，像曬了一整個下午的太陽，晚上躺下來，背貼著床單，那兩塊地方還在一跳一跳地發熱。她買了一條藥膏來擦，擦了也沒用。夜裡她趴著睡，那兩塊燙的地方朝著天花板，她夢見有人用指尖在上面一筆一筆地描，描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
醒來的時候，她的手裡攥著那張便條。
粉色的，皺成一團，邊角都起了毛。她攤開來，用茶杯底一遍一遍地壓平，壓到後來，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鋼筆線，已經被她的指紋磨得淡了。她把它夾在浴室鏡子的鏡框上。每天早上刷牙，她都看它一眼。便條在鏡子上角，鏡子裡是她的臉，臉後面那兩塊燙的地方，她看不見。
現在她摀著嘴站在水底下，抬頭看那張便條。
水氣把它打濕了一角，粉色變深了一點。
「……怎麼辦呢。」她說。
她的聲音在浴室裡撞了一下，很小，很平。她自己聽了，臉就紅了。
她關掉水，扯下毛巾，胡亂擦了一下頭髮。鏡子上蒙著一整片霧，她伸手抹了一道，想看看自己的舌頭。
她沒有看舌頭。
她看的是自己背後。
鏡子裡，她光著身體站著，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肩膀上，兩條還沒解開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背後是浴室的牆，米白色的磁磚，掛毛巾的鐵架。可是在她的肩膀後面，在那些磁磚的前面，有一片影子。
很淡，很大。比她的身體大，比整面鏡子還大，從她的肩胛骨那裡往兩邊攤開，攤到鏡子的邊緣外面去了。邊緣是一節一節的，像撐開的傘骨。
她轉過身去看。
背後什麼都沒有。牆還是牆，只有磁磚和鐵架，沒有鏡子裡的那一片。磁磚，鐵架，一條掛歪了的浴巾。
她再轉回來。
影子還在鏡子裡。
而且它在動。極淺，往外張了一點，又收回來一點，一呼一吸。每張一下，她的背就跟著燙一下。
她伸手往後摸。指尖碰到自己的肩胛骨，骨頭是燙的，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骨頭底下有東西在頂，一陣一陣地從裡面往外頂，頂得她的皮膚都繃起來了。
「不要……」她說，聲音發抖，「不要現在呢……」
它沒有聽她的。
背上一鬆。
像一件太緊的衣服忽然被人從背後解開了所有的釦子。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肩胛骨底下滑了出來，很重，很溫，一左一右，往兩邊一撐——
掛毛巾的鐵架被撞得哐噹一聲。牙刷杯從洗手台上掉下去，摔在磁磚上，滾了好幾圈。
她站在那裡，不敢動。
鏡子裡，那片影子成了實體。它就長在她的背上。黑的，薄的，膜一樣，燈光從背面透過來，看得見裡面一根一根細細的脈，像葉子背面的筋。它撐得太開了，左邊那一片抵住了牆，右邊那一片壓著浴室的門，翼尖彎下來，掃過洗手台，把她的洗面乳碰倒了。
她試著讓它收起來。肩胛骨往裡夾。
她不知道要怎麼做。她咬著牙，聳起肩膀，用力，像要把它們夾回去。它們抖了一下，往裡縮了一點點，又彈開了，彈得比剛才還開。翼膜擦過牆上的磁磚，冰得她整個人一縮。
那是她的。那片冰，從膜上傳進她的背，一路傳到她的腰。她感覺得到牆的每一條縫，磁磚的每一道邊。像是她的背上多了兩張很大的、很薄的皮膚，什麼都碰得到，什麼都收不回來。
她在浴室裡站著，直到鏡子上的霧散了。
後來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在祭壇前面，那個人把便條放進她的手心，一根一根地替她合上手指，然後伸手，把黏在她臉頰上的濕頭髮勾開，勾到耳朵後面。指尖輕得像沒有碰到。
她抓起掛在門後的那件黑袍，往身上一披。
黑袍蓋不住。它掛在她的翅膀上，像一塊布蓋著兩把撐開的傘，前面勉強攏住，後面整片被頂得高高的。她顧不上了，赤著腳踩進球鞋，連辮子上的水都沒擦，拉開那扇綠色的鐵門，跑了出去。
山路是黑的。
新月過去七天了，天上掛著半個月亮，切得整整齊齊，像被人用刀從中間劃開。千夏沿著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小路往上跑，石階上的青苔濕濕的，她的球鞋踩上去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風從山上吹下來。
吹在她的翅膀上。
她從來沒有想過風是這樣的。跟吹在臉上的風完全兩樣。它從翼膜的正面撲上來，壓著那層薄薄的膜往後彎，又從背面繞過去，一路滑過翼尖。整片翅膀都被它摸遍了，一寸都沒漏，像有很多雙很大、很涼的手掌，同時貼著她的背，往不同的方向推。她每跑一步，那些手掌就換一個方向。
她跑得腿軟。
是那陣風。它一直在摸她，摸得她從背一路麻到腳跟，膝蓋一陣陣地發虛。她停下來，扶著一棵樹喘氣，把黑袍攏緊，翅膀在袍子底下抖，抖得布料簌簌地響。
「……好奇怪呢。」她喘著說。
沒有人回答她。樹林裡只有蟲叫，和遠遠的、半山腰上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黑黑的一個影子。
她又往上跑。
石室裡的燭火都還點著。
這回沒有新月，人比那一回少得多。祭壇邊坐著幾個教團的女人，有的在換蠟燭，有的靠在石柱上打盹，黑袍蓋著膝蓋。一個男人躺在角落的草蓆上睡覺，指甲縫裡黑黑的，是洗不掉的機油，有一個女人枕在他的肚子上，也睡著了。石槽是乾的，石板也擦過了，新月那回漫過膝蓋的那片白，現在只剩縫裡一點點發亮的痕跡。
黑門關著。千夏從門邊那道矮拱口側身鑽進去，走到石廊盡頭的時候，拱口裡的人抬頭看她。
看她背後那一大團被頂起來的黑袍、濕漉漉的辮子和赤腳套著的球鞋。沒有人說話。換蠟燭的那個女人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先看的東西。
小堂就在石室拱口的左手邊，門朝著拱口裡的祭壇。
一扇舊木門，門板上的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門把是一個生鏽的鐵環。門底下的縫裡透出一點光，暖暖的，黃黃的，還有她那款香水的氣味，菸草和香草，再往底下，是一陣說不出的甜，很淡，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門口躺著一個人。
是早瀨。
他側躺在石板上，蜷著身體，睡著了。他的臉貼著冰涼的地，兩隻手腕併攏，交疊著，壓在臉頰底下，像是睡著以前還舉著，舉到最後撐不住，才放下來枕著。他的兩邊膝蓋都包著紗布，白白的，包得很整齊，收口用膠帶貼好，只是紗布上已經滲出了兩塊淡淡的黃。
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拂在門縫底下，像是睡著了也要離那陣甜近一點。
千夏從他身上跨過去。
她站在那扇門前，抬起手，又放下。她想起那一回在祭壇前，每個人走過那個人身邊，都會先低一下頭，輕輕喊她一聲，才側身走開。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敲。
她的翅膀在袍子底下抖了一下。
她敲了。
叩，叩。
門開了。
玲奈站在門裡。她披著那件黑袍，袍子是別人的，肩膀那裡繃得有點緊，底下露出兩條光著的腿。她的頭髮夾在腦後，嘴裡含著什麼，腮幫子微微鼓著一點。她低頭看了一眼睡在門口的早瀨，又抬起頭，看著千夏。
看著她背後那一大團被頂起來的袍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出來了。」她說。
她笑了起來。笑聲很亮，從小堂裡撞出來，撞在石室的穹頂上，那幾個打盹的女人都醒了，往這邊看。千夏的臉一下子燒起來，燒得耳朵都在燙。可是玲奈的笑裡沒有一點取笑的意思，她笑得像是看到一盆養了好幾季的植物，終於冒出了第一片葉子。
「進來。」玲奈說，側過身，「小心別踩到他。」
小堂比千夏想的還小。
窄窄的一間，四排矮矮的木頭長椅，椅背被很多年的手磨得發亮。最裡面一座石砌的矮台，台後的牆上嵌著一片舊花窗，玻璃缺了幾塊，花窗底下的淺龕裡點著三根蠟燭，燭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暖暖的，暗暗的。空氣比外面暖，甜味也濃一點，混著蠟油、舊木頭，和一點苦苦的、焦焦的味道。
長椅上擱著一個小牛奶鍋，鍋底還剩一層黑得發亮的稠，旁邊一個杯子，杯沿上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玲奈把嘴裡那一小塊巧克力抿化了，嚥下去，舔了舔嘴唇。
「脫掉。」她說，「袍子。」
千夏解開袍子的帶子。袍子從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滑過那兩片撐開的翅膀，落在她的腳邊。
翅膀一下子全張開了。
小堂太窄。左邊那片抵住了石牆，右邊那片壓在長椅的椅背上，翼尖彎下來，碰翻了那個牛奶鍋。鍋子在木頭椅面上轉了半圈，沒有掉下去。千夏嚇得一縮，翅膀跟著她一縮，又彈開，翼膜擦過石牆，粗粗的石頭刮得她從背一路抖到腳趾。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收不起來呢……」
「我知道。」玲奈說，「我看得出來。」
她繞到千夏的背後。
千夏感覺到她的手掌貼上來了。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就是那兩塊燙了好幾天的地方，就是那兩片翅膀長出來的地方。玲奈的手很暖，比她的背還暖一點點，貼著，不動。
「先不要用力。」玲奈說，「妳一直在夾它，它就一直在跑。」
「那……那要怎麼樣呢？」
「吸氣。」
千夏吸了一口氣。
「慢一點。吸到這裡。」玲奈的手掌往下移了一點，按在她背的正中間，「吸到我的手這裡。」
她又吸了一口。這一次吸得很深，吸到胸口撐滿了，再往下，往背後，往那隻手掌底下吸。
「好。現在吐。」
她吐出來。
吐到一半，玲奈的手指動了。從她的肩胛骨上，沿著翅膀長出來的那條根，往外摸過去。摸到翅膀的第一節骨頭，停住，用指腹按了一下。
千夏的膝蓋一軟。
那一下按得不重，可是從那節骨頭一路傳進去，傳到她的脊椎，一路麻到腳跟。翅膀抖了一下。然後，那一節，往裡收了。
一寸一寸地收。像一把雨傘，有人捏著它的第一根傘骨，順著骨節往下折。
「嗯。」玲奈說，「就是這樣。再吸一口。」
她再吸。玲奈的手指再往外摸，摸到第二節，按。又收了一節。
第三節。
第四節。
一節一節地，玲奈的手指順著翅膀往外摸，每摸到一節就按一下，那一節就順著她的指腹往裡折。千夏站在那裡，咬著嘴唇，一口一口地吸氣、吐氣，臉燙得要命，背上那兩片東西一寸寸地變小變輕，折得越來越緊。
到最後，只剩兩小團折起來的、黑亮的東西，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像兩片收攏的花瓣。
玲奈把兩隻手掌整個蓋上去，一邊一片，蓋住它們。
「最後一口。」她說，「吐乾淨。」
千夏把氣吐光了。
手掌底下一沉。
那兩團東西沉進去了。沉進她的皮膚裡，沉進她的骨頭底下，像兩顆石子沉進一池溫水，水面晃了一下，就平了。她的背上一下子空了，涼涼的，只剩玲奈的手掌還蓋在上面，蓋著兩塊暖暖的地方。
她回過頭去看。
小堂裡沒有鏡子。玲奈拿起長椅上那個杯子，把杯底朝向她，杯底的玻璃黑黑的，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千夏湊過去看。她看到自己的肩膀，光光的，白白的，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地聳著，和以前一樣。只是那兩塊地方，比別的地方紅一點，像剛被人親過。
「收起來了。」千夏說。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
「……可是很難看呢。剛剛那樣。」
玲奈把杯子放下，伸手把她的一條辮子撥到背後，讓她的肩膀整個露出來。
「藏起來的時候也好看。」她說。
千夏看著她。
「想看的時候，再叫它出來。」玲奈說，「它會聽妳的。妳只是還不認識它。」
她撿起地上那件黑袍，抖了抖，披回千夏的肩膀上，替她把帶子繫好。
千夏攏著袍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球鞋上全是泥，鞋帶都沒繫。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說：
「玲奈姐的，也藏著呢。」
玲奈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往後退了一步。
小堂裡的燭光忽然暗了一下。
三根蠟燭的火苗同時往一邊倒，倒向玲奈。牆上投出一片影子，很大，比千夏剛才那兩片還大，從玲奈的背後展開，一邊抵到牆角，一邊壓過了那幾排長椅，罩住了整間小堂，罩住了千夏。
一個呼吸。
影子收回去了。火苗立直了。玲奈站在那裡，披著那件有點緊的黑袍，光著腿，嘴角沾著一點深褐色。
「妳看，」她說，「不嚇人。」
二 藥箱
早苗是第三天上山的。
那天天還沒亮，診所的鐵捲門就被人敲響了。她披著外套下樓，拉開半扇，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袍的女人，頭髮亂糟糟的，喘著氣，說山上有個男人膝蓋爛了，叫不動，也拉不走。
診所在山腳，在鎮上唯一一條像樣的街的尾巴上，三十年前是她父親開的，現在是她的。早苗三十四歲，戴一副細框眼鏡，頭髮剪到耳下，白袍底下永遠是一件洗得很乾淨的毛衣。鎮上的人誰發燒、誰家的老人半夜喘不過氣，都是敲這扇鐵捲門。
她沒有多問。她回樓上拿了藥箱，鎖了門，跟著那個女人走上山。
她當然聽過那座修道院。鎮上的人都聽過。新月的晚上山上會亮燈，有人上去了就不太下來，下來的人回到鎮上，眼神會飄。她從來沒有上去過。好奇當然有一點，可是她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
祭衣間的石板，往下的石階，黑色的門關著，銅鈴不響。門邊一道矮拱口。
石室。
她看見那個男人的時候，他跪在一扇舊木門前面。
跪得筆直。兩隻手腕併攏，交疊著，舉在胸前，舉到門縫的高度。他的膝蓋底下是石板，石板上兩攤暗色的東西，已經半乾了，外圈還是濕的。他就跪在那兩攤東西上，一動也不動。
早苗在他身邊蹲下來。
「我要看你的膝蓋。」她說，「你先坐下來。」
他沒有動。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條門縫。
「坐下來。」早苗又說了一次，聲音放慢了一點，「坐下來，我看完就讓你跪回去。」
他這才往旁邊一歪，坐在石板上，腿伸直了。兩隻手腕還交疊著，擱在大腿上，沒有分開。
膝蓋的皮磨掉了一大塊，紅紅的肉露在外面，嵌著石板上的細砂。早苗打開藥箱，戴上手套，用生理食鹽水沖。他沒有叫。她用鑷子把砂子一顆一顆夾出來，他也沒有叫。她倒上碘酒，碘酒滲進那片紅肉裡，他的腿抖了一下，眼睛還是看著那扇門。
「你叫什麼名字？」
「早瀨。」
「早瀨先生，這個膝蓋不能再跪了。再跪會感染。」
「我要跪。」
她抬頭看他。他的臉很瘦，下巴上一圈沒刮的鬍渣，眼睛底下青得發黑。可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亮得像燒著什麼東西。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上。
很快。快得不像一個跪了那麼久的人。她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數完了，手指還按在那裡沒有放開。
門縫裡飄出來一陣甜。
很淡。她聞到的時候，以為是誰的香水。可是那股甜沒有停在鼻子裡，它往下走，走進喉嚨，一路走到她蹲著的膝蓋裡。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一份檢驗報告上的異常數字也是這種眼神。
然後她把手指從早瀨的手腕上拿開，替他包紮。紗布繞兩圈，再繞兩圈，收口用膠帶貼好，包得整整齊齊的。
「紗布不要碰水。」她說，「四天以後，我再上來換。這幾天如果發燒，或者紗布底下流黃水，叫人下來找我。」
早瀨點了點頭。
她收好藥箱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重新跪了回去。跪在剛包好的紗布上，兩隻手腕舉起來，舉到門縫前面。
早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山腳，天已經大亮了。她把藥箱放回診療台上，打開側面的口袋，要把用剩的紗布放回去。
口袋裡有一張紙。
粉色的。摺成兩半。她攤開來，上面沒有字，只有幾筆鋼筆線，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
一對翅膀。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去的。她不記得有誰碰過她的藥箱。她坐在診療台沿上，把那張便條翻過來，又翻回去，對著窗戶的光看。
那天晚上，她把便條放進了白袍的口袋裡。
之後四天，她看診的時候，它都在那裡。病人咳嗽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口袋裡碰著它；夜裡關了鐵捲門，坐在空空的診間裡寫病歷，筆停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又伸進了口袋。
摸著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線。
三 門檻
千夏攏著袍子走出小堂的時候，早瀨還睡在門口。
他翻了個身，臉朝著門，交疊的手腕從臉頰底下滑出來，落在石板上，指尖蜷著。門開著，小堂裡的暖和甜一下子湧出來，湧到他的臉上。他在睡夢裡皺了一下眉頭，鼻翼張了張，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很小的、像小狗被踩到尾巴的哼。
「他一直都這樣？」千夏小聲地問。
「一直。」玲奈說。
她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他。
「跪到撐不住，就睡在這裡。」她說，「醒了，再跪。」
「玲奈姐……都不開門呢。」
玲奈沒有回答。她看著早瀨膝蓋上那兩塊紗布，看著紗布收口那一圈貼得整整齊齊的膠帶。她蹲了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圈膠帶。
「是她包的。」玲奈說，不是在問。那天早上，她就在門縫後面，看著那雙手一圈一圈地繞紗布。
「山腳的醫生。」靠在石柱上的那個女人說，她已經醒了，「先前叫人去請的。她說這一回還要上來換藥。」
玲奈點點頭，指尖在那圈膠帶上又摸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往上移，移到早瀨的胸口，攤開手掌，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醒了。
醒得很突然，像被人從水底下一把撈出來。他的眼睛睜開，先看見的是那隻手，然後是那隻手的主人，蹲在他面前，披著黑袍，嘴角還帶著一點深褐色。
他的手腕馬上就舉了起來。
舉得那麼快，快得像是睡著的時候也一直在等。兩隻手腕併在一起，交疊，舉到她的面前，舉得發抖。
「求妳……」他說，聲音啞得只剩氣，「像那一回那樣……」
玲奈看著那雙手腕。
看了一會兒，她笑了。
「想要，就說。」
