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的夜,潮得能拧出水来。月光是冷的,泼在禅院家层层叠叠的乌瓦上,像覆了层薄霜。更冷的是道场里凝滞的空气,混着旧木、汗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场边,几个穿着族服的年轻人屏息垂手,眼观鼻,鼻观心,只敢用余光去瞥场地中央。
直哉站在那里,雪白的族服纤尘不 染,银白的发丝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抬,是一种禅院家嫡子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倨傲。这倨傲是对着任何人的,除了此刻正站在他对面,歪着头打量他的那个女人。
真希。
她没穿族服,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短打,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长发随意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汗湿地贴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把未出鞘的咒具长刀,刀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小腿外侧,眼神像在估量一块砧板上的肉,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愣着干什么,家主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等着我过去请你吗?”
直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他没动,只是那双总是盛着冷焰的苍青色眼瞳,紧紧锁着真希。是戒备,是压抑,深处还翻涌着别的、更晦暗难明的东西。
“真希,”他开口,声线是惯常的清晰冷冽,却比平日低了几分,“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真希嗤笑出声,迈开步子。她走路的样子带着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的力道,靴底敲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她在直哉面前几步远站定,歪头看他,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这话,该我对你说吧?”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道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亲爱的弟弟,禅院家百年一遇的天才,未来的顶梁柱……怎么,当了家主,就连怎么挨揍都忘了?”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动了。没有术式华丽的光焰,没有繁琐的起手式,就是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人影一晃,她已切入直哉中门,左手并掌如刀,直刺他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后仰格挡。而她的右腿,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刁钻狠厉的弧线——目标明确,直奔下盘。
道场边响起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直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真希动的那一刻,他周身的咒力就应激般翻涌,“投射咒法”的预判轨迹几乎在脑中同步生成。他本该能避开,或者用更精妙的术式反击。可他的身体,他的肌肉记忆,在面对真希时,似乎总比思维慢了不止一拍。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了他的闪避轨迹。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靴尖的硬皮,重重撞在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上。
直哉闷哼一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俊美到近乎锋利的脸上,瞬间褪尽颜色,转为一片骇人的惨白。额角、颈侧的青筋猛地贲起,像是要挣破皮肤。他踉跄着向后跌退,脊背狠狠撞在道场的柱子上,发出沉重的钝响。笔挺的背脊弯折下去,他单手死死捂住受创处,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白,手背青筋虬结。他垂着头,银发散乱下来,遮住了脸,只看到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发丝和下颚,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剧烈的疼痛像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但他咬死了牙关,除了最初那声闷哼,再没泄出半点痛吟,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真希没有追击。她甚至好整以暇地退了半步,抱着手臂,欣赏着直哉的惨状。靴尖在地上碾了碾,仿佛在蹭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
“啧,还是这么不中用。”她撇撇嘴,语气里的失望和嘲讽浓得化不开,“就这点能耐,也配当禅院家的脸面?也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场边那些噤若寒蝉的族中年轻一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恶意:
“也配让人叫你一声‘家主’?”
她向前一步,靴子不偏不倚,踩在直哉撑地那只手旁边的地板上,俯视着蜷缩在地的弟弟。
“喂,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她用靴尖,极其侮辱性地,抬了抬直哉的下巴,“看看我们英明神武的家主大人,现在是什么德行。”
“记不记得这双鞋?”她用靴子侧面,拍了拍直哉惨白的脸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的笑,“姐姐就穿着它,差点踹烂你那不中用的‘宝贝’。”
“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刺耳又尖锐,“禅院直哉,你就是被我踢得像条死狗一样的废物家主!大家都看清楚了吗?嗯?”