「我要。」他答。
她伸手握住他交疊的手腕，往下一拉，把他從石板上拉起來一點，再往前一帶，帶進了門裡。他的上半身進了小堂，背貼著門檻內側那塊被磨得凹下去的石頭，腰和腿還在門外，膝蓋上的紗布擦著石板。
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
「就這裡。」玲奈說。
她撩開袍子，跨了上去。
她沒有一口氣坐到底。
她跨在他的腰上，膝蓋落在門檻兩邊，一隻手握著他還舉著的手腕，另一隻手往下，扶著他。他早就硬了，從她按上他心口的那一刻就硬了，硬得發紫，頂端濕得一碰就牽絲。她扶著他，讓他的頂端抵在她身上，抵著，不動。
她低頭看他。
「看著我。」
早瀨看著她。
她就那樣坐下去，一分一分地坐到底。慢得他能看清楚每一寸。看見他自己的頂端怎麼被她分開，怎麼一分分地沒進去，沒過那一圈稜，沒到根部。她的臀貼著他的胯，暖的，沉的，她袍子的下襬垂下來，蓋住了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
早瀨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他自己都沒察覺，眼淚就那樣流出來，從眼角滑到耳朵，一句話都還沒說。
玲奈的尾巴從袍子底下滑了出來。
黑亮的，細細長長的，從他的腰側繞過去，游上他的胸口，游到他舉著的手腕上。她鬆開握著他的那隻手，讓尾巴接過去。尾巴在他交疊的手腕上繞了一圈，再一圈，繞得很緊，把兩隻手腕綁在一起，像一條活的繩子。
然後它往上一提，把他的手腕拉過頭頂，壓在門檻裡面的石板上。
他就那樣被綁著，手舉在頭頂，躺在門檻上，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被她坐著。
她開始動。
這一次她不畫圈。她只是起落。抬起來，抬到只剩前端還含在裡面，停一下。然後坐下去，一下子落下來，落得門檻底下的石頭都悶悶地響了一聲。
抬，停，坐。
抬，停，坐。
每一次坐下去，早瀨的腰就被她砸進石板裡；每一次她停在上面，他就懸在那裡，頂端被她含著，整根晾在小堂的暖裡，晾得一跳一跳的，等著下一次。他躺在石板上往上看，看見她一對沉甸甸的乳房在袍襟裡跟著起落晃，晃得不急，落下來的時候顫一顫，才又跟著她抬上去。
她一邊動，一邊哼起了歌。
很低。沒有詞，是一首很順口的調子，她在公寓的廚房裡化巧克力的時候常哼的那一首。她哼一句，坐一下；哼到換氣的地方，就停在上面，等她吸完那口氣，再坐下去。
早瀨在她底下哭出聲來。
他射了。
射得很快，她才坐了不到二十下。他整個人一挺，被綁著的手腕扯得尾巴都繃直了，腰往上頂，頂進她最深的地方，一股一股地射在裡面。
玲奈沒有停。
她的歌也沒有停。她還在哼，哼到那一句的最後一個音，才抬起來，停在上面。
「還要，就說。」
「要！」
她坐下去。
千夏坐在小堂外面的石柱邊，抱著膝蓋看。
她看得見門檻上那兩個人。看得見早瀨被綁著的手腕和他滿臉的眼淚，也看得見玲奈的袍子下襬一次次地掀起來，又落下去，掀起來的時候，底下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濕得發亮，被小堂裡的燭光照著。
她聽得見那首歌。
還有水聲。每一次玲奈坐下去，就是一聲，咕啾，又黏又沉，混在歌裡，好像也是歌的一部分。
靠在石柱上的那個女人也在看。換蠟燭的那個女人也停下來了，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蠟燭，站在祭壇邊看。角落裡那個指甲縫黑黑的男人醒了，撐著手肘坐起來，枕在他肚子上的女人滑到他腿上，沒醒。他看著門檻上那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千夏。
千夏的臉紅了。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繼續看。
早瀨射了第三次的時候，玲奈從袍子口袋裡摸出一塊黑巧克力。
她騎著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含著。腰還在動，抬，停，坐。她含著那一小塊，等它在舌頭上慢慢軟下來，軟到外緣開始化了，她才俯下身，吻他。
把那一小塊渡進他嘴裡。
苦。早瀨的舌根一下子麻了。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苦的東西，苦得他的眼淚又湧出來，可是她的舌頭跟著那一塊一起進來了，很長，很深，壓著他的舌頭，把那一點苦抹開，抹在他的上顎，抹到他整張嘴裡都是。
她就那樣吻著他，坐了下去。
坐到最底下的時候，那張很小的嘴伸了下來。
早瀨記得它。他記得新月那回，在祭壇上，它是怎麼從她身體最深的地方伸下來，怎麼含住他，怎麼往裡鑽。他一直記著，每一回跪在這扇門前面，記得的都是它。
它含住了他的頂端。
這一次它沒有往裡鑽。它只是含著，在他頂端那個小孔上，一口一口地吮。玲奈抬起來，它就鬆開；她停在上面的時候，它不在；她坐下去，它就在最底下等著他，含住，吮一下。
抬，停，坐，吮。
抬，停，坐，吮。
他的嘴裡是苦的，頂端被吮著，手腕被綁在頭頂，背壓著門檻那塊凹下去的石頭。他什麼都分不清了。他只知道每一次她坐下去，那張嘴就在那裡等他，每一次都在，一次都沒有落下。
他射了，這一次那張嘴沒有鬆開。
它含著他，跟著他射出來的每一股往裡吸。他射一股，它就吸一口，把那一股從他的身體裡多拉出來一截，拉得比他自己射的還長。他射完了，它還在吸，吸得他整根都在抽，抽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它又從他身體很深的地方吸出來一點，再一點。
早瀨的腰懸在半空中。
他叫不出聲。他的嘴被她的舌頭堵著，滿嘴都是化開的苦。聲音全從鼻腔裡擠出來，短短的，悶悶的，是哭，又不全是。
玲奈退開一點，舔掉他嘴角那一點化開的深褐色。
「還要，就自己說。」
早瀨看著她。他的眼睛已經對不準了，眼淚和汗糊了一臉，嘴唇被那一點苦染成了淡淡的褐。
「要……。」他說。
她笑了。
「嗯。」她說，「我知道。」
她又坐了下去。
那一回，她騎到蠟燭矮了一截。
她騎到小堂裡的三根蠟燭燒低了一截，騎到石室裡那幾個女人一個一個地靠過來，坐在門口的石板上看。她不趕她們。她騎著他，偶爾回頭跟她們說一句話，問換蠟燭的那個女人，她養的貓好了沒有，問靠在石柱上那個女人下一回要不要下山，問到一半，腰也不停。
早瀨每射一次，她都停在上面，等他自己開口。
他每一次都說要。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只剩嘴唇在動。她就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唇上，聽他用氣說那個字，聽完了，抬起頭來，笑一下，又坐下去。
他射到最後，射出來的東西已經清得像水，只剩一點點，熱熱地吐在她最深的地方。那張很小的嘴還是每一次都在那裡等他，含住，吮一下，把那一點點也收走。
到最後，他射不出來了。
他的身體還在抽，那根東西還在她裡面一跳一跳的，可是什麼都沒有了。空的。他躺在門檻上，手腕被綁在頭頂，喘得像要斷氣，眼睛半閉著，嘴唇還在動。
還要。
他還在說還要。
玲奈低頭看著他。她的頭髮從髮夾裡滑出來好幾縷，黏在汗濕的頸側。她的呼吸很平，臉也不紅。她看著他，然後鬆開了那條尾巴。
尾巴從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解開，滑回她的袍子底下。他的手腕上留下兩圈紅紅的勒痕，交疊在一起的地方，壓出了一道白。
他的手腕沒有放下來。
它們還舉著，舉在頭頂，交疊著，在發抖。
玲奈從他身上下來，跪坐在他身邊，把那兩隻手腕拉下來，握在自己的手心裡，一隻一隻地揉。揉那兩圈紅印，揉那道白。
「會消的。」她說。
早瀨的眼睛閉上了。
他睡著了。睡在門檻上，上半身在小堂裡，腿在小堂外面，兩隻手腕被她握著。
玲奈沒有把他推出去。
她也沒有關門。
四 脈
早苗上山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她本來打算傍晚來。可是那天診所的病人特別多，一個老人摔斷了手腕，一個工人被鐵皮割開了手掌，她送走最後一個，拉下鐵捲門，坐在診間裡寫完病歷，抬頭一看，牆上的鐘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坐在那裡，手伸進白袍口袋，摸著那張便條。
然後她站起來，拿了藥箱，沒有換掉白袍，就那樣走上了山。
山路她走過很多次。小時候跟著父親，提著這個藥箱的前一個，上山給住在山上的老人量血壓。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那間石室，或者有，只是她不知道。路邊的路燈早就不亮了，只剩燈桿一根一根地站著，她就著一點月光，看腳底下灰白的碎石。她走在黑裡，聽見自己的鞋底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比平常快。
她讓自己慢下來。
慢不下來。
走過第三根燈桿的時候，她聞到了。很淡，從山上順著風飄下來，淡得像是她記錯了。她停下來，扶著那根冰冷的燈桿，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那個味道。四天前從那扇門縫裡湧出來的那個。
她的膝蓋又有一點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了一會兒，跟看一張看不懂的片子一樣。然後她提起藥箱，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她沒有讓自己慢下來。
石室裡比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安靜。燭火都點著，人卻散了一半，剩下的幾個女人坐在小堂門口的石板上，圍成半個圈，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靠在彼此的肩膀上，千夏坐在最前面，袍子攏得緊緊的，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她們都在看那扇門。
門開著。
早苗走過去，那幾個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挪了挪，讓出一條路。
早瀨躺在門檻上，睡著了。
他的上半身在小堂裡，腿伸在外面，膝蓋上的紗布濕透了，鬆開了，一邊的膠帶翹了起來。他身上什麼都沒穿，胸口、小腹、大腿內側，全是乾掉又濕、濕了又乾的痕跡，在燭光底下一片一片地發亮。他的兩隻手腕擱在胸口上，交疊著，一圈紅紅的勒痕。
他的臉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上一回，他跪在這裡，眼睛亮得像燒著什麼。現在那把火熄了。他睡得很沉，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還有一點淡淡的褐，像吃過什麼東西忘了擦。他看起來很累，累得像被人從身體裡面掏空了，可是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在任何一個病人臉上都沒見過的鬆。
早苗在他身邊蹲下來。
她打開藥箱，戴上手套，把濕透的紗布一圈一圈地拆下來。底下的傷口比上一回好，收了口，周圍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只是被汗泡得發白。她用生理食鹽水沖，用棉棒擦乾，換上新的紗布，繞兩圈，再繞兩圈，收口用膠帶貼好。
早瀨沒有醒。
她拉起他的一隻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上。
慢下來了。很穩，一下，一下，像一個睡得很好的人。她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數完了，把他的手腕放回他胸口上。
「他很好。」
聲音是從小堂裡傳出來的。
早苗抬起頭。
小堂裡，那個人坐在一張矮矮的長椅上，蹺著腿，披著一件黑袍，袍子的下襬攤開來，露出兩條光著的腿。她的手裡捏著一塊黑巧克力，掰下一角，含在嘴裡，看著早苗。
她的眼尾有一顆痣。她一笑，那顆痣就往上提。
「妳包的紗布很好看。」她說，「我一看就知道是外頭的人包的。」
早苗看著她。
她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那張便條，攤開，舉起來。
「這是妳放的。」
「對。」那個人說。
早苗等著她再說什麼。她沒有。她只是含著那一角巧克力，看著早苗，等早苗自己說下去。
「我不記得妳碰過我的藥箱。」早苗說。
「我沒有碰。」
「那它是怎麼進去的？」
那個人笑了。她把嘴裡的巧克力抿化了，嚥下去。
「我叫玲奈。」她說。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早苗發現自己也不太想知道答案了。她拿著那張便條，蹲在門檻邊，早瀨在她腳邊睡著，那幾個女人在她背後看著。小堂裡的甜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湧進她的喉嚨，一直沉到膝蓋。
她的膝蓋又軟了。
這一次她沒有把它當成檢驗報告上的數字。
「我想知道，」她說，「這是什麼。」
玲奈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站起來，走到門檻邊，跨過睡著的早瀨，走出小堂，走到早苗面前。她伸出手，沒有碰早苗的下巴，也沒有碰她的臉。她只是把手攤開，掌心朝上，放在早苗面前。
「想試，就說。」她說。
早苗看著那隻手。
她把那張便條放了上去。然後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好。」她說。
祭壇上的黑絨已經換過了。
新的那一塊很軟，摸上去涼涼的，角上還帶著摺痕。早苗坐在祭壇沿上，脫掉白袍，摺好，放在一邊。脫掉毛衣，摺好，放在白袍上面。她的手很穩，摺得四四方方的，跟她在診所裡摺紗布一樣。
她摘下眼鏡，也放在上面。
然後她躺了下去。
石室的穹頂很低，燭龕裡的光一圈一圈地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在她的臉上方聚成一小片暖暖的黃。她看著那片黃，聽見那幾個女人走過來，圍在祭壇四周。沒有人說話。千夏站在最近的地方，雙手攏著袍子，臉紅紅的。
玲奈在祭壇邊坐下來，蹺起腿。
「看著也可以。」她說。
早苗想了一下。「我想看。」
她伸手把眼鏡拿回來，戴上了。
玲奈笑了。黑袍的下襬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滑了出來，沿著祭壇的邊緣爬上來，爬過黑絨，停在早苗的臉旁邊。
是一條尾巴。黑的，比她的小指粗一點，表面亮亮的，像上了一層釉。尾尖收得很細，細到最末端，閉著一道小小的縫。
早苗側過頭，看著它。
她看得很仔細，就像她在診間的燈底下看一道傷口。她看見它表皮底下有細細的起伏，很規律，一下，一下，比人的心跳慢。她看見那道縫的邊緣是淡淡的粉，濕的。它在她的注視底下，微微地縮了一下，好像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它。
涼的。滑得指背都停不住。
尾巴順著她的手指繞上來，繞過她的掌心，在她的手腕上圈了一圈，停住了。
停在她的脈上。
早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條尾巴貼著她的脈，貼得很緊，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一陣陣地撞在它身上，又感覺到它表皮底下那個慢慢的起伏，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對不上，錯開半拍，又錯開半拍。
它在數她。
「妳的心跳很快。」玲奈說。
「我知道。」早苗說。
尾巴從她的手腕上鬆開，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滑，滑過她的鎖骨和胸口中間，越過肚臍，一路往下。它游得不急，每過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先涼一下，然後熱起來，涼和熱之間隔著一口氣，她一口一口地數，數到第七口，它停在了她的兩腿之間。
那道小小的縫打開了。
她看見了。她戴著眼鏡，撐起一點脖子，往下看，看著一條細細的、粉色的、濕亮的東西從那道縫裡伸出來，像一截剛抽出來的新芽。它碰了碰她。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一點，又碰了一下。
她的腳趾在黑絨上蜷了起來。
然後它進去了。
她還在看。她看見它沒進去，她感覺到它一路往裡走。溫度，比體溫高。質地，軟，可是推進的時候是有力的。速度，大約……
她數不下去了。
那條東西往裡走的每一寸，都帶著一點熱，那點熱留在原地，沒有散，一寸一寸地疊上去，疊成一條燙的線，從入口一直拉到她身體裡她從來沒有碰過、只在解剖圖上見過的地方。到了那裡，它停住了。
她的脖子撐不住了。
她的頭往後一倒，倒在黑絨上，眼鏡歪到一邊，滑下了鼻樑。穹頂上那片暖黃糊成了一團。她沒有去扶眼鏡。她的兩隻手攤在身體兩邊，掌心朝上，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一個麻醉剛生效的病人。
她的腿在發抖。
她從來沒有讓自己的腿這樣抖過。在診間，在每一個半夜被叫起來的晚上，她的手一直是穩的，她的腿也一直是穩的。現在它們不聽她的了。
那條東西停在最裡面，燙著。
她不知道停了多久。她只知道她數過很多人的心跳，從來沒有被誰數過。
後來它開始往外退。
退得比進來的時候還慢。那條燙的線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走一寸，那一寸就空了，空得發涼。她的身體跟著它往外追，腰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她的手自己動了。
它從黑絨上抬起來，摸索著往下，摸到了那條尾巴，握住了它。握得很緊，五根手指全扣上去，像抓住一個要從病床上摔下去的人。
尾巴停了一下。尖端貼在她扣著的手腕上，熱熱的，熱得脈都從那一點傳上來。
玲奈沒出聲。她只是看著早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俯下身，把她滑落的眼鏡拿起來，摺好，放在她的胸口上。
早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尾巴退了出去，滑回黑袍底下，不見了。
早苗躺在那裡，胸口上壓著自己的眼鏡，隨著喘氣一起一伏。
「好了。」玲奈說。
早苗坐起來的時候，她的背在燙。
肩胛骨底下兩塊地方，燙得像剛做完熱敷。她伸手往後摸，摸到的是自己的皮膚，光光的，滑滑的，滑得手指都停不住。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燭光下面，她的皮膚亮亮的，像剛抹過一層油，可是她什麼都沒抹。她把手臂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甜的。很淡，香水裡沒有這種，她也叫不出名字。
她張開嘴，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舔得比平常遠一點。
她愣了一下，又舔了一次，確定了。然後她把舌頭收回去，抿住嘴唇，什麼都沒說。
她把胸口上的眼鏡拿起來，打開鏡腳，戴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看診時總會做的事。她把右手的兩根手指，壓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低頭看著錶，數了十五秒。又數了十五秒。
「快了。」她說。
聲音很平，念檢查結果的那種平。
圍在祭壇邊的那幾個女人笑了起來。千夏笑得最小聲，臉卻最紅。
玲奈也在笑。她坐在祭壇沿上，看著早苗按著自己的脈，笑得眼尾那顆痣一直往上提。
「會慢回去的。」她說。
「多久？」
「看妳。」
早苗把手指從脈上拿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回去，找著一處自己不認得的地方。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小堂門口。
早瀨還睡在門檻上。上半身在裡面，腿在外面，膝蓋上包著她剛換好的紗布，手腕上一圈紅。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睡醒要喝水。」她說，「很多水。還要吃點東西，鹹的。他流了太多汗。」
「我會跟她們說。」玲奈說。
早苗點點頭。她站起來，把毛衣穿回去，把白袍穿回去，扣好每一顆釦子。她拿起藥箱，走到小堂門口，又蹲下來，看了早瀨一眼，伸手把他膝蓋上一邊翹起來的膠帶壓平。
壓平了，她的手指沒有馬上拿開。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膝蓋上，停在那圈紗布的收口。她感覺得到他皮膚底下的熱，和他身體裡那一點點還沒有被拿走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一絲一絲地重新積起來。
她以前從來感覺不到這些。
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提著藥箱，走出了石室。
白袍走遠了。走到石室入口那一圈燭光的外緣，白了一下，就被外面的黑吞了進去。
千夏還站在祭壇邊。
她看著入口那裡，看到燭火不再晃了，才回過頭來。她的手一直攏著袍子，攏得指節都白了，好像怕自己背上那兩團東西又不聽話地跑出來。
「她也會有嗎？」她問，「那個。」
她沒有說是什麼。玲奈知道。
「會。」玲奈說，「比妳慢一點。」
「為什麼？」
玲奈想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祭壇上那塊黑絨，看著它被壓出來的那個人形的凹，凹的正中間，還留著一小塊濕。
「因為她會一直按著自己的脈。」她說，「按著，數著，數到它自己不想再被數了，才會出來。」
千夏沒有聽懂。她點了點頭。
玲奈從祭壇邊站起來，走回小堂。她把長椅上的牛奶鍋和杯子收起來，杯底還剩一點點涼掉的巧克力，她仰頭喝掉了，苦得她皺了一下眉頭。她把它們裝進袋子裡，又隔著葵的袍子按了按口袋，筆記本還在。
她走到門口，低頭看著早瀨。
他還睡著，手腕還擱在胸口上，交疊著。膝蓋上那兩圈白紗布，乾乾淨淨的，收口的膠帶壓得平平的。
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腕上那圈紅。
他在夢裡哼了一聲，手腕往她指尖那邊挪了一點點。
玲奈笑了。她站起來，跨過他，走出了小堂。
門在她背後開著。她沒有回頭去關。
五 玻璃
早瀨是被水聲吵醒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室裡看不見外頭，可是燭火燒得低了，石板上的寒氣一絲一絲地往他的背裡鑽。他睜開眼睛，看見小堂的門還開著。門裡的三根蠟燭只剩短短的三截，長椅上空空的，那件黑袍不在了，那個牛奶鍋也不在了。
她走了。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膝蓋上是新的紗布，白白的，包得很整齊。他不記得誰換的。
「醒了？」
換蠟燭的那個女人蹲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個鐵杯，杯子裡的水晃著，剛才的水聲就是它。她的另一隻手上托著一個飯糰，海苔包得歪歪的。
「醫生說你要喝水。」她說，「很多水。還要吃鹹的。」
他接過鐵杯，一口氣喝乾了。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涼得他打了一個哆嗦。她又倒了一杯，他又喝乾了。他接過那個飯糰，咬了一口，很鹹，鹹得他的舌根發酸，舌根底下還留著一點點睡前那塊巧克力的苦。
他吃著，想起那一點苦，那根東西就在他腿間抬了起來。
換蠟燭的那個女人看見了。
她笑了一下，把鐵杯放在一邊，撩開自己的黑袍，跨坐到他的腿上。
「讓我試試。」她說，「就一下。」
他沒有說不要。他啞著嗓子說了一聲「好」，腰甚至往上迎了一下。她扶著他，坐了下去，坐得很溫柔，一直沉到兩人之間再沒有縫，然後開始動。她很暖，很濕，她的腰動得很好，起落得很勻，她的胸口在他眼前晃，她低頭看他的眼神也是溫溫的，帶著笑。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連一絲熱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在她裡面，他知道她在動，他看得見她的腰起落，聽得見兩個人連在一起的地方在響。可是那些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在玻璃的這一邊，她在那一邊，他伸手去碰，碰到的只有玻璃。
他硬著，脹得難受，可是那股熱一點都沒有往上爬。
她一直動，沒有數。動到她自己都喘了，額頭上冒出汗來。她垂下眼，看見他的臉，笑容收了。
「你……」
他哭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那樣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他看著她，嘴唇在發抖，說不出一句話。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她從他身上起來，替他把飯糰剩下的那一半塞進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撿起鐵杯走了。走到祭壇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早瀨把飯糰放下。
他翻過身，膝蓋壓在新的紗布上，爬回了門檻邊。門開著。他沒有跪。他把上半身探進小堂裡，就像睡前那樣，背貼著門檻內側那塊凹下去的石頭，腿伸在外面，然後把兩隻手腕併在一塊，交疊，舉過頭頂，壓在石板上。
壓在那兩圈還沒消的紅印上。
他就那樣躺著，閉上眼睛，等。
玲奈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大姐那輛舊轎車還停在巷口，從那天早上起就沒有再動過，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她上山下山，都搭公車；這天她搭的是第一班，五點四十從鎮口站牌開出的那班。
樓梯間那顆燈泡還是壞的。倒數第三階還是響了一聲。她走到四樓，在他的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叩，叩。
門裡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黑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袍子上全是汗、蠟油，和一整夜的那股味道，又鹹又腥，混著小堂裡的甜。她沒有拿去洗。
餐桌上，他那一邊的桌角，放著昨晚那杯熱巧克力。
涼透了。表面那層膜皺皺的，杯緣已經乾了，黏在杯壁上，變成一圈深褐色的線。她拿起來，倒進水槽，看著那層膜在水槽底下攤開、碎掉，被水沖走。她把杯子洗乾淨，擦乾，放回杯架上。
然後她從椅背上那件黑袍的口袋裡，摸出那本筆記本，坐在床沿上翻開。
葵的字，很小，很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寫字停下來的那一頁，頂上是純君，旁邊一把每一個齒都畫出來的鑰匙。底下第一行是她的字，早瀨，旁邊一雙併攏的手腕。
她拔開鋼筆的筆蓋，在那雙手腕的旁邊，又添了幾筆。
一扇門。
開著的。
她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又往那扇門的門檻上，點了一個很小的點。
她把筆記本闔上，放在床頭，放在那盞紅紗燈罩的旁邊。
然後她側過身，把耳朵貼到牆上。
灰泥涼涼的。牆的那一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床板的聲音和水聲，也沒有誰翻身的時候被子窸窸窣窣地響。空了這麼多天的屋子，連空氣都是靜的，靜得她聽得見自己的耳朵裡血在流。
她貼著聽，聽到耳廓壓得發麻。
「今天有人開門了。」她對著牆說，「可惜開的是別扇。」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把臉從牆上移開。
燈罩在晃。
朝牆角那頭擺過去，頓一頓，縮回來半寸，再擺過去。比昨晚晃得穩一點，比前幾晚都穩。
她躺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他的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得要把鼻子整個壓進去，才聞得到一點點。她就那樣壓著，閉上眼睛，哼了兩句歌，哼到一半，睡著了。
六 便條
那天傍晚，千夏又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這一回她先看背，看肩胛骨底下還有沒有那一點燙。
她剛洗完澡，頭髮濕濕的，辮子已經重新編好了，一邊一條，垂在胸前。鏡子上的霧散得差不多了，她看得清自己的臉和背後。
背上什麼都沒有。鏡子裡只有她自己，和背後面那面米白色的牆。
她看著鏡子，吸了一口氣。肩胛骨底下那一點燙醒了。
吸得很深，吸到胸口撐滿了，再往下，往背後吸，吸到那兩塊還有一點燙的地方。
她想起那隻手掌，貼在那裡，暖暖的，比她的背還暖一點點。
背上一鬆。
這一次沒有撞到毛巾架。它們從她的肩胛骨底下滑出來，拖著，一節一節地撐開，撐到一半，她讓它們停住。它們就停住了。停在半開的地方，薄薄的兩片，聽她的氣，不再往外撐。半開著，黑黑的，薄薄的，燈光從背面透過來，一根一根的脈。
她側過身，看著鏡子裡的它們。看了好一陣子。
然後她吐氣。
不急著吐。它們跟著她的氣，一節一節地收回去，折起來，折成兩小團，貼在她的肩胛骨上。最後一口氣吐乾淨的時候，它們沉了下去，沉進她的皮膚裡，沉得一點痕跡都沒有，只剩兩塊淡淡的紅。
鏡子裡，她光著背，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地聳著。
和以前一樣。
她伸手，把夾在鏡框上的那張便條拿下來。粉色的，被水氣打濕了一角，那兩撇往外、一撇往下收的線，已經被她磨得很淡了。
她看著它，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夾了回去。
夾得比以前正一點。正過了，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背，背是平的，平得只剩肩胛骨那兩點微微的聳。
「藏起來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說，「也好看呢。」
她說完了，臉就紅了。
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2 14:10
Re: 妖女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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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2 20:15
Re: 妖女迴廊
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2 20:17
Re: 妖女迴廊
紗月
Ryan1898发布于 2026-11-12 23:50
Re: 妖女迴廊
本傳第八章〈第二個新月〉
一 熱巧克力
又是新月。
午後，玲奈上了一層樓梯，在樓上那扇門的門縫底下塞了一張便條，下樓倒垃圾，經過三樓的信箱，又投了一張。回到四樓，她沒有馬上進屋，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樓上那扇門底下透出一點光。紙箱拖過地板的聲音，膠帶撕開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下來，一個人在上面走來走去，腳步不重，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走開了。
那張便條，他還沒有看見。
她笑了一下，開門進屋。
屋子裡很暗。她沒有開大燈，只扭亮了廚房流理台上那一盞小的，光黃黃地鋪在台面上，鋪到小牛奶鍋的把手上就停了。她從櫃子裡拿出最後一塊黑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丟進鍋裡，一半先擱在流理台邊。
小火。湯匙在鍋裡一圈圈地攪。
床頭那盞燈罩在晃。
燈泡一直沒有裝回去，電線還繞在燈座上，紅紗罩著一團黑。可是它在晃。往牆角那邊擺過去，停一下，再擺回來一點點。這一個月它每天晚上都這樣，像一個人睡著了還在點頭。
今天它擺得特別遠。
玲奈攪著鍋子，回頭看它。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
「我知道。」她說，「今天是新月。」
她把化開的巧克力倒成兩杯。一杯放在餐桌上他那一邊的桌角，一杯捧在手裡，站在流理台邊，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從舌根一路往下走，走到胃裡，暖暖地停住。
然後她從椅背上拿起那件黑袍。
葵的袍子。這一個月她穿了很多次，肩膀那裡還是繃，袖口的蠟油一層疊一層，洗也洗不掉。她披上它，把流理台邊那半塊收進口袋，摸了摸。
筆記本還在。巧克力還在。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寫字停下來的那一頁。純君，一把有齒的鑰匙。早瀨，一雙併攏的手腕，手腕旁邊一扇開著的門，門檻上一個小小的點。
底下那一行，空著。
她看著那一行空白，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闔上，放回口袋。
趿上拖鞋以前，她回到餐桌邊，看了一眼他那一邊的桌角。
那杯熱巧克力還在冒煙。細細的一縷，從杯口升起來，升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看不見了。她伸出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燙的。
煙還在升。明天早上它會涼透，表面會凝一層皺皺的膜，她會把它倒掉，洗乾淨，晚上再倒一杯。
出門的時候，她上了一層樓梯，在樓上那扇門口停了一下。門底下的光還亮著。門縫裡露出那張便條的一角，粉色的，被她塞得很進去，從外面只看得見一條細細的邊。
只看了一眼。
她走下樓梯，倒數第三階在她腳底下嘎地響了一聲。到了巷口，她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山下那個鎮的名字。
二 最苦的那種
主街那家便利商店，是上山路口最亮的一盞燈。
自動門一開，叮咚一聲，冷氣撲出來。櫃台後面的店員抬起頭，說了一聲歡迎光臨，說到一半，聲音就停了。
是個年輕的店員。二十出頭，制服的背心扣得整整齊齊，名牌上寫著真由兩個字，頭髮綁成一束，綁得有點歪，耳邊落下來幾根。她手裡拿著一把標價槍，槍口還對著一排泡麵，忘了按下去。
玲奈走到放巧克力的那一格前面，蹲下來看。
最下面一排，角落裡，是一種黑色包裝的，上面印著一個很大的數字，可可的百分比。整排就剩三片，落了一點灰，大概很少有人買。她把三片都拿起來，走到櫃台。
真由還拿著那把標價槍。
「這個，」玲奈把巧克力放在櫃台上，「是最苦的那種嗎？」
「是……是。」真由放下標價槍，拿起一片，翻過來掃條碼，掃了兩次才嗶，「這是店裡最苦的。很少人買。上次有個客人買回去，隔天又拿來問能不能退，說根本不能吃，我說拆過的不能退，他就站在這裡把它吃完了，吃得一直皺眉頭——對不起，我話好多。」
她的臉紅了。
玲奈看著她，眼尾那顆痣往上提了一下。
「我喜歡苦的。」她說。
真由低下頭，把第二片、第三片掃完，裝進袋子裡。她的手指有一點抖，袋口撐了兩次才撐開。玲奈站在櫃台前面，離她不到一隻手臂，袍子的袖口搭在櫃台上。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吹過那件袍子，吹過玲奈的頸側，把她身上那款菸草和香草調的香水，連同壓在香水底下一陣說不出的甜，一起吹進櫃台裡面。
真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自己大概也沒發現。她吸完了，愣了一下，耳朵紅了，接著又吸了一口，這一次吸得很小心，像怕被人聽見。
「一百八十九。」她說，聲音比剛才小。
玲奈付了錢。真由把零錢遞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馬上縮了回去，硬幣掉了一枚在櫃台上，叮地轉了好幾圈。
「對不起——」
玲奈把那枚硬幣按住，推回給她。
「留著。」她說。
她提著袋子往外走。自動門又叮咚一聲打開，山上的風灌進來，吹得門口那一排報紙沙沙地響。
「那個……」
真由在她背後叫了一聲。
玲奈回頭。
真由站在櫃台後面，兩隻手攥著背心的下襬，攥得皺皺的。她看著玲奈身上那件黑袍，又看向門外那條黑黑的、往山上走的路。
「妳們……」她說，「每個月有一天，晚上會有很多人上山。我在這裡上小夜班，每次都看到。今天……也是嗎？」
「嗯。」
「上面……有什麼？」
玲奈想了一下。
「妳幾點下班？」
「十二點。」真由說，說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人問，「十二點交班，交完班就沒事了，我住在後面那條巷子，走路五分鐘，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看那條路——」
她停住了，摀住嘴。
玲奈笑了。
「那就上來。」她說，「沿著那條路一直走，走到有燈的地方。」
自動門在她背後闔上了。
真由站在櫃台後面，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外那個黑袍的背影走進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黑裡。她拿起那枚硬幣，攥在手心裡，攥得熱了。