场边一片死寂。没人敢应声,甚至没人敢呼吸得太重。那些年轻族人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荒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他们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天才家主,像条丧家之犬般蜷缩在真希脚下,被如此肆意地折辱,而家主本人,竟没有丝毫反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真希那令人心悸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哉撑着地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惨白的皮肤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唯有那双苍青色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准确地捕捉到了真希。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执着,和一丝……近乎悲哀的柔和。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沉重地喘息着,尝试用手肘支撑起身体。
真希的笑声,在他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燃烧的恶意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让她心头无端一悸。但随即,更旺的邪火窜了上来。
“看什么看?”她猛地抬脚,这次是踹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将他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踹得歪倒在地。“废物就是废物,眼神倒凶。”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或者说,直哉那死水般的反应,让她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烦躁。她收起架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再没看地上的直哉一眼。
“没劲。”她甩下两个字,提着她的长刀,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道场。靴子敲打地面的声音,一声声,重重砸在每个人心里,也砸在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道场里的凝滞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眼神闪烁地交换着视线,但依旧没人敢上前,去搀扶那位依旧倒在地上的家主。
直哉又静静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直到那钻心的钝痛稍缓,才以手撑地,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将自己从地板上拔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新的痛楚,让他额角的冷汗又渗出一层。他站直了身体,尽管姿态有些僵硬,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汗和可能的尘污,抚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将散乱的银发重新捋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道场边噤声的族人。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所有接触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避开了视线。
“都散了。”他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压抑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族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转眼间,道场便只剩下直哉一人。
他站在原地,又静默了片刻,才挪动脚步,走向道场侧面的休息室。每一步,依然能感受到下方传来的、尖锐的抽痛。
数日后,家族议事。
气氛比道场那夜更加凝滞沉重。熏香的气息也化不开那几乎凝固的压抑。几位族中长老分坐两侧,脸色都很难看。坐在下首的几位实权派族老,更是面沉如水。
“直哉,”坐在上首的大长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沙砾摩擦,“关于真希……你究竟打算纵容到几时?”
直哉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热气已散得差不多了。他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叶片,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家主。”另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丫头简直无法无天!对家主不敬,在道场公然挑衅、殴打!成何体统!禅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自她出走,每次回来就没安生过!上次是打伤了分家的教习,上上次是砸了训练场的碑,这次……这次竟然……”那长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似乎难以启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对你做出那等……那等不堪之事!这哪里还是姐弟龃龉,这分明是死仇!”
“必须严惩!”又一个长老附和,“按族规,以下犯上,重伤家主,当废除咒力,逐出族谱!”
“对!她不是自诩要凭‘肉体’力量吗?那就让她彻底变成一个废物!”
“如此祸害,留在世上也是……”
“够了。”直哉终于开口,打断了越来越激烈的声讨。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让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目光依旧落在茶水上,没有看任何人。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家主的裁决,或者说,解释。
片刻的沉默后,直哉忽然很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又有些空洞。
他抬起眼,苍青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不解、或隐含逼迫的脸,最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因为她踢碎的不只是我的尊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敲打。
“……还有这个家,这些捆了禅院几百年的、腐烂发臭的锁链。”
满座皆惊。几位长老豁然变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直哉!你胡说什么!”大长老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他,声音发颤。
“疯了……家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其他长老也纷纷出声,惊怒交加。
直哉却不再理会他们。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却清脆的一声“嗒”。他站起身,雪白的族服下摆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此事,到此为止。”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气氛几乎要爆炸的议事厅。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中迅速蔓延开的、更深的惊涛骇浪。
又过了些时日,任务归途。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边缘,靠近山林。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骨骸,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淡淡的咒灵残秽气息。
任务已经完成,目标祓除。但真希没急着走。她靠在一段锈蚀的管道上,长刀随意杵在身边,看着那个从厂房阴影里缓步走出的身影。
直哉。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族服,只是此刻沾了些灰,银发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他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咒物封印箱,看来是来回收任务相关的某样东西。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真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哟,”真希咧嘴笑了,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滚了几圈,停在直哉脚前不远处,“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家主大人吗?怎么,这种脏活累活,也要您亲自来?”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慢悠悠地,一步步朝直哉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沙沙作响。暮色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也让她眼中的恶意显得更加清晰。
直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封印箱被他轻轻放在了脚边。
真希一直走到他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线香和血腥的气息。她比他矮一些,此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逼视感。
“箱子?”她歪头,用刀鞘点了点那封印箱,“任务目标?”