她抬頭看牆上的鐘。十點四十七分。
離十二點，還有一個小時又十三分鐘。她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了，發現自己在笑，趕緊低下頭，拿起那把標價槍，對著那排泡麵按了下去。
嗒。標價貼歪了。
冷氣還在吹。櫃台裡那一陣甜，到打烊都沒有散。
再往上走一段，就是那家診所。
鐵捲門拉下了一半，底下透出白白的燈光。玲奈經過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很穩，一句一句的，交代著什麼事。
她沒有停下來。
三 心跳
「手放在這裡。」早苗說，「不要動它。」
診療床很窄，鋪著一層白色的紙，男人躺上去的時候，紙皺了，沙沙地響。他是上個月那個被鐵皮割開手掌的工人，傷口縫了九針，十天前拆的線，新肉卻一直發紅，她叫他今天收工以後再來給她看一次。他的左手掌上留著一道粉粉的新肉，從虎口斜斜地劃到手腕，早苗替他上了一層藥膏，包了薄薄的一圈紗布，把那隻手擱在一個摺起來的枕頭上。
然後她把診間的門關上了。
診間這扇門平常一直敞著。鎮上的人半夜來敲鐵捲門，她都是穿著外套下樓，看完了病，診間的門也還是開著。今天她把它帶上了，又推了一下，確定它合緊了。
男人看著她。他三十出頭，曬得很黑，脖子上有一道安全帽帶子壓出來的白，手臂很粗，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像一個被塞進小盒子裡的人。
「醫生……」
「躺著。」早苗說。
她站在床邊，摘下聽診器，掛在牆上的鉤子上。她沒有脫白袍。她解開白袍底下那件毛衣最上面的扣子，又解開一顆，然後伸手，把他工作褲的褲頭往下拉。
他那裡早就硬了。
從她關上門的時候就硬了，或者更早，從她俯身替他看傷口、一寸一寸地壓那道新肉、她的呼吸拂在他手腕上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記得那時候聞到一陣甜，淡淡的，從她的白袍領口飄出來，飄得他的手在枕頭上一直抖，她問他是不是壓得會痛。
早苗低頭看著他。
看得很仔細。看他頂端那一點濕，看他根部那幾條脹起來的筋，看它在她的視線底下一跳一跳的。她看了一會兒，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搭在脈上。
「心跳很快。」她輕聲說。
「……抱歉。」
「不用抱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啞著聲音說：「……嗯。」
她撩起白袍的下襬，跨上了診療床。
床太窄了。她的膝蓋只能壓在他腰兩邊那一點點空處，白色的紙在她膝蓋底下皺成一團。她一手撐著他的胸口，一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就那樣扶著自己，慢慢沉下去。
一寸一寸地沉。她一邊坐，一邊看著他的臉，看一個病人對藥的反應也是這樣看。
他張著嘴，喘不過氣。
她停在最低的地方。白袍的下襬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腰和底下的一切，只露出他兩條穿著工作褲的腿，褲管上還沾著水泥灰。
「受傷的那隻手，不要用力。」她說，「另一隻也不要。」
他點頭。
她開始動。
她動得很規律。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一隻擺得很準的節拍器。兩根手指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一邊動，一邊數。他的脈跳得快了，她就慢下來一點；跳得慢了，她就快一點。她讓自己的腰，一拍一拍地，對準他的心跳。
男人很快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在跳，還是她在動。她每坐下去一下，他的心就撞一下，她抬起來，他的心就停一下，等著她再坐下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她握在那兩根手指底下，連心跳都是她在替他打。
「醫生……」他說，「我、我快……」
「好。」早苗說。
她沒有改變速度。她還是那樣一下，一下，對準他的脈。只是在他快到的那一刻，她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兩根手指按深了一點。
他射了。
射在她裡面，一股一股的，他的腰往上頂，頂得那張窄床吱地叫了一聲，墊在底下的紙被他的背磨破了一道。早苗沒有停，她一直動，一直數，數到他射完最後一股，數到他的脈緩回去，慢到平穩。
然後她停了。
她坐在他身上，低頭看了看錶。
「好了。」她說。
她從他身上起來，從旁邊的推車上抽了幾張紗布，替他擦乾淨，又替自己擦了擦，把用過的紗布丟進腳邊那個有蓋子的桶裡。她扣好毛衣的釦子，把白袍拉平，坐回她的圓凳上，拿起筆，在他的病歷上寫了幾個字。
男人躺在診療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燈，喘到白燈在眼裡不再發花。
「藥膏擦著，這三天紗布別弄濕。」早苗說，筆沒有停，「工地先不要去。下個禮拜回來看。」
他坐起來，拉好褲子。他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的眼鏡，看著她搭過他脈的那兩根手指，現在握著一支原子筆，穩穩的。
「醫生，」他說，「今天晚上，山上……」
早苗抬起頭。
她盯著他瞧了一陣，才把筆放下，伸手，把那兩根手指又搭回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脈跳得又快了。
「嗯。」她說，「我等一下也要上去。」
四 燭火
這一次，不在石室裡。
天黑以前，教團的女人們就把蠟燭一根一根地搬上來了。從祭衣間，從石階，從那一圈燭龕裡，裝進玻璃罐，擺在院子的石板上。一罐一罐地，沿著石板的縫排過去，排成一圈一圈，從禮拜堂的台階底下，一直排到院門口和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腳邊。
是玲奈說的。
前幾天她從黑門邊的矮拱口鑽進去，蹲在石室裡看著那張黑石祭壇，看到腿蹲麻了，說：「這個月，在上面。」
沒有人問為什麼。
所以這一夜，院子裡全是燭火。天上沒有月亮，連星星都很淡，整座山都是黑的，只有這一片石板院子亮著，黃黃的，暖暖的，一罐一罐的火苗在玻璃裡站得直直的，風一吹就一起彎下去，又一起站起來。
院子正中間是那口井。
石板還蓋著，青苔被人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頭。玲奈坐在那塊石板上，蹺著腿，黑袍的下襬從石板沿上垂下去，垂到井沿底下。她光著腳，拖鞋脫在井沿底下，擺得一正一歪。蹺在上面的那隻腳，腳背上落著燭光。
她指間捏著一片黑巧克力，折下一小角含著。
男人們是從院門外走進來的。
一個一個地走進來，有的是第二次來，有的是第一次。第一次來的人一跨過院門就停住了，站在那一圈一圈的燭火外面，張著嘴，不知道該往哪裡看。第二次來的人不停。他們直接走進來，走到燭火中間，開始解襯衫的釦子。
教團的女人們在等他們。
她們沒有穿袍子。或者穿著，但沒有繫帶子，袍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掛在手肘上。她們一個一個地迎上去，牽住男人的手，把他們拉進燭火中間，拉到石板上，讓他們躺下來。
然後跨上去。
院子裡很快就熱起來了。
石板是涼的，躺在上面的男人背上一涼，身上卻一熱。女人們跨坐在他們腰上，膝蓋壓著石板，壓得燭火罐子都在旁邊微微地顫。有人騎得很快，有人拖著騎，有人騎著騎著，俯下身去吻身下那個人，吻得長髮一披，把兩張臉都罩住了。到處都是喘氣聲，皮肉拍在一起的聲音，石板上濕濕的、黏黏的水聲，混在一起，在院子裡低低地轉。
可是她們的眼睛，都往同一個地方看。
騎在男人身上的女人，腰還在起落，臉卻轉過去，看著井邊。跪在男人腿間的女人，嘴裡含著，眼睛往上抬，看著井邊。剛起來換人的女人，站在燭火中間撥頭髮，撥到一半，手停在耳邊，也看著井邊。
看著那個坐在石板上蹺著腿、含著巧克力的人。
好像她們每一下起落，都是做給她看的。
玲奈一個一個地看回去。
她看得不急。看這個女人的腰，看那個男人的臉，看燭光照在汗濕的背上，照得一片一片發亮。有一個女人騎得太急，騎得身下的人還沒到就差點滑出去，她看見了，下巴往下輕輕一點。那個女人就慢下來了，慢得像換了一首歌。另一個女人跪著含一個男人，含得很深，抬起頭來看她，嘴角掛著一條亮亮的絲。玲奈的嘴角對她揚了一下。那個女人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含得更深。
燭火圈的最外面，有一個第一次來的年輕男人。
他被一個女人牽進來的時候還穿著球鞋，鞋帶鬆著，一路踩著自己的鞋帶。女人把他推倒在石板上，跨上去，他整個人都是僵的，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一下按著石板，一下抓住她的大腿，又鬆開。女人騎著他，他一直往井邊看，問那裡能不能這樣。
玲奈的眼睛落到他身上。
只停了一下。她把嘴裡那一角巧克力換到另一邊臉頰，對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年輕男人的手就落下來了。落在石板上，攤開，不再抓什麼。他的腰鬆了，頭往後一靠，任那個女人把他整根坐了進去。他射的時候，眼睛還看著井邊，看著那個點過頭的人，像一個做完了作業、等著被看一眼的人。
井邊的石板底下，有一個人跪著。
是早瀨。
他跪在井沿的陰影裡，跪在她垂下來的袍子旁邊，膝蓋上包著乾淨的白紗布，兩隻手腕併攏，交疊，擱在大腿上。他沒有舉起來。他只是跪著，臉朝著她那隻光著的腳，眼睛半閉，鼻翼一張一張的，聞著從袍子底下飄出來的那一點甜。
教團的女人來拉過他兩次。他都沒有動。
玲奈低頭看了他一眼，把那隻光著的腳往他那邊挪了一點，腳趾輕輕碰了一下他交疊的手腕。
早瀨的肩膀一抖。
他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井沿上，就那樣抵著，不動了。
玲奈把嘴裡那一角巧克力抿化了，又掰了一角。
五 繭
千夏在鐘樓底下找到他。
他靠著鐘樓那面塌了一半的牆坐著，工作服的袖子捲到手肘，指甲縫裡還是黑的。上個月在石室角落裡睡覺的就是他。那一夜他一直在看她，看她攏著袍子坐在石柱邊，看她把臉埋進膝蓋，又抬起來。
今晚他也在看她。
從她跨進院門的那一刻就開始看。看她的辮子，看她攏著袍子的手，看她走過那一圈一圈燭火的時候，光從袍子的布底下透過去，照出她肩胛骨的形狀。
千夏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他抬頭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身上有一股機油的味道，混著汗，混著鐘樓牆根那些青苔的潮。她聞著那股味道，臉紅了。
「你在看我呢。」她說。
聲音很平，很小。
男人沒有否認。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滑了一下，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嗯。」
千夏拉開了腰上的結。
黑袍順著她的肩頭往下溜。她沒有讓它落地，用兩隻手肘夾著，夾在腰那裡，上半身整個露了出來。燭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胸口和圓潤的肩頭。她的皮膚亮亮的，潤潤的，像剛從水裡出來，汗珠停在上面，一顆都不往下流。
她吸了一口氣。
一口長長的氣，一直送進背後那兩塊還在燙的地方。
男人看見她的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了。
從她的肩胛骨底下，一節一節地撐開來了。黑的，薄的，膜一樣，燭光從背面透過來，照出裡面一根根細細的脈。撐到一半的時候，千夏讓它們停了一下，然後才一口氣張開，張得比她整個人還寬，翼尖垂下來，掃過鐘樓腳邊的石頭。
燭火罐子裡的火苗，一起往她那邊倒。
男人張著嘴，一點聲音也擠不出來。
千夏跪下去，跨坐到他的腿上。
她的袍子這下才落到地上。她扶著他的肩膀，跪在他大腿兩邊，伸手解開他工作褲的釦子。她的手很穩，不像上個月那個攥著便條發抖的人。她把他拉出來，握著。他又燙又硬，握在她手心裡一跳一跳，頂端已經濕了，濕得她的指腹一滑。
她抬起腰，對準了，坐下去。
坐得很穩，很深。
男人的十根手指抓進鐘樓牆上的磚縫，抓得指節發白。他只覺得自己被又熱又緊的整根裹了進去，緊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那對翅膀合了下來。
從兩邊往前合，越過他的肩膀和頭頂，翼尖在他背後的牆上碰在一起。燭光一下子沒有了。他被裹進了一個黑黑的、暖暖的繭裡，繭的殼是她的翅膀，貼住他的耳朵和臉頰，薄得他感覺得到翼膜底下那一根根細脈裡的熱在流。
外面的聲音全都遠了。
喘氣聲，拍打聲，女人的笑聲，都隔著那層膜，悶悶的，遠得聽不清。繭裡面只有她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
她開始動。
她往前送，往後收，腰像一道浪，從她的胸口一路推到她的胯，推到最底下，把他往裡一捲，再退回去。每推一下，她的翅膀就跟著扇一下，扇得很小，翼膜擦過他的臉，帶起一陣風。那陣風是熱的，裹著她身上的甜，一陣陣拂在他臉上，拂得他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她。
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腰。
「手，」千夏說，「放下來呢。」
他放下來了。
她的尾巴從她的腰後面滑了出來。他看不見，他只感覺到腳踝上一緊，一條涼涼滑滑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腳踝，繞過去，收緊，把他的腳踝扣在鐘樓的牆根上。動不了。
他就那樣坐著，背靠著牆，腳被扣著，手垂在身邊，被罩在她的翅膀底下，被她捲著。
他射了，來得毫無預兆，他自己都還沒回過神。他在那個黑繭裡叫了一聲，聲音撞在翼膜上，又撞回他自己的耳朵裡。千夏沒有停。她的腰還在推，一道浪接著一道浪，推過他射出來的每一股，推得他腿都在抖，抖得腳踝上那條尾巴跟著一緊一緊。
翅膀張開了一點縫。
燭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千夏的臉上。她低頭看著他，臉上有一點紅，視線沒有從他臉上挪開過。
「還在硬呢。」她小聲地說。
她又推了一下。
他射了第三次以後，千夏放開了他。
翅膀一節一節地收起來，摺好，沉進她的背裡。尾巴從他的腳踝上鬆開，縮回去了。她從他身上起來，撿起地上的袍子，披上，攏好，坐到旁邊的石頭上，抱著膝蓋，看著他。
男人靠著牆喘，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手撐著地，站起來拉好褲子，扣上釦子。他的腿還軟，扶著牆站了一下。他看了千夏一眼，又看了看院門那邊。
「我……」他說，聲音啞了，「我五點要上工。工廠的機器房，早班。不能遲到。」
千夏點點頭。
他往院門走。
院門在院子的另一頭，兩扇舊鐵門開著，門外是黑黑的山路，往下走二十分鐘就是鎮上。他穿過那一圈圈的燭火，繞過一對對還在動的人，走得很直，走得很快，像一個趕著回家的人。
他走到院門口。
一隻腳跨了出去。
然後停住了。
夜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得他的工作服貼在身上。門外的路是黑的，很長，一路往下，通到他的機器房和他的早班。
他想起機器房。
工廠底下那間地下室，一整排馬達日夜轟轟地轉，轉得地板都在抖。他在那裡待了十二年，每天五點進去，下午兩點出來，耳朵裡的轟聲要到晚上才退。他的手熟悉那裡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皮帶，每一個要上油的軸承。那是他的地方。
可是他想起它的時候，眼前浮起來的，是那個黑黑的、暖暖的繭。翼膜貼在他耳朵上，所有的轟聲都被擋在外面，只剩她的呼吸。
他把那隻腳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又穿過那一圈圈的燭火，走回鐘樓底下。走得比去的時候慢，腳步拖著。他走到千夏面前，在她抱著膝蓋坐著的那塊石頭前面，跪了下來。
然後他把手腕一併，疊好，高高舉到她面前。
舉得在發抖。
千夏看著那雙手腕。她沒有馬上伸手。她轉頭往井邊看了一眼，井邊那個人蹺著腿，嘴裡含著巧克力，正好也在看她。
玲奈對她抬了一下下巴。
千夏轉回來。她伸手，把那雙發抖的手腕握住，握在自己的兩隻手心裡。
「回不去了呢。」她說。
她說得很低，低得只有他聽得見。
六 候診
過了十二點，早苗才上來。那晚她提早關了診，鐵捲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今晚休診」。
她還穿著白袍，提著藥箱，那個手上包著紗布的工人跟在她後面，隔著兩步，像一個怕走丟的病人。她跨進院門，在燭火的外圈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
看一個一個躺在石板上的男人。看他們的臉，他們的胸口起伏的速度，他們的膝蓋、手肘有沒有被石板磨破。
然後她走到井邊，在早瀨身邊蹲下來，打開藥箱。
早瀨膝蓋上的紗布是乾淨的。她還是解開了，看了看底下那層新長出來的皮，粉粉的，薄薄的，已經不會滲了。她點點頭，又包了回去，包得跟原來一樣整齊。
她拉起他的一隻手腕，按了按脈。
「慢。」她說。
她把他的手腕放回他的大腿上，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石板上的玲奈。
玲奈正低頭看著她。
「妳也很慢。」早苗說。
玲奈笑了。
「被妳聽出來了。」
早苗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藥箱擱在井沿底下，坐在早瀨旁邊的石板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候診室裡等叫號的那種坐法。那個工人站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也蹲了下來，蹲在她腳邊，手上的紗布白白的，擱在膝蓋上。
燭火燒過了一半。
院子裡的人換過了一輪，又一輪。有的男人射完了，被女人扶起來，坐到一邊喘氣，喘完了又被另一個女人牽走。有的男人一直沒有起來，躺在石板上，身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的眼睛一直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玲奈仍在井石板上蹺腿坐著，看。
禮拜堂的台階底下，躺著一個很大的男人。五十來歲，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胸口一片灰白的毛。騎在他身上的女人已經換到第三個了，他還是那樣躺著，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的指節，一記一記地敲著身邊那一級台階。