直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行啊,家主大人亲自出手,想必是不得了的东西。”真希嗤笑,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右脚,靴子没有踹出去,而是直接抬起,用坚硬的靴尖,抵上了直哉的喉结。
冰凉、坚硬的触感,紧紧压迫着最脆弱的部位。
直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呼吸微微一滞。但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偏头,只是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真希带着讥诮笑意的脸。暮色中,他苍青的眼底像沉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别动哦,”真希用靴尖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碾了碾,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家主大人要是乱动,我这脚要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啧,那禅院家明天是不是就得选新家主了?”
她感受着脚下喉结的滚动,和那具身体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笑意更深,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说起来……”她拉长了语调,目光下移,意有所指地扫过某个部位,“我好像,特别喜欢踹你这里?”
她脚下加了点力,靴底压迫着气管,让直哉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脸色也微微泛红。
“第一百次了吧?差不多?”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踢不烂的沙包,打着是挺顺手。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早就坏透了?嗯?”
她维持着这个极具侮辱性和威胁性的姿势,欣赏着直哉因为窒息和屈辱而逐渐变化的神色,享受着这种彻底的掌控感。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要真的再加点力,或者换个别的地方“打招呼”时——
一直沉默的直哉,忽然极其艰难地,从被压迫的喉管里,挤出一点声音。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解脱。
“……姐姐。”
真希的动作,猛地顿住。抵着喉结的靴尖,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她听见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却清晰无比地钻进她耳朵里。
“你每次……踹这里……”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冷焰或死水的苍青色眼眸,此刻映着最后的夕照,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光。
“……我身上一道……咒缚……就会……裂开一道缝。”
真希脸上的讥诮、恶意、快意,所有表情,在那一刻,冻结了。
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响。远处,归巢的乌鸦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抵在喉间的靴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
废弃厂房的阴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像泼翻的浓墨,将两人无声地包裹。喉间的压迫感消失了,但那句话带来的余震,却在稀薄冰冷的空气里嗡嗡作响,比任何物理的踢打都更狠地撞在真希的胸腔上。
咒缚?裂开?
她盯着直哉,盯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潮缓缓褪去,盯着他依旧平静、甚至近乎空洞的眼神。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般的破碎微光,已经不见了,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荒谬。这是她第一个窜上心头的词。紧接着是汹涌的、被愚弄的怒火。
“咒缚?”她嗤笑出声,短促而尖锐,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开一点回音,“禅院直哉,你挨打挨出癔症了?还是觉得这种屁话能让我少踹你两脚?”
她没收回脚,反而更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仰着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试图从他脸上剐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什么咒缚?谁下的?家里那些老不死的?用这个捆着你这条‘百年一遇’的天才狗?”
直哉没有躲闪她的逼视。他甚至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腿线条上,那上面或许还沾着方才任务留下的尘土。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不灭真希的怒火,却让那火嘶嘶地烧得更闷,更无处发泄。
“说话!”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前襟雪白的衣料,用力之大,骨节发白,将他扯得一个趔趄。“少他妈给我装死!解释清楚!不然我现在就……”
“不然就怎样?”直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得可怕。他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再踢一次?还是……阉了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古怪的笑意。那笑意让真希头皮一麻,攥着他衣襟的手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下的皮肉。
“你以为我不敢?!”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童年那些混乱、暴烈、带着血腥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道场的木地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灰尘飞舞。更小的直哉,穿着过大的族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令人厌恶的骄傲,摆出“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对她喊:“真希,这次我一定看穿你!”