敲一下，聽一下。
女人騎得他喘起來，他的指節也沒有停。他敲著那級台階，眼睛卻一直往上看，看著禮拜堂的屋頂，看著那幾個破洞裡露出來的、比院子更黑的天。
玲奈看著他敲，看了一會兒。
有一陣子，她不看了。
她把手裡那片巧克力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頭微微歪向一邊，聽很遠的地方的聲音。她的嘴角彎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得只有跪在她腳邊的早瀨聽得見。
「明天見。」
她睜開眼睛。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燭火還在罐子裡站著。她拿起膝蓋上的巧克力，又掰了一角，含進嘴裡，含著笑。
早瀨抬起頭看她。他不知道她在跟誰說話。
七 紅紗
同一個時間，五樓，在她頭頂上那一間，新房客睡在一堆還沒拆完的紙箱中間，做了個夢。
夢裡全是紅紗。一層一層的，從看不見的地方垂下來，飄著。空氣是甜的，他說不出是什麼甜，只覺得每吸一口，喉嚨就熱一點，熱到胸口，熱到小腹。
有人坐在他的腰上。深色的長髮，用一支黑色的髮夾隨手夾在腦後，有幾縷滑出來，垂在頸側。她的臉是糊的，只有那個笑清清楚楚，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痣，跟著笑往上提。
她俯下身，舌頭舔上了他的耳朵，很長，從耳垂一路舔到耳廓頂上。她背後的暗處，有什麼東西展開了，大得蓋住了她身後所有的紅紗。
她開始磨他。隔著他的睡褲，隔著她身上那一層薄薄的布，前後地磨，磨得布料都濕透了，貼出他的形狀。他想伸手抱她，手抬不起來；想叫，叫不出聲音。
他在夢裡射了。她沒有停，又磨了一回，磨得比剛才還慢，磨得他剛射完的地方酸得發軟，軟到後來又燙起來，又射了一次。
她湊到他的耳邊。
「明天見。」
他醒了。窗簾縫裡是一種很淡的灰，床單濕了一大片，涼涼的，黏黏的。他沒有碰過她，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只在樓梯間見過她那一眼。可是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支黑色髮夾，和那條長得不像話的舌頭。
八 苦的
真由上來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她沒有換掉制服。背心外面套了一件連帽外套，手裡還拎著店裡的塑膠袋，裝了兩瓶水、一包衛生紙，大概是出門以前慌慌張張抓的。她沿著那條路一直走，走到有燈的地方，走到院門口，然後就站在那裡，一步都動不了了。
她看著院子。
看著燭火中間那些交纏在一起的身體，石板上一片一片發亮的濕，鐘樓底下一個綁辮子的女人，握著一個跪著的男人舉起來的手腕，還有井邊那個穿黑袍、蹺著腿的人。
塑膠袋從她手上滑了下去，掉在院門口的石板上，水瓶滾了出來。
她沒有去撿。
她的臉燒得發燙，燙得連冷風都吹不涼。她想轉身跑下山，她的腳卻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進了那一圈一圈的燭火裡，走過那些喘氣聲、拍打聲，走得膝蓋發軟，走到井邊。
她站在那口井前面，兩隻手攥著外套的下襬，攥得皺皺的。
「我、我上來了。」她說，「我下班就上來了，我本來想先回家換衣服，可是我怕換完衣服我就不敢出門了，所以我就直接——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是說我知道一點點，可是我不知道是這——」
她停住了。
玲奈從石板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水掉了。」玲奈說。
真由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那兩瓶水還在石板上，一瓶滾到了燭火罐子旁邊，罐子裡的火苗映在瓶身上，晃著。
她轉回來，看著玲奈，嘴唇抖了一下，忽然笑了出來。笑得很小聲，眼睛卻濕了。
「不撿了。」她說。
玲奈拍了拍身邊的石板。
真由坐了上去。在玲奈旁邊，坐得很拘謹，兩隻腳併攏，踩在井沿上，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要往哪裡看。她身上有一股便利商店的味道，混著關東煮的湯和收銀機的紙捲。
玲奈把手裡那片巧克力掰了一角，遞給她。
真由接過去，放進嘴裡。
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好苦……」她說，含著那一角，說得含含糊糊的，「這就是店裡那種，對不對？妳真的喜歡這個？」
「嗯。」
真由皺著眉頭，含著它，沒有吐出來。過了一會兒，她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好像也還好。」她小聲地說。
九 第一個來的人
那個男人一直站在井邊。
從天黑以前就站在那裡了。教團的女人們搬蠟燭上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第一個走進來。上一個新月，他也是第一個，在黑門前面等到門開。他四十出頭，很瘦，襯衫燙得一絲不苟，袖口扣得緊緊的，鞋子擦得發亮。
整個晚上，有好幾個女人來牽他。他都搖頭。
他只是站在井邊，離玲奈三步遠，雙手垂在身邊，看著她。
玲奈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個男人的喉結就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石板沿上，站在她蹺著的那隻腳前面。
「每個月，」玲奈說，「你都第一個來。」
「是。」
「今天站了一整晚。」
「是。」
「等什麼？」
男人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等妳。」他說。
玲奈把蹺著的腿放了下來。
她從石板上站起來，黑袍的下襬拂過真由的膝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那個男人的襯衫上，抵在第二顆釦子和第三顆釦子中間，往下一推。
他就躺下去了。
躺在井的石板上，躺在那塊蓋著井口的大石頭上，背貼著冰涼的青苔，頭靠在井沿。他襯衫的釦子一顆也沒有解，領口還扣得緊緊的，皮帶也還繫著，只有一雙發亮的皮鞋，懸在石板沿上。
玲奈低頭看著他。
先看他的眼睛。再往下，看他的褲襠。
他被她這麼一看，那裡就跳了一下。
「想要，就說。」她對他說。
「要。」
她沒有解他的襯衫。
她只解開他的皮帶。皮扣叮地一聲，在井的石板上響得很清楚。她把他的褲頭往下拉了一點點，拉到剛好讓他露出來的地方停住。他就那樣躺著，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扣得緊緊的，只有那裡露在外面，直直地挺著，在燭光底下一跳一跳。
玲奈撩起袍子，跨了上去。
她蹲下來，扶住他，坐了下去。整個人沉到了根部。
男人的頭往後一仰，後腦勺抵著井沿，嘴張開，一點聲音都沒有出來。他的兩隻手在身邊攥成了拳頭，攥得燙平的袖口都皺了。
玲奈坐在他身上，不起，也不落。
她只是擺。
沉到最深，不抬起來，腰往左邊擺過去，拖著擺，擺到最遠的地方，停一下，再往右邊退回來一點點，又往左擺過去。像床頭那盞燈罩。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她整個人幾乎沒有動，袍子的下襬垂在他的腰兩邊，只有一點點地晃，可是在袍子底下，她把他整根裹在最深的地方，往同一個方向扯。
扯得他整根都往那一邊歪過去，又被她退回來的那一點點放鬆，再扯過去。
他仰躺在井石上往上看，看見她袍襟裡一對沉甸甸的乳房跟著腰晃，晃過去，停，再晃回來一點。男人的腳懸在石板沿上，皮鞋的鞋尖一直在抖。
院子裡的人都在看。
騎著男人的女人，腰慢了下來，跟著她的擺，往同一邊擺過去。跪著的女人含著嘴裡的那一根，眼睛往上抬，看著井邊。鐘樓底下，千夏握著那雙手腕，也轉過頭來看。早苗坐在井沿底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男人懸在石板沿上抖個不停的皮鞋尖，嘴唇動了動，大概在數。
男人射了。
射得很安靜。他的腰往上頂了一下，就頂不動了，被她坐得死死的，一股一股地射在她最深的地方，射一股，那隻攥著的拳頭就鬆一下，又攥起來。
玲奈沒有停。她還在擺。
她伸手，把他領口最上面那一顆釦子解開了。
「一顆。」她說。
男人睜開眼睛看她。他的眼睛是濕的。
真由坐在旁邊的石板上看著。
她坐得離他們不到一隻手臂。看得見袍子底下那一小截露出來的根，被燭光照得水亮；聽得見那一聲一聲細細的、黏黏的水聲，從袍子底下傳出來。她的嘴裡還含著那一角巧克力，已經化光了，只剩舌根上一點苦。
她的手在膝蓋上，攥著外套的下襬。
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低頭。
是一條尾巴。黑的，亮亮的，從玲奈的袍子底下伸出來，沿著石板爬過來，停在她的手邊。越往尾端越細，尖上抿著一道細細的口子。它在她的手背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敲門似的。
真由看著它。
她的臉燒了起來。她抬頭看玲奈。玲奈沒有看她，還在看著身下那個人，腰還在擺，擺過去，停，回來一點。
真由又低頭看那條尾巴。
她鬆開攥著外套的手，把手掌翻過來，攤開。
尾巴爬了上來。
它很涼，很滑，躺在她的掌心裡，起伏著，像一個睡著的小動物在呼吸。她用拇指摸了摸它。表面滑得像上了釉，摸上去，指腹底下有細微的脈動。
「它……它在動。」她小聲地說，「它是熱的嗎？不對，它是涼的，可是裡面是熱的，對不對？我摸得到——」
尾巴在她的掌心裡翻了個身，繞上她的手指，繞了一圈，又鬆開。
「我……」真由說，「我是說，我想……」
她沒有說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玲奈的眼睛還在身下那個人身上。那條尾巴，在她的手心裡，把尾尖抬了起來，對著她，那道小縫張開了一點點。
真由嚥了一口口水。
她握著它，往自己的身上帶。
她自己帶的。她握著那條尾巴，從膝蓋上帶過去，帶到外套底下，帶到制服背心底下，帶到她的裙子底下。她的手在發抖，可是她沒有停。她一邊帶，一邊說話，說得很快，一句接一句。
「我從來沒有——我是說我有過，可是從來沒有這樣，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妳說上來就好，我就上來了，我在櫃台後面站了一整晚，一直在想那條路，一直想，想到客人跟我說話我都聽不見——」
尾尖碰到了她。
她停住了。
那道小縫裡，有一條細細的、軟軟的東西探了出來，碰了她一下。她的腰往後一縮，又往前送回去。
「再……」她說，「再一下——」
它又碰了她一下。
真由往後一倒，躺在了井的石板上，躺在玲奈和那個男人的旁邊。她的一隻手還握著那條尾巴，另一隻手抓著石板沿上的青苔。她的頭髮散開了，那一束綁歪了的頭髮全散在石頭上。
那條細細的東西往裡去了。
真由的話一下子全斷了。
她張著嘴，喘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上那片沒有月亮的黑。她握著尾巴的那隻手攥得指節發白，可是她沒有把它拉出來。她握著它，反而往裡送了一點點。
「……原來，」她說，聲音碎碎的，「原來是這樣……」
男人射了第三次。
玲奈解開了他第三顆釦子。
他的襯衫敞開了一半，露出底下瘦瘦的胸口，一根一根的肋骨，皮膚上全是汗，汗濕的襯衫貼在他的腰上。他已經不攥拳頭了，兩隻手攤在井的石板上，手指張著，指尖勾著青苔。
玲奈還在擺。
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
她一直沒有快過。從第一下到現在，同樣的慢，每一次都停在最遠的那個地方。可是每擺一次，男人的身體就往那邊多歪一點點，好像整個人都被她拉過去了，拉著拉著，就回不來了。
「還想，就說。」她說。
男人看著她。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了耳朵裡。
他點了點頭。「我每個月……都第一個來……」
「我知道。」
「都在等……」
「我知道。」玲奈說。
她俯下身。
她拉開黑袍的前襟，雙手捧起自己的兩邊乳房，往前一擠，對準他的臉。
她兩粒乳尖抵著他的鼻樑，一陣薄薄的粉霧從那兩點尖上冒了出來。
很淡，很細，像清晨山谷裡的霧，一下子就漫開了，漫過他的額頭和張著的嘴，把他的整顆頭都罩在裡面。燭光照進那團霧裡，霧就變成暖暖的粉，一層一層地，在他的臉上浮著。
男人吸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想起來了。每一個新月。每一次站在院門口，站在黑門前面，看著天一寸寸地黑下來，等。襯衫燙了又燙，鞋子擦了又擦，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回回都是第一個，回回都在等。那些等過的晚上，一個一個地，全都在那團霧裡回來了，疊在一起，一口氣全壓在他的身上。
他射得比他這輩子任何一次都久。他的腰往上抽，被她坐著，抽不起來，就在她底下一抖一抖地射，射得那塊蓋著井口的石板都在他背底下發燙。他不知道射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團霧一直罩著他，他每吸一口，就再射一股，射到後來什麼都沒有了，還在抽。
玲奈還在擺，一直擺到他不抽了。
她把他最後一顆釦子也解開了。
霧散了。
男人躺在井的石板上，襯衫整件敞開，眼睛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個剛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的人。他的臉上全是淚，嘴角卻是鬆的。
玲奈從他身上起來。
她站在石板上，攏好袍子，低頭看了看身下這塊石頭。
石頭底下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真由已經坐起來了。
她坐在石板沿上，頭髮全散了，制服背心的扣子歪了一顆，外套滑到手肘。她的手裡已經空了，那條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退走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翻過來看手背。
她的皮膚在燭光裡泛著亮，汗珠停在手臂上，一顆一顆，都不往下流。
她舔了一下嘴唇。
舌尖舔到了嘴角的外面。
她愣住了，又舔了一下，然後摀住嘴，抬頭看玲奈，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她說，從手指縫裡說，「我的舌頭……還有我的背，好燙，背好燙，這是正常的嗎？妳也是這樣嗎？我明天還要上班，我這樣去站櫃台會不會被看出來——」
玲奈蹲下來，看著她。
她把石板上那片巧克力拿起來，掰下最後一角，塞進真由那隻摀著嘴的手心裡。
真由看著手心裡那一角黑黑的東西。
她把它放進嘴裡。
這一次，她沒有皺眉。
十 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燭火一罐一罐地熄了。
蠟燒完了。玻璃罐底下只剩一灘蠟，火苗在蠟裡縮成一顆豆子，晃一晃，就沒了。院子一塊一塊地暗下去，只剩井邊幾罐還亮著，和東邊山稜上一條很淡的灰。
人散得差不多了。
有的女人牽著男人下山去了。有的男人自己走了，走得搖搖晃晃，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一眼，才跨出去。石板上到處是濕，是一片一片快乾掉的白，是被踢倒的燭火罐子，滾在草叢裡，玻璃上一圈一圈的蠟痕。
鐘樓底下，那個機器房的男人還在。
五點早就過了。他的工作服上沾著青苔，膝蓋陷在碎石裡，兩隻手腕還舉著，被千夏握在手心裡。千夏靠著鐘樓的牆睡著了，頭歪在肩膀上，辮子垂在胸前。她睡著了，手也沒有放開。
天邊亮起來的時候，千夏醒了。
她睜開眼睛，先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還握著那雙手腕，握了一整夜，握得兩個人的手心都濕了。男人跪在她面前，眼睛也睜著，看著她，好像一整夜都沒有閉過。
「你的早班呢。」她小聲地說。
男人搖了搖頭。
千夏看著他，臉又紅了。她沒有放開他的手腕，就那樣握著，靠回鐘樓的牆上，看著天一層層地亮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眼皮又沉了下去。男人還跪著，往前傾，傾到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也不動了。兩個人就那樣靠著一面塌了一半的牆，一個坐著，一個跪著，手還扣在一起，一起睡著了。
早苗把藥箱提起來的時候，那個工人已經在她腳邊睡著了，手上的紗布髒了一角。她蹲下來，看了看那一角，沒有吵醒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卷新的，放在他的手邊。
然後她走到真由面前。
真由裹著外套，坐在井沿底下，膝蓋抱在胸前，眼睛還睜著。她一整晚沒有睡，一直在舔自己的嘴唇，舔一下，摀一下嘴，又舔一下。
早苗在她身邊蹲下來，兩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快。」她說。
「會怎麼樣？」真由問，「我是說，它會一直這麼快嗎？我明天——今天下午四點還要上班，要站到半夜十二點，我站櫃台的時候會不會一直這樣？客人會不會聞得到——」
「會慢下來的。」早苗說。
「要多久？」
早苗想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還在量。」她說。
她站起來，提著藥箱，往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井邊那個人一眼。
玲奈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最後走的，是一個姓三浦的男人。
他五十出頭，個子很大，手掌粗得像兩塊木板，一整晚都躺在禮拜堂的台階底下，身上的女人換了五個。天亮的時候，最後一個女人從他胸口上爬起來，披上袍子走了，他還躺在那裡，看著頭頂。
看著禮拜堂的屋頂。
屋頂破了好幾個洞，椽子露在外面，黑黑的，有一根已經斷了一半，斜斜地掛著。天光從那幾個洞裡漏下來，灰灰的，照在禮拜堂裡面那一排一排倒掉的長椅上。
他躺著沒動，好一陣子才坐起來，穿上褲子，光著上身，在院子裡繞了一圈。
他走到鐘樓底下，伸手敲了敲那面塌了一半的牆。敲完了，又走到院門口，蹲下來看那兩扇舊鐵門的鉸鏈，用拇指刮了刮上面的鏽。他走回禮拜堂的台階，抬頭看那根斷了一半的椽子，看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然後他走到井邊。
玲奈還坐在那塊石板上。蹺著腿，袍子攏著，手裡空空的，那片巧克力已經吃完了。
「鎮上的人都叫我三浦老闆。」男人說，「我帶工人的。蓋房子，修屋頂，什麼都做。」
玲奈看著他。