她撇撇嘴,连咒具都没拿,冲上去,拳头,肘击,扫腿。他预判,他闪躲,轨迹在脑中清晰无比,可身体总是跟不上。太快了,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野兽般的直觉。破绽,到处都是破绽,可那些破绽转眼就成了陷阱。她揪住他银色的头发,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腹部,在他痛得弯腰干呕时,一脚,精准,狠厉,踢在他双腿之间。
他像只被丢上岸的虾米,蜷缩起来,那张总是努力维持高傲的小脸瞬间扭曲,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破碎的呜咽。她松开他的头发,他就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走过去,用沾了灰的靴子脚尖,碰了碰他惨白的脸。
“求饶。”她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咬破了嘴唇,不肯出声,只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她等得不耐烦,靴子移下去,虚虚踩在那个刚刚遭受重创的部位。没用力,只是贴着。
“求饶。”她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崩溃,伸出颤抖的手,抱住了她的小腿,脸埋在她沾满尘土的靴面上,呜咽着,含糊不清地:“……姐……姐姐……饶了我……痛……好痛……”
她这才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缩在地上抽搐,半晌,丢下一句:“废物。”转身离开。*
一次又一次。无论他进步多快,术式掌握多精妙,在她面前,结局总是如此。她总能找到破绽,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将他所有的骄傲踩在脚下,碾进尘土。他哭,他求饶,他抱着她的脚像抱住救命稻草。然后下一次,他依旧会昂着头,用那双漂亮的、遗传自那个男人的苍青色眼睛,执拗地看着她,再次挑战。
直到那场决定性的比试,直到长老们宣布,那个被他踢了无数次裆部、哭着求饶的“废物弟弟”,将成为禅院家未来的家主。
“我当时想着,”真希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不知是回忆的激荡,还是此刻情绪的翻涌,“当了家主……”
她喉咙哽了一下,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连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念头,混着经年的愤懑和此刻被“咒缚”二字搅起的惊涛,冲撞着想要寻找出口。
“当了家主,好歹……能稍微照看一下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结果呢?他们还是选了你。哈……”
她松开他的衣襟,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像是要拉开距离,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也远离那个在回忆和现实里同样不堪的自己。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尽管那里并没有泪。
“我就他妈应该在那天晚上,”她盯着他,眼神狂乱,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直接把你阉了!让他们选!选个屁!”
话音落下,废墟里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直哉被她推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衣襟被她抓得皱成一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没有去整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怒火、屈辱、以及那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真希的喘息都渐渐平复,只剩下冰冷的、针扎般的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才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所以……”
他抬起眼,那苍青的瞳仁里,映着她身后沉沉压下的暮色,和她僵硬的身影。
“姐姐临走时……赏我的那一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字句。然后,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回味般的表情,甚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狠的哩。”
真希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天,宣布仪式之后,人群散去,祝贺的,巴结的,不甘的,冷漠的。她穿过长长的、阴暗的回廊,走向禅院家那扇沉重的大门。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缓,一直跟着。
她知道是谁。
在门廊的阴影里,她猛地回身。他果然站在那里,穿着崭新的、象征家主身份的家纹羽织,银发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没给他机会。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被背叛的狂怒,带着对自己可笑“念想”的唾弃,带着要斩断一切的决绝,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双腿之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都狠。
他连闷哼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跪倒下去,额头“咚”一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身体蜷缩成虾米,剧烈地痉挛。羽织散开,铺在尘土里。
她看也没看,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进了外面呼啸的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原来……那一脚……
“你……”真希的声音发颤,她看着直哉,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冬日的暮色更冷。“你他妈……是故意的?”
直哉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她过于刺人的视线,看向远处残破厂房锯齿般的黑色剪影,和剪影后那一片沉沉压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风声呜咽,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像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又像遥远时空里,那个蜷缩在道场地板上、抱着她靴子哭泣的小男孩,终于发出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直哉那句轻飘飘的“狠的哩”,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真希心底一场无声的海啸。她僵在原地,傍晚废墟间的冷风刮过皮肤,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分不清是寒意,还是别的什么。
“故意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喉管里摩擦,“你他妈说清楚,什么故意的?那一脚?还是……所有?”