「這個屋頂，」他往禮拜堂那邊抬了抬下巴，「撐不過下一個颱風。那根椽子再淋兩場雨就斷了。鐘樓那邊已經塌掉一半了，剩下那半邊的磚也鬆了，得拆下來重砌。鐵門要換。這個院子，石板底下的土都空了，你們這樣一個月踩一次，再踩半年就要陷下去。」
他說得很快，很順，跟屋主報價一樣。
說完了，他看著她。
「我帶人上來修。」他說。
玲奈沒有馬上回答。她轉過頭，看了看那個破了洞的屋頂，又望向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和那兩扇生鏽的鐵門，看了又看。
然後她轉回來，看著他。
「好。」
三浦老闆點點頭。他撿起地上的襯衫，搭在肩膀上，往院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屋頂，嘴裡唸唸有詞，大概在算要多少根木頭。
十一 乾井
院子空了。
天邊那條灰變成了白。最後幾罐燭火也熄了，玻璃罐裡冒出一縷一縷細細的煙。鐘樓底下，千夏和那個男人還在睡。早瀨跪在井沿的陰影裡，額頭抵著石頭，也睡著了。
玲奈從石板上下來。
她光著腳，踩在井沿底下濕濕的石頭上，轉過身，兩隻手按住那塊蓋著井口的大石板。
石板很重。上面的青苔被一整晚的人壓得扁扁的，濕濕的，還留著那個男人背上的熱。她往旁邊一推，石板磨著井沿，嘎嘎地響，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手掌寬的縫。
她跪下來，把耳朵貼了上去。
縫裡吹出來一陣涼。很深的涼，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爬，爬到她的耳邊，擦過她的頸側，撩動她耳邊散出來的一縷頭髮。涼裡帶著石頭的味道，土的味道，不知多少年沒有人碰過的、乾乾的味道。
沒有水聲。
一滴都沒有。
她跪在那裡，一直聽。聽到天邊的白變成了淡淡的金，山下的鎮上有一輛機車發動了，鐘樓底下千夏在夢裡說了一句什麼。
井裡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玲奈笑了。
她從那道縫上抬起頭，坐在自己的腳跟上，看著那道黑黑的、什麼都沒有的縫，笑出了聲。
「還是很乾。」她說。
她說得一點都不失望。
她把石板推了回去。嘎嘎地響，推到原來的位置，蓋好。她拍了拍手上的青苔，站起來，走到早瀨身邊，蹲下，把手掌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沒有醒。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慢慢的。
她按了一會兒。
早瀨的嘴唇動了動。他沒有醒，在夢裡說了一個字，含含糊糊的，像是「門」。
玲奈低頭看著他。她想起筆記本上那扇開著的門，門檻上那一個小小的點。那天晚上她開了門，他就睡在門檻上，身子跨在門裡門外。今天沒有門，只有一口蓋著的井，他還是跪在最靠近她的地方，跪到睡著。
「開著的。」她對他說，「一直都開著。」
她把手拿開，撿起井沿底下那一雙拖鞋，提在手上，光著腳，走出了院門。
十二 問號
樓上的人下來敲門，是那之後的第五個晚上。
那晚燈罩晃得比哪一晚都兇。腳步聲走到她門口，停了下來，往回走兩步，又走回來。
叩。叩。
她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男人襯衫，扣著中間那一顆，赤著腳靠在門框上。他捏著那張便條，捏得邊角都起了毛，眼底下一圈青，嘴開了又合，半句話也擠不出。
她看著他，最後用一根指尖抵住他的心口，歪著頭，閉了一下眼睛，聽很遠的聲音。他的心臟在她的指尖底下撞得很快。她聽了好幾下，聽完了，手指才從他的心口上拿開。
她什麼都沒有做，讓他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筆記本上早瀨的下一行，寫了他的門牌號碼。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又過了幾天。
夜裡，玲奈靠著床頭坐著，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床頭那盞燈罩在晃。
往牆角那邊擺過去，擺到最遠，停一下，回來一點點，再擺過去。從新月那一夜開始，它就擺得比以前遠，比以前久，好像那天晚上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到現在還沒有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
純君。一把有齒的鑰匙，每一個齒都畫出來了。
早瀨。一雙併攏的手腕。手腕旁邊一扇開著的門，門檻上一個小小的點。
然後是一行數字。樓上那一戶的門牌號碼，她自己的字，微微往右斜。數字後面，一個問號。
她看著那個問號。
那扇門她一次都沒有開過。他來敲了，她開的是自己的門，站在自己的門檻上，連他的手都沒有碰。她只按了按他的心口，聽了一會兒。
心跳很快。可是不對。
或者說，還不知道。
她拔開鋼筆的筆蓋，筆尖停在那個問號上面，停著，停得一滴墨在筆尖上鼓起來。
她把筆蓋蓋了回去。
問號還在那裡。
她用指尖碰了碰它。墨早就乾了，摸上去平平的，只有一點點紙被筆壓過的凹。她又往上，碰了碰早瀨旁邊那扇開著的門。再往上，碰了碰那把鑰匙。
那把鑰匙，她碰得最久。
筆記本闔起來，擱回枕邊，挨著那盞燈罩。
然後她側過身，把耳朵貼在牆上。
灰泥是涼的。牆裡傳下來一陣悶悶的響，是樓上，有人翻了一個身。床板吱地響了一聲，被子窸窸窣窣地拖過去，又停住了。是樓上那個人。他睡得不好，翻來翻去，翻一下，嘆一口氣，又翻回來。
她貼著牆，聽他翻身。
聽著聽著，那些聲音遠了。
他還在翻。她聽的地方，比他更遠。
她把耳朵貼得更緊一點，灰泥涼涼地壓著耳廓，牆裡只剩樓上那個年輕人的呼吸，一口比一口長，總算睡著了。
她聽不見別的。今晚聽不見。
床頭的燈罩卻往牆角那邊擺了過去，擺到最遠，停住了。
玲奈離開那面牆，坐起來看它。紅紗的邊斜斜地偏著，偏向她剛才貼耳朵的地方，替她聽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看它還會不會自己回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燈罩撥回正中。
一鬆手，它又偏了回去。
她看著它，把筆記本重新翻開，翻到寫著純君的那一頁，在那把鑰匙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著牆。
畫完，她把筆記本闔上，壓在枕頭底下，背對著那盞燈罩躺了下去。
一 熱巧克力
又是新月。
午後，玲奈上了一層樓梯，在樓上那扇門的門縫底下塞了一張便條，下樓倒垃圾，經過三樓的信箱，又投了一張。回到四樓，她沒有馬上進屋，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樓上那扇門底下透出一點光。紙箱拖過地板的聲音，膠帶撕開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下來，一個人在上面走來走去，腳步不重，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走開了。
那張便條，他還沒有看見。
她笑了一下，開門進屋。
屋子裡很暗。她沒有開大燈，只扭亮了廚房流理台上那一盞小的，光黃黃地鋪在台面上，鋪到小牛奶鍋的把手上就停了。她從櫃子裡拿出最後一塊黑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丟進鍋裡，一半先擱在流理台邊。
小火。湯匙在鍋裡一圈圈地攪。
床頭那盞燈罩在晃。
燈泡一直沒有裝回去，電線還繞在燈座上，紅紗罩著一團黑。可是它在晃。往牆角那邊擺過去，停一下，再擺回來一點點。這一個月它每天晚上都這樣，像一個人睡著了還在點頭。
今天它擺得特別遠。
玲奈攪著鍋子，回頭看它。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
「我知道。」她說，「今天是新月。」
她把化開的巧克力倒成兩杯。一杯放在餐桌上他那一邊的桌角，一杯捧在手裡，站在流理台邊，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從舌根一路往下走，走到胃裡，暖暖地停住。
然後她從椅背上拿起那件黑袍。
葵的袍子。這一個月她穿了很多次，肩膀那裡還是繃，袖口的蠟油一層疊一層，洗也洗不掉。她披上它，把流理台邊那半塊收進口袋，摸了摸。
筆記本還在。巧克力還在。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寫字停下來的那一頁。純君，一把有齒的鑰匙。早瀨，一雙併攏的手腕，手腕旁邊一扇開著的門，門檻上一個小小的點。
底下那一行，空著。
她看著那一行空白，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闔上，放回口袋。
趿上拖鞋以前，她回到餐桌邊，看了一眼他那一邊的桌角。
那杯熱巧克力還在冒煙。細細的一縷，從杯口升起來，升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看不見了。她伸出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燙的。
煙還在升。明天早上它會涼透，表面會凝一層皺皺的膜，她會把它倒掉，洗乾淨，晚上再倒一杯。
出門的時候，她上了一層樓梯，在樓上那扇門口停了一下。門底下的光還亮著。門縫裡露出那張便條的一角，粉色的，被她塞得很進去，從外面只看得見一條細細的邊。
只看了一眼。
她走下樓梯，倒數第三階在她腳底下嘎地響了一聲。到了巷口，她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山下那個鎮的名字。
二 最苦的那種
主街那家便利商店，是上山路口最亮的一盞燈。
自動門一開，叮咚一聲，冷氣撲出來。櫃台後面的店員抬起頭，說了一聲歡迎光臨，說到一半，聲音就停了。
是個年輕的店員。二十出頭，制服的背心扣得整整齊齊，名牌上寫著真由兩個字，頭髮綁成一束，綁得有點歪，耳邊落下來幾根。她手裡拿著一把標價槍，槍口還對著一排泡麵，忘了按下去。
玲奈走到放巧克力的那一格前面，蹲下來看。
最下面一排，角落裡，是一種黑色包裝的，上面印著一個很大的數字，可可的百分比。整排就剩三片，落了一點灰，大概很少有人買。她把三片都拿起來，走到櫃台。
真由還拿著那把標價槍。
「這個，」玲奈把巧克力放在櫃台上，「是最苦的那種嗎？」
「是……是。」真由放下標價槍，拿起一片，翻過來掃條碼，掃了兩次才嗶，「這是店裡最苦的。很少人買。上次有個客人買回去，隔天又拿來問能不能退，說根本不能吃，我說拆過的不能退，他就站在這裡把它吃完了，吃得一直皺眉頭——對不起，我話好多。」
她的臉紅了。
玲奈看著她，眼尾那顆痣往上提了一下。
「我喜歡苦的。」她說。
真由低下頭，把第二片、第三片掃完，裝進袋子裡。她的手指有一點抖，袋口撐了兩次才撐開。玲奈站在櫃台前面，離她不到一隻手臂，袍子的袖口搭在櫃台上。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吹過那件袍子，吹過玲奈的頸側，把她身上那款菸草和香草調的香水，連同壓在香水底下一陣說不出的甜，一起吹進櫃台裡面。
真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自己大概也沒發現。她吸完了，愣了一下，耳朵紅了，接著又吸了一口，這一次吸得很小心，像怕被人聽見。
「一百八十九。」她說，聲音比剛才小。
玲奈付了錢。真由把零錢遞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馬上縮了回去，硬幣掉了一枚在櫃台上，叮地轉了好幾圈。
「對不起——」
玲奈把那枚硬幣按住，推回給她。
「留著。」她說。
她提著袋子往外走。自動門又叮咚一聲打開，山上的風灌進來，吹得門口那一排報紙沙沙地響。
「那個……」
真由在她背後叫了一聲。
玲奈回頭。
真由站在櫃台後面，兩隻手攥著背心的下襬，攥得皺皺的。她看著玲奈身上那件黑袍，又看向門外那條黑黑的、往山上走的路。
「妳們……」她說，「每個月有一天，晚上會有很多人上山。我在這裡上小夜班，每次都看到。今天……也是嗎？」
「嗯。」
「上面……有什麼？」
玲奈想了一下。
「妳幾點下班？」
「十二點。」真由說，說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人問，「十二點交班，交完班就沒事了，我住在後面那條巷子，走路五分鐘，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看那條路——」
她停住了，摀住嘴。
玲奈笑了。
「那就上來。」她說，「沿著那條路一直走，走到有燈的地方。」
自動門在她背後闔上了。
真由站在櫃台後面，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外那個黑袍的背影走進路燈和路燈之間的黑裡。她拿起那枚硬幣，攥在手心裡，攥得熱了。
她抬頭看牆上的鐘。十點四十七分。
離十二點，還有一個小時又十三分鐘。她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了，發現自己在笑，趕緊低下頭，拿起那把標價槍，對著那排泡麵按了下去。
嗒。標價貼歪了。
冷氣還在吹。櫃台裡那一陣甜，到打烊都沒有散。
再往上走一段，就是那家診所。
鐵捲門拉下了一半，底下透出白白的燈光。玲奈經過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很穩，一句一句的，交代著什麼事。
她沒有停下來。
三 心跳
「手放在這裡。」早苗說，「不要動它。」
診療床很窄，鋪著一層白色的紙，男人躺上去的時候，紙皺了，沙沙地響。他是上個月那個被鐵皮割開手掌的工人，傷口縫了九針，十天前拆的線，新肉卻一直發紅，她叫他今天收工以後再來給她看一次。他的左手掌上留著一道粉粉的新肉，從虎口斜斜地劃到手腕，早苗替他上了一層藥膏，包了薄薄的一圈紗布，把那隻手擱在一個摺起來的枕頭上。
然後她把診間的門關上了。
診間這扇門平常一直敞著。鎮上的人半夜來敲鐵捲門，她都是穿著外套下樓，看完了病，診間的門也還是開著。今天她把它帶上了，又推了一下，確定它合緊了。
男人看著她。他三十出頭，曬得很黑，脖子上有一道安全帽帶子壓出來的白，手臂很粗，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像一個被塞進小盒子裡的人。
「醫生……」
「躺著。」早苗說。
她站在床邊，摘下聽診器，掛在牆上的鉤子上。她沒有脫白袍。她解開白袍底下那件毛衣最上面的扣子，又解開一顆，然後伸手，把他工作褲的褲頭往下拉。
他那裡早就硬了。
從她關上門的時候就硬了，或者更早，從她俯身替他看傷口、一寸一寸地壓那道新肉、她的呼吸拂在他手腕上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記得那時候聞到一陣甜，淡淡的，從她的白袍領口飄出來，飄得他的手在枕頭上一直抖，她問他是不是壓得會痛。
早苗低頭看著他。
看得很仔細。看他頂端那一點濕，看他根部那幾條脹起來的筋，看它在她的視線底下一跳一跳的。她看了一會兒，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搭在脈上。
「心跳很快。」她輕聲說。
「……抱歉。」
「不用抱歉。」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啞著聲音說：「……嗯。」
她撩起白袍的下襬，跨上了診療床。
床太窄了。她的膝蓋只能壓在他腰兩邊那一點點空處，白色的紙在她膝蓋底下皺成一團。她一手撐著他的胸口，一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就那樣扶著自己，慢慢沉下去。
一寸一寸地沉。她一邊坐，一邊看著他的臉，看一個病人對藥的反應也是這樣看。
他張著嘴，喘不過氣。
她停在最低的地方。白袍的下襬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腰和底下的一切，只露出他兩條穿著工作褲的腿，褲管上還沾著水泥灰。
「受傷的那隻手，不要用力。」她說，「另一隻也不要。」
他點頭。
她開始動。
她動得很規律。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一隻擺得很準的節拍器。兩根手指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一邊動，一邊數。他的脈跳得快了，她就慢下來一點；跳得慢了，她就快一點。她讓自己的腰，一拍一拍地，對準他的心跳。
男人很快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在跳，還是她在動。她每坐下去一下，他的心就撞一下，她抬起來，他的心就停一下，等著她再坐下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她握在那兩根手指底下，連心跳都是她在替他打。
「醫生……」他說，「我、我快……」
「好。」早苗說。
她沒有改變速度。她還是那樣一下，一下，對準他的脈。只是在他快到的那一刻，她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兩根手指按深了一點。
他射了。
射在她裡面，一股一股的，他的腰往上頂，頂得那張窄床吱地叫了一聲，墊在底下的紙被他的背磨破了一道。早苗沒有停，她一直動，一直數，數到他射完最後一股，數到他的脈緩回去，慢到平穩。
然後她停了。
她坐在他身上，低頭看了看錶。
「好了。」她說。
她從他身上起來，從旁邊的推車上抽了幾張紗布，替他擦乾淨，又替自己擦了擦，把用過的紗布丟進腳邊那個有蓋子的桶裡。她扣好毛衣的釦子，把白袍拉平，坐回她的圓凳上，拿起筆，在他的病歷上寫了幾個字。
男人躺在診療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燈，喘到白燈在眼裡不再發花。
「藥膏擦著，這三天紗布別弄濕。」早苗說，筆沒有停，「工地先不要去。下個禮拜回來看。」
他坐起來，拉好褲子。他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看著她的眼鏡，看著她搭過他脈的那兩根手指，現在握著一支原子筆，穩穩的。
「醫生，」他說，「今天晚上，山上……」
早苗抬起頭。
她盯著他瞧了一陣，才把筆放下，伸手，把那兩根手指又搭回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脈跳得又快了。
「嗯。」她說，「我等一下也要上去。」
四 燭火
這一次，不在石室裡。
天黑以前，教團的女人們就把蠟燭一根一根地搬上來了。從祭衣間，從石階，從那一圈燭龕裡，裝進玻璃罐，擺在院子的石板上。一罐一罐地，沿著石板的縫排過去，排成一圈一圈，從禮拜堂的台階底下，一直排到院門口和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腳邊。
是玲奈說的。
前幾天她從黑門邊的矮拱口鑽進去，蹲在石室裡看著那張黑石祭壇，看到腿蹲麻了，說：「這個月，在上面。」
沒有人問為什麼。
所以這一夜，院子裡全是燭火。天上沒有月亮，連星星都很淡，整座山都是黑的，只有這一片石板院子亮著，黃黃的，暖暖的，一罐一罐的火苗在玻璃裡站得直直的，風一吹就一起彎下去，又一起站起來。
院子正中間是那口井。
石板還蓋著，青苔被人擦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頭。玲奈坐在那塊石板上，蹺著腿，黑袍的下襬從石板沿上垂下去，垂到井沿底下。她光著腳，拖鞋脫在井沿底下，擺得一正一歪。蹺在上面的那隻腳，腳背上落著燭光。
她指間捏著一片黑巧克力，折下一小角含著。
男人們是從院門外走進來的。
一個一個地走進來，有的是第二次來，有的是第一次。第一次來的人一跨過院門就停住了，站在那一圈一圈的燭火外面，張著嘴，不知道該往哪裡看。第二次來的人不停。他們直接走進來，走到燭火中間，開始解襯衫的釦子。
教團的女人們在等他們。
她們沒有穿袍子。或者穿著，但沒有繫帶子，袍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掛在手肘上。她們一個一個地迎上去，牽住男人的手，把他們拉進燭火中間，拉到石板上，讓他們躺下來。
然後跨上去。
院子裡很快就熱起來了。
石板是涼的，躺在上面的男人背上一涼，身上卻一熱。女人們跨坐在他們腰上，膝蓋壓著石板，壓得燭火罐子都在旁邊微微地顫。有人騎得很快，有人拖著騎，有人騎著騎著，俯下身去吻身下那個人，吻得長髮一披，把兩張臉都罩住了。到處都是喘氣聲，皮肉拍在一起的聲音，石板上濕濕的、黏黏的水聲，混在一起，在院子裡低低地轉。
可是她們的眼睛，都往同一個地方看。
騎在男人身上的女人，腰還在起落，臉卻轉過去，看著井邊。跪在男人腿間的女人，嘴裡含著，眼睛往上抬，看著井邊。剛起來換人的女人，站在燭火中間撥頭髮，撥到一半，手停在耳邊，也看著井邊。
看著那個坐在石板上蹺著腿、含著巧克力的人。
好像她們每一下起落，都是做給她看的。
玲奈一個一個地看回去。
她看得不急。看這個女人的腰，看那個男人的臉，看燭光照在汗濕的背上，照得一片一片發亮。有一個女人騎得太急，騎得身下的人還沒到就差點滑出去，她看見了，下巴往下輕輕一點。那個女人就慢下來了，慢得像換了一首歌。另一個女人跪著含一個男人，含得很深，抬起頭來看她，嘴角掛著一條亮亮的絲。玲奈的嘴角對她揚了一下。那個女人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含得更深。
燭火圈的最外面，有一個第一次來的年輕男人。
他被一個女人牽進來的時候還穿著球鞋，鞋帶鬆著，一路踩著自己的鞋帶。女人把他推倒在石板上，跨上去，他整個人都是僵的，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一下按著石板，一下抓住她的大腿，又鬆開。女人騎著他，他一直往井邊看，問那裡能不能這樣。
玲奈的眼睛落到他身上。
只停了一下。她把嘴裡那一角巧克力換到另一邊臉頰，對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年輕男人的手就落下來了。落在石板上，攤開，不再抓什麼。他的腰鬆了，頭往後一靠，任那個女人把他整根坐了進去。他射的時候，眼睛還看著井邊，看著那個點過頭的人，像一個做完了作業、等著被看一眼的人。
井邊的石板底下，有一個人跪著。
是早瀨。
他跪在井沿的陰影裡，跪在她垂下來的袍子旁邊，膝蓋上包著乾淨的白紗布，兩隻手腕併攏，交疊，擱在大腿上。他沒有舉起來。他只是跪著，臉朝著她那隻光著的腳，眼睛半閉，鼻翼一張一張的，聞著從袍子底下飄出來的那一點甜。
教團的女人來拉過他兩次。他都沒有動。
玲奈低頭看了他一眼，把那隻光著的腳往他那邊挪了一點，腳趾輕輕碰了一下他交疊的手腕。
早瀨的肩膀一抖。
他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井沿上，就那樣抵著，不動了。
玲奈把嘴裡那一角巧克力抿化了，又掰了一角。
五 繭
千夏在鐘樓底下找到他。
他靠著鐘樓那面塌了一半的牆坐著，工作服的袖子捲到手肘，指甲縫裡還是黑的。上個月在石室角落裡睡覺的就是他。那一夜他一直在看她，看她攏著袍子坐在石柱邊，看她把臉埋進膝蓋，又抬起來。
今晚他也在看她。
從她跨進院門的那一刻就開始看。看她的辮子，看她攏著袍子的手，看她走過那一圈一圈燭火的時候，光從袍子的布底下透過去，照出她肩胛骨的形狀。
千夏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他。他抬頭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身上有一股機油的味道，混著汗，混著鐘樓牆根那些青苔的潮。她聞著那股味道，臉紅了。
「你在看我呢。」她說。
聲音很平，很小。
男人沒有否認。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滑了一下，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嗯。」
千夏拉開了腰上的結。
黑袍順著她的肩頭往下溜。她沒有讓它落地，用兩隻手肘夾著，夾在腰那裡，上半身整個露了出來。燭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胸口和圓潤的肩頭。她的皮膚亮亮的，潤潤的，像剛從水裡出來，汗珠停在上面，一顆都不往下流。
她吸了一口氣。
一口長長的氣，一直送進背後那兩塊還在燙的地方。
男人看見她的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了。
從她的肩胛骨底下，一節一節地撐開來了。黑的，薄的，膜一樣，燭光從背面透過來，照出裡面一根根細細的脈。撐到一半的時候，千夏讓它們停了一下，然後才一口氣張開，張得比她整個人還寬，翼尖垂下來，掃過鐘樓腳邊的石頭。
燭火罐子裡的火苗，一起往她那邊倒。
男人張著嘴，一點聲音也擠不出來。
千夏跪下去，跨坐到他的腿上。
她的袍子這下才落到地上。她扶著他的肩膀，跪在他大腿兩邊，伸手解開他工作褲的釦子。她的手很穩，不像上個月那個攥著便條發抖的人。她把他拉出來，握著。他又燙又硬，握在她手心裡一跳一跳，頂端已經濕了，濕得她的指腹一滑。
她抬起腰，對準了，坐下去。
坐得很穩，很深。
男人的十根手指抓進鐘樓牆上的磚縫，抓得指節發白。他只覺得自己被又熱又緊的整根裹了進去，緊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那對翅膀合了下來。
從兩邊往前合，越過他的肩膀和頭頂，翼尖在他背後的牆上碰在一起。燭光一下子沒有了。他被裹進了一個黑黑的、暖暖的繭裡，繭的殼是她的翅膀，貼住他的耳朵和臉頰，薄得他感覺得到翼膜底下那一根根細脈裡的熱在流。
外面的聲音全都遠了。
喘氣聲，拍打聲，女人的笑聲，都隔著那層膜，悶悶的，遠得聽不清。繭裡面只有她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
她開始動。
她往前送，往後收，腰像一道浪，從她的胸口一路推到她的胯，推到最底下，把他往裡一捲，再退回去。每推一下，她的翅膀就跟著扇一下，扇得很小，翼膜擦過他的臉，帶起一陣風。那陣風是熱的，裹著她身上的甜，一陣陣拂在他臉上，拂得他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她。
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腰。
「手，」千夏說，「放下來呢。」
他放下來了。
她的尾巴從她的腰後面滑了出來。他看不見，他只感覺到腳踝上一緊，一條涼涼滑滑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腳踝，繞過去，收緊，把他的腳踝扣在鐘樓的牆根上。動不了。
他就那樣坐著，背靠著牆，腳被扣著，手垂在身邊，被罩在她的翅膀底下，被她捲著。
他射了，來得毫無預兆，他自己都還沒回過神。他在那個黑繭裡叫了一聲，聲音撞在翼膜上，又撞回他自己的耳朵裡。千夏沒有停。她的腰還在推，一道浪接著一道浪，推過他射出來的每一股，推得他腿都在抖，抖得腳踝上那條尾巴跟著一緊一緊。
翅膀張開了一點縫。
燭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千夏的臉上。她低頭看著他，臉上有一點紅，視線沒有從他臉上挪開過。
「還在硬呢。」她小聲地說。
她又推了一下。
他射了第三次以後，千夏放開了他。
翅膀一節一節地收起來，摺好，沉進她的背裡。尾巴從他的腳踝上鬆開，縮回去了。她從他身上起來，撿起地上的袍子，披上，攏好，坐到旁邊的石頭上，抱著膝蓋，看著他。
男人靠著牆喘，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手撐著地，站起來拉好褲子，扣上釦子。他的腿還軟，扶著牆站了一下。他看了千夏一眼，又看了看院門那邊。
「我……」他說，聲音啞了，「我五點要上工。工廠的機器房，早班。不能遲到。」
千夏點點頭。
他往院門走。
院門在院子的另一頭，兩扇舊鐵門開著，門外是黑黑的山路，往下走二十分鐘就是鎮上。他穿過那一圈圈的燭火，繞過一對對還在動的人，走得很直，走得很快，像一個趕著回家的人。
他走到院門口。
一隻腳跨了出去。
然後停住了。
夜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得他的工作服貼在身上。門外的路是黑的，很長，一路往下，通到他的機器房和他的早班。
他想起機器房。
工廠底下那間地下室，一整排馬達日夜轟轟地轉，轉得地板都在抖。他在那裡待了十二年，每天五點進去，下午兩點出來，耳朵裡的轟聲要到晚上才退。他的手熟悉那裡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皮帶，每一個要上油的軸承。那是他的地方。
可是他想起它的時候，眼前浮起來的，是那個黑黑的、暖暖的繭。翼膜貼在他耳朵上，所有的轟聲都被擋在外面，只剩她的呼吸。
他把那隻腳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又穿過那一圈圈的燭火，走回鐘樓底下。走得比去的時候慢，腳步拖著。他走到千夏面前，在她抱著膝蓋坐著的那塊石頭前面，跪了下來。
然後他把手腕一併，疊好，高高舉到她面前。
舉得在發抖。
千夏看著那雙手腕。她沒有馬上伸手。她轉頭往井邊看了一眼，井邊那個人蹺著腿，嘴裡含著巧克力，正好也在看她。
玲奈對她抬了一下下巴。
千夏轉回來。她伸手，把那雙發抖的手腕握住，握在自己的兩隻手心裡。
「回不去了呢。」她說。
她說得很低，低得只有他聽得見。
六 候診
過了十二點，早苗才上來。那晚她提早關了診，鐵捲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今晚休診」。
她還穿著白袍，提著藥箱，那個手上包著紗布的工人跟在她後面，隔著兩步，像一個怕走丟的病人。她跨進院門，在燭火的外圈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
看一個一個躺在石板上的男人。看他們的臉，他們的胸口起伏的速度，他們的膝蓋、手肘有沒有被石板磨破。
然後她走到井邊，在早瀨身邊蹲下來，打開藥箱。
早瀨膝蓋上的紗布是乾淨的。她還是解開了，看了看底下那層新長出來的皮，粉粉的，薄薄的，已經不會滲了。她點點頭，又包了回去，包得跟原來一樣整齊。
她拉起他的一隻手腕，按了按脈。
「慢。」她說。
她把他的手腕放回他的大腿上，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石板上的玲奈。
玲奈正低頭看著她。
「妳也很慢。」早苗說。
玲奈笑了。
「被妳聽出來了。」
早苗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藥箱擱在井沿底下，坐在早瀨旁邊的石板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候診室裡等叫號的那種坐法。那個工人站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也蹲了下來，蹲在她腳邊，手上的紗布白白的，擱在膝蓋上。
燭火燒過了一半。
院子裡的人換過了一輪，又一輪。有的男人射完了，被女人扶起來，坐到一邊喘氣，喘完了又被另一個女人牽走。有的男人一直沒有起來，躺在石板上，身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的眼睛一直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玲奈仍在井石板上蹺腿坐著，看。
禮拜堂的台階底下，躺著一個很大的男人。五十來歲，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胸口一片灰白的毛。騎在他身上的女人已經換到第三個了，他還是那樣躺著，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的指節，一記一記地敲著身邊那一級台階。
敲一下，聽一下。
女人騎得他喘起來，他的指節也沒有停。他敲著那級台階，眼睛卻一直往上看，看著禮拜堂的屋頂，看著那幾個破洞裡露出來的、比院子更黑的天。
玲奈看著他敲，看了一會兒。
有一陣子，她不看了。
她把手裡那片巧克力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頭微微歪向一邊，聽很遠的地方的聲音。她的嘴角彎著。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得只有跪在她腳邊的早瀨聽得見。
「明天見。」
她睜開眼睛。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燭火還在罐子裡站著。她拿起膝蓋上的巧克力，又掰了一角，含進嘴裡，含著笑。
早瀨抬起頭看她。他不知道她在跟誰說話。
七 紅紗
同一個時間，五樓，在她頭頂上那一間，新房客睡在一堆還沒拆完的紙箱中間，做了個夢。
夢裡全是紅紗。一層一層的，從看不見的地方垂下來，飄著。空氣是甜的，他說不出是什麼甜，只覺得每吸一口，喉嚨就熱一點，熱到胸口，熱到小腹。
有人坐在他的腰上。深色的長髮，用一支黑色的髮夾隨手夾在腦後，有幾縷滑出來，垂在頸側。她的臉是糊的，只有那個笑清清楚楚，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痣，跟著笑往上提。
她俯下身，舌頭舔上了他的耳朵，很長，從耳垂一路舔到耳廓頂上。她背後的暗處，有什麼東西展開了，大得蓋住了她身後所有的紅紗。
她開始磨他。隔著他的睡褲，隔著她身上那一層薄薄的布，前後地磨，磨得布料都濕透了，貼出他的形狀。他想伸手抱她，手抬不起來；想叫，叫不出聲音。
他在夢裡射了。她沒有停，又磨了一回，磨得比剛才還慢，磨得他剛射完的地方酸得發軟，軟到後來又燙起來，又射了一次。
她湊到他的耳邊。
「明天見。」
他醒了。窗簾縫裡是一種很淡的灰，床單濕了一大片，涼涼的，黏黏的。他沒有碰過她，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只在樓梯間見過她那一眼。可是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支黑色髮夾，和那條長得不像話的舌頭。
八 苦的
真由上來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她沒有換掉制服。背心外面套了一件連帽外套，手裡還拎著店裡的塑膠袋，裝了兩瓶水、一包衛生紙，大概是出門以前慌慌張張抓的。她沿著那條路一直走，走到有燈的地方，走到院門口，然後就站在那裡，一步都動不了了。
她看著院子。
看著燭火中間那些交纏在一起的身體，石板上一片一片發亮的濕，鐘樓底下一個綁辮子的女人，握著一個跪著的男人舉起來的手腕，還有井邊那個穿黑袍、蹺著腿的人。
塑膠袋從她手上滑了下去，掉在院門口的石板上，水瓶滾了出來。
她沒有去撿。
她的臉燒得發燙，燙得連冷風都吹不涼。她想轉身跑下山，她的腳卻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進了那一圈一圈的燭火裡，走過那些喘氣聲、拍打聲，走得膝蓋發軟，走到井邊。
她站在那口井前面，兩隻手攥著外套的下襬，攥得皺皺的。
「我、我上來了。」她說，「我下班就上來了，我本來想先回家換衣服，可是我怕換完衣服我就不敢出門了，所以我就直接——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我是說我知道一點點，可是我不知道是這——」
她停住了。
玲奈從石板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水掉了。」玲奈說。
真由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那兩瓶水還在石板上，一瓶滾到了燭火罐子旁邊，罐子裡的火苗映在瓶身上，晃著。
她轉回來，看著玲奈，嘴唇抖了一下，忽然笑了出來。笑得很小聲，眼睛卻濕了。
「不撿了。」她說。
玲奈拍了拍身邊的石板。
真由坐了上去。在玲奈旁邊，坐得很拘謹，兩隻腳併攏，踩在井沿上，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要往哪裡看。她身上有一股便利商店的味道，混著關東煮的湯和收銀機的紙捲。
玲奈把手裡那片巧克力掰了一角，遞給她。
真由接過去，放進嘴裡。
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好苦……」她說，含著那一角，說得含含糊糊的，「這就是店裡那種，對不對？妳真的喜歡這個？」
「嗯。」
真由皺著眉頭，含著它，沒有吐出來。過了一會兒，她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好像也還好。」她小聲地說。
九 第一個來的人
那個男人一直站在井邊。
從天黑以前就站在那裡了。教團的女人們搬蠟燭上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第一個走進來。上一個新月，他也是第一個，在黑門前面等到門開。他四十出頭，很瘦，襯衫燙得一絲不苟，袖口扣得緊緊的，鞋子擦得發亮。
整個晚上，有好幾個女人來牽他。他都搖頭。
他只是站在井邊，離玲奈三步遠，雙手垂在身邊，看著她。
玲奈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個男人的喉結就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石板沿上，站在她蹺著的那隻腳前面。
「每個月，」玲奈說，「你都第一個來。」
「是。」
「今天站了一整晚。」
「是。」
「等什麼？」
男人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等妳。」他說。
玲奈把蹺著的腿放了下來。
她從石板上站起來，黑袍的下襬拂過真由的膝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那個男人的襯衫上，抵在第二顆釦子和第三顆釦子中間，往下一推。
他就躺下去了。
躺在井的石板上，躺在那塊蓋著井口的大石頭上，背貼著冰涼的青苔，頭靠在井沿。他襯衫的釦子一顆也沒有解，領口還扣得緊緊的，皮帶也還繫著，只有一雙發亮的皮鞋，懸在石板沿上。
玲奈低頭看著他。
先看他的眼睛。再往下，看他的褲襠。
他被她這麼一看，那裡就跳了一下。
「想要，就說。」她對他說。
「要。」
她沒有解他的襯衫。
她只解開他的皮帶。皮扣叮地一聲，在井的石板上響得很清楚。她把他的褲頭往下拉了一點點，拉到剛好讓他露出來的地方停住。他就那樣躺著，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扣得緊緊的，只有那裡露在外面，直直地挺著，在燭光底下一跳一跳。
玲奈撩起袍子，跨了上去。
她蹲下來，扶住他，坐了下去。整個人沉到了根部。
男人的頭往後一仰，後腦勺抵著井沿，嘴張開，一點聲音都沒有出來。他的兩隻手在身邊攥成了拳頭，攥得燙平的袖口都皺了。
玲奈坐在他身上，不起，也不落。
她只是擺。
沉到最深，不抬起來，腰往左邊擺過去，拖著擺，擺到最遠的地方，停一下，再往右邊退回來一點點，又往左擺過去。像床頭那盞燈罩。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她整個人幾乎沒有動，袍子的下襬垂在他的腰兩邊，只有一點點地晃，可是在袍子底下，她把他整根裹在最深的地方，往同一個方向扯。
扯得他整根都往那一邊歪過去，又被她退回來的那一點點放鬆，再扯過去。
他仰躺在井石上往上看，看見她袍襟裡一對沉甸甸的乳房跟著腰晃，晃過去，停，再晃回來一點。男人的腳懸在石板沿上，皮鞋的鞋尖一直在抖。
院子裡的人都在看。
騎著男人的女人，腰慢了下來，跟著她的擺，往同一邊擺過去。跪著的女人含著嘴裡的那一根，眼睛往上抬，看著井邊。鐘樓底下，千夏握著那雙手腕，也轉過頭來看。早苗坐在井沿底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男人懸在石板沿上抖個不停的皮鞋尖，嘴唇動了動，大概在數。
男人射了。
射得很安靜。他的腰往上頂了一下，就頂不動了，被她坐得死死的，一股一股地射在她最深的地方，射一股，那隻攥著的拳頭就鬆一下，又攥起來。
玲奈沒有停。她還在擺。
她伸手，把他領口最上面那一顆釦子解開了。
「一顆。」她說。
男人睜開眼睛看她。他的眼睛是濕的。
真由坐在旁邊的石板上看著。
她坐得離他們不到一隻手臂。看得見袍子底下那一小截露出來的根，被燭光照得水亮；聽得見那一聲一聲細細的、黏黏的水聲，從袍子底下傳出來。她的嘴裡還含著那一角巧克力，已經化光了，只剩舌根上一點苦。
她的手在膝蓋上，攥著外套的下襬。
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低頭。
是一條尾巴。黑的，亮亮的，從玲奈的袍子底下伸出來，沿著石板爬過來，停在她的手邊。越往尾端越細，尖上抿著一道細細的口子。它在她的手背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敲門似的。
真由看著它。
她的臉燒了起來。她抬頭看玲奈。玲奈沒有看她，還在看著身下那個人，腰還在擺，擺過去，停，回來一點。
真由又低頭看那條尾巴。
她鬆開攥著外套的手，把手掌翻過來，攤開。
尾巴爬了上來。
它很涼，很滑，躺在她的掌心裡，起伏著，像一個睡著的小動物在呼吸。她用拇指摸了摸它。表面滑得像上了釉，摸上去，指腹底下有細微的脈動。
「它……它在動。」她小聲地說，「它是熱的嗎？不對，它是涼的，可是裡面是熱的，對不對？我摸得到——」
尾巴在她的掌心裡翻了個身，繞上她的手指，繞了一圈，又鬆開。
「我……」真由說，「我是說，我想……」
她沒有說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玲奈的眼睛還在身下那個人身上。那條尾巴，在她的手心裡，把尾尖抬了起來，對著她，那道小縫張開了一點點。
真由嚥了一口口水。
她握著它，往自己的身上帶。
她自己帶的。她握著那條尾巴，從膝蓋上帶過去，帶到外套底下，帶到制服背心底下，帶到她的裙子底下。她的手在發抖，可是她沒有停。她一邊帶，一邊說話，說得很快，一句接一句。
「我從來沒有——我是說我有過，可是從來沒有這樣，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妳說上來就好，我就上來了，我在櫃台後面站了一整晚，一直在想那條路，一直想，想到客人跟我說話我都聽不見——」
尾尖碰到了她。
她停住了。
那道小縫裡，有一條細細的、軟軟的東西探了出來，碰了她一下。她的腰往後一縮，又往前送回去。
「再……」她說，「再一下——」
它又碰了她一下。
真由往後一倒，躺在了井的石板上，躺在玲奈和那個男人的旁邊。她的一隻手還握著那條尾巴，另一隻手抓著石板沿上的青苔。她的頭髮散開了，那一束綁歪了的頭髮全散在石頭上。
那條細細的東西往裡去了。
真由的話一下子全斷了。
她張著嘴，喘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上那片沒有月亮的黑。她握著尾巴的那隻手攥得指節發白，可是她沒有把它拉出來。她握著它，反而往裡送了一點點。
「……原來，」她說，聲音碎碎的，「原來是這樣……」
男人射了第三次。
玲奈解開了他第三顆釦子。
他的襯衫敞開了一半，露出底下瘦瘦的胸口，一根一根的肋骨，皮膚上全是汗，汗濕的襯衫貼在他的腰上。他已經不攥拳頭了，兩隻手攤在井的石板上，手指張著，指尖勾著青苔。
玲奈還在擺。
擺過去，停，回來一點。擺過去，停。
她一直沒有快過。從第一下到現在，同樣的慢，每一次都停在最遠的那個地方。可是每擺一次，男人的身體就往那邊多歪一點點，好像整個人都被她拉過去了，拉著拉著，就回不來了。
「還想，就說。」她說。
男人看著她。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了耳朵裡。
他點了點頭。「我每個月……都第一個來……」
「我知道。」
「都在等……」
「我知道。」玲奈說。
她俯下身。
她拉開黑袍的前襟，雙手捧起自己的兩邊乳房，往前一擠，對準他的臉。
她兩粒乳尖抵著他的鼻樑，一陣薄薄的粉霧從那兩點尖上冒了出來。
很淡，很細，像清晨山谷裡的霧，一下子就漫開了，漫過他的額頭和張著的嘴，把他的整顆頭都罩在裡面。燭光照進那團霧裡，霧就變成暖暖的粉，一層一層地，在他的臉上浮著。
男人吸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想起來了。每一個新月。每一次站在院門口，站在黑門前面，看著天一寸寸地黑下來，等。襯衫燙了又燙，鞋子擦了又擦，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回回都是第一個，回回都在等。那些等過的晚上，一個一個地，全都在那團霧裡回來了，疊在一起，一口氣全壓在他的身上。
他射得比他這輩子任何一次都久。他的腰往上抽，被她坐著，抽不起來，就在她底下一抖一抖地射，射得那塊蓋著井口的石板都在他背底下發燙。他不知道射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團霧一直罩著他，他每吸一口，就再射一股，射到後來什麼都沒有了，還在抽。
玲奈還在擺，一直擺到他不抽了。
她把他最後一顆釦子也解開了。
霧散了。
男人躺在井的石板上，襯衫整件敞開，眼睛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個剛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的人。他的臉上全是淚，嘴角卻是鬆的。
玲奈從他身上起來。
她站在石板上，攏好袍子，低頭看了看身下這塊石頭。
石頭底下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真由已經坐起來了。
她坐在石板沿上，頭髮全散了，制服背心的扣子歪了一顆，外套滑到手肘。她的手裡已經空了，那條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退走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翻過來看手背。
她的皮膚在燭光裡泛著亮，汗珠停在手臂上，一顆一顆，都不往下流。
她舔了一下嘴唇。
舌尖舔到了嘴角的外面。
她愣住了，又舔了一下，然後摀住嘴，抬頭看玲奈，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她說，從手指縫裡說，「我的舌頭……還有我的背，好燙，背好燙，這是正常的嗎？妳也是這樣嗎？我明天還要上班，我這樣去站櫃台會不會被看出來——」
玲奈蹲下來，看著她。
她把石板上那片巧克力拿起來，掰下最後一角，塞進真由那隻摀著嘴的手心裡。
真由看著手心裡那一角黑黑的東西。
她把它放進嘴裡。
這一次，她沒有皺眉。
十 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燭火一罐一罐地熄了。
蠟燒完了。玻璃罐底下只剩一灘蠟，火苗在蠟裡縮成一顆豆子，晃一晃，就沒了。院子一塊一塊地暗下去，只剩井邊幾罐還亮著，和東邊山稜上一條很淡的灰。
人散得差不多了。
有的女人牽著男人下山去了。有的男人自己走了，走得搖搖晃晃，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一眼，才跨出去。石板上到處是濕，是一片一片快乾掉的白，是被踢倒的燭火罐子，滾在草叢裡，玻璃上一圈一圈的蠟痕。
鐘樓底下，那個機器房的男人還在。
五點早就過了。他的工作服上沾著青苔，膝蓋陷在碎石裡，兩隻手腕還舉著，被千夏握在手心裡。千夏靠著鐘樓的牆睡著了，頭歪在肩膀上，辮子垂在胸前。她睡著了，手也沒有放開。
天邊亮起來的時候，千夏醒了。
她睜開眼睛，先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還握著那雙手腕，握了一整夜，握得兩個人的手心都濕了。男人跪在她面前，眼睛也睜著，看著她，好像一整夜都沒有閉過。
「你的早班呢。」她小聲地說。
男人搖了搖頭。
千夏看著他，臉又紅了。她沒有放開他的手腕，就那樣握著，靠回鐘樓的牆上，看著天一層層地亮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眼皮又沉了下去。男人還跪著，往前傾，傾到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也不動了。兩個人就那樣靠著一面塌了一半的牆，一個坐著，一個跪著，手還扣在一起，一起睡著了。
早苗把藥箱提起來的時候，那個工人已經在她腳邊睡著了，手上的紗布髒了一角。她蹲下來，看了看那一角，沒有吵醒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卷新的，放在他的手邊。
然後她走到真由面前。
真由裹著外套，坐在井沿底下，膝蓋抱在胸前，眼睛還睜著。她一整晚沒有睡，一直在舔自己的嘴唇，舔一下，摀一下嘴，又舔一下。
早苗在她身邊蹲下來，兩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快。」她說。
「會怎麼樣？」真由問，「我是說，它會一直這麼快嗎？我明天——今天下午四點還要上班，要站到半夜十二點，我站櫃台的時候會不會一直這樣？客人會不會聞得到——」
「會慢下來的。」早苗說。
「要多久？」
早苗想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還在量。」她說。
她站起來，提著藥箱，往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井邊那個人一眼。
玲奈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最後走的，是一個姓三浦的男人。
他五十出頭，個子很大，手掌粗得像兩塊木板，一整晚都躺在禮拜堂的台階底下，身上的女人換了五個。天亮的時候，最後一個女人從他胸口上爬起來，披上袍子走了，他還躺在那裡，看著頭頂。
看著禮拜堂的屋頂。
屋頂破了好幾個洞，椽子露在外面，黑黑的，有一根已經斷了一半，斜斜地掛著。天光從那幾個洞裡漏下來，灰灰的，照在禮拜堂裡面那一排一排倒掉的長椅上。
他躺著沒動，好一陣子才坐起來，穿上褲子，光著上身，在院子裡繞了一圈。
他走到鐘樓底下，伸手敲了敲那面塌了一半的牆。敲完了，又走到院門口，蹲下來看那兩扇舊鐵門的鉸鏈，用拇指刮了刮上面的鏽。他走回禮拜堂的台階，抬頭看那根斷了一半的椽子，看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然後他走到井邊。
玲奈還坐在那塊石板上。蹺著腿，袍子攏著，手裡空空的，那片巧克力已經吃完了。
「鎮上的人都叫我三浦老闆。」男人說，「我帶工人的。蓋房子，修屋頂，什麼都做。」
玲奈看著他。
「這個屋頂，」他往禮拜堂那邊抬了抬下巴，「撐不過下一個颱風。那根椽子再淋兩場雨就斷了。鐘樓那邊已經塌掉一半了，剩下那半邊的磚也鬆了，得拆下來重砌。鐵門要換。這個院子，石板底下的土都空了，你們這樣一個月踩一次，再踩半年就要陷下去。」
他說得很快，很順，跟屋主報價一樣。
說完了，他看著她。
「我帶人上來修。」他說。
玲奈沒有馬上回答。她轉過頭，看了看那個破了洞的屋頂，又望向那座塌了一半的鐘樓和那兩扇生鏽的鐵門，看了又看。
然後她轉回來，看著他。
「好。」
三浦老闆點點頭。他撿起地上的襯衫，搭在肩膀上，往院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屋頂，嘴裡唸唸有詞，大概在算要多少根木頭。
十一 乾井
院子空了。
天邊那條灰變成了白。最後幾罐燭火也熄了，玻璃罐裡冒出一縷一縷細細的煙。鐘樓底下，千夏和那個男人還在睡。早瀨跪在井沿的陰影裡，額頭抵著石頭，也睡著了。
玲奈從石板上下來。
她光著腳，踩在井沿底下濕濕的石頭上，轉過身，兩隻手按住那塊蓋著井口的大石板。
石板很重。上面的青苔被一整晚的人壓得扁扁的，濕濕的，還留著那個男人背上的熱。她往旁邊一推，石板磨著井沿，嘎嘎地響，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手掌寬的縫。
她跪下來，把耳朵貼了上去。
縫裡吹出來一陣涼。很深的涼，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爬，爬到她的耳邊，擦過她的頸側，撩動她耳邊散出來的一縷頭髮。涼裡帶著石頭的味道，土的味道，不知多少年沒有人碰過的、乾乾的味道。
沒有水聲。
一滴都沒有。
她跪在那裡，一直聽。聽到天邊的白變成了淡淡的金，山下的鎮上有一輛機車發動了，鐘樓底下千夏在夢裡說了一句什麼。
井裡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玲奈笑了。
她從那道縫上抬起頭，坐在自己的腳跟上，看著那道黑黑的、什麼都沒有的縫，笑出了聲。
「還是很乾。」她說。
她說得一點都不失望。
她把石板推了回去。嘎嘎地響，推到原來的位置，蓋好。她拍了拍手上的青苔，站起來，走到早瀨身邊，蹲下，把手掌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沒有醒。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慢慢的。
她按了一會兒。
早瀨的嘴唇動了動。他沒有醒，在夢裡說了一個字，含含糊糊的，像是「門」。
玲奈低頭看著他。她想起筆記本上那扇開著的門，門檻上那一個小小的點。那天晚上她開了門，他就睡在門檻上，身子跨在門裡門外。今天沒有門，只有一口蓋著的井，他還是跪在最靠近她的地方，跪到睡著。
「開著的。」她對他說，「一直都開著。」
她把手拿開，撿起井沿底下那一雙拖鞋，提在手上，光著腳，走出了院門。
十二 問號
樓上的人下來敲門，是那之後的第五個晚上。
那晚燈罩晃得比哪一晚都兇。腳步聲走到她門口，停了下來，往回走兩步，又走回來。
叩。叩。
她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男人襯衫，扣著中間那一顆，赤著腳靠在門框上。他捏著那張便條，捏得邊角都起了毛，眼底下一圈青，嘴開了又合，半句話也擠不出。
她看著他，最後用一根指尖抵住他的心口，歪著頭，閉了一下眼睛，聽很遠的聲音。他的心臟在她的指尖底下撞得很快。她聽了好幾下，聽完了，手指才從他的心口上拿開。
她什麼都沒有做，讓他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筆記本上早瀨的下一行，寫了他的門牌號碼。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又過了幾天。
夜裡，玲奈靠著床頭坐著，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床頭那盞燈罩在晃。
往牆角那邊擺過去，擺到最遠，停一下，回來一點點，再擺過去。從新月那一夜開始，它就擺得比以前遠，比以前久，好像那天晚上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到現在還沒有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
純君。一把有齒的鑰匙，每一個齒都畫出來了。
早瀨。一雙併攏的手腕。手腕旁邊一扇開著的門，門檻上一個小小的點。
然後是一行數字。樓上那一戶的門牌號碼，她自己的字，微微往右斜。數字後面，一個問號。
她看著那個問號。
那扇門她一次都沒有開過。他來敲了，她開的是自己的門，站在自己的門檻上，連他的手都沒有碰。她只按了按他的心口，聽了一會兒。
心跳很快。可是不對。
或者說，還不知道。
她拔開鋼筆的筆蓋，筆尖停在那個問號上面，停著，停得一滴墨在筆尖上鼓起來。
她把筆蓋蓋了回去。
問號還在那裡。
她用指尖碰了碰它。墨早就乾了，摸上去平平的，只有一點點紙被筆壓過的凹。她又往上，碰了碰早瀨旁邊那扇開著的門。再往上，碰了碰那把鑰匙。
那把鑰匙，她碰得最久。
筆記本闔起來，擱回枕邊，挨著那盞燈罩。
然後她側過身，把耳朵貼在牆上。
灰泥是涼的。牆裡傳下來一陣悶悶的響，是樓上，有人翻了一個身。床板吱地響了一聲，被子窸窸窣窣地拖過去，又停住了。是樓上那個人。他睡得不好，翻來翻去，翻一下，嘆一口氣，又翻回來。
她貼著牆，聽他翻身。
聽著聽著，那些聲音遠了。
他還在翻。她聽的地方，比他更遠。
她把耳朵貼得更緊一點，灰泥涼涼地壓著耳廓，牆裡只剩樓上那個年輕人的呼吸，一口比一口長，總算睡著了。
她聽不見別的。今晚聽不見。
床頭的燈罩卻往牆角那邊擺了過去，擺到最遠，停住了。
玲奈離開那面牆，坐起來看它。紅紗的邊斜斜地偏著，偏向她剛才貼耳朵的地方，替她聽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看它還會不會自己回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燈罩撥回正中。
一鬆手，它又偏了回去。
她看著它，把筆記本重新翻開，翻到寫著純君的那一頁，在那把鑰匙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著牆。
畫完，她把筆記本闔上，壓在枕頭底下，背對著那盞燈罩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