她逼近一步,这次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锐利的、此刻翻涌着惊疑和未散尽暴怒的眼睛死死锁住他。童年到现在,无数次踢打、折辱的画面在脑中闪回,每一次他苍白的脸,含泪却执拗的眼,蜷缩的身体,抱着她靴子的颤抖的手……如果这些都是“故意”……
直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更深的黑暗里,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侧脸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显出一种石膏像般的冷白和脆弱,颈侧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不是‘所有’。”他终于开口,声线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滞涩,“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挑选合适的词汇,来盛放那些多年来在心底发酵的、早已扭曲变质的情绪。
“小时候……是怕。”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怕你,真希姐。你那么……不一样。没有咒力,却比所有人都凶,都狠。我学得再快,看得再准,在你面前……都没用。”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自嘲。
“每次你走过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那里……”他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自己下方,又迅速移开目光,喉结滚动,“就会先痛起来。膝盖发软,想逃。可又逃不掉。被你抓住,被你……踢中。然后就是……天塌下来一样的痛,眼前发黑,什么都想不了,只能哭,只能求……”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拔出来,沾着陈年的污秽和痛楚。
“哭着求你的时候,是真心的。痛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想着,再也不要了,下次一定躲开,一定赢过你……”
他停了停,呼吸在暮色里带出一点白气。
“……可下一次,还是会站到你面前。”
真希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后来……不怕了。”直哉继续道,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很模糊,难以辨识,“或者说,怕的……不一样了。怕你……不打了,不踢了,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怕你像看其他人一样,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迎上了真希的目光。那苍青色的眼底,翻涌着真希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浓稠得化不开。
“只有你踹我的时候,真希姐,”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砸在地上,“只有你把我踩在脚下,骂我‘废物’,逼我求饶的时候……我才觉得,你是看着我的。只看着我。”
“很痛。痛得想死。可痛完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反而会空一下。好像……有什么一直箍着的东西,裂了条缝。喘得上气了。”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突兀而怪异。
“很贱,是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可我就是……控制不了。你越踢,我越想凑上去。你骂得越难听,我好像……越能记住你的声音。你走了之后……”
他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烫嘴。暮色更沉,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挺直又孤寂的轮廓。
“走了之后,”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里……空了一大块。比被你踢……还难受。”
风声似乎都静止了。真希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耳朵里灌满了沉重的、压迫的寂静,只有直哉那嘶哑的、剖开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在她的骨头上。
依恋?害怕?被需要?她试图理解这些词,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属于“禅院直哉”的形象,却只觉得荒谬绝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扭曲的……了然。
是了,这才是他。这才是那个从小就别扭、高傲、又总在她面前不堪一击的弟弟。这才是那个在她离开后,依然稳坐家主之位,却放任、甚至可能是……引诱她一次次回来,重复这暴虐游戏的疯子。
“所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冰冷,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你就用这什么狗屁‘咒缚’当借口?让我当你的……止痛药?还是你的……看门狗?用疼痛提醒你还没烂透?”
“不是借口。”直哉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急于澄清什么的迫切,“是真的。‘炳’的核心成员,出生时都被下了束缚。血脉,忠诚,力量……很多重。其中一道,与……与元阳精关相连,锁住某些……天性,或者说,‘不必要的软弱’。” 他解释得有些语焉不详,但真希大概听懂了。禅院家,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们觉得,那是弱点,需要锁住。”直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堪称惨淡,“每次你踢中那里……束缚的反噬,和你的力量……好像能互相抵消一点。不,不是抵消,是……” 他寻找着词汇,“是你的力量,太‘强’了,强到能暂时……撕开它。”
他抬眼,再次看向真希,那目光里没有祈求理解,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白。
“我不知道原理。可能是你本身就没有咒力,不受束缚常规影响。也可能是你踢我的时候……真的特别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具体的痛楚,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姐……” 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那点古怪的、类似依恋的语气又出现了,混合着一种近乎赞叹的荒谬感,“你啊,是真厉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动了动。真希这才注意到,他脚边那个不起眼的咒物封印箱,似乎不止一层。他手指在箱子侧面某个隐蔽的符文上按了一下,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箱子侧面弹开一个薄薄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了什么。
暮色昏沉,但真希的视力极好。她看清了。
那是一双……鞋?
或者说,是靴子。黑色,皮质看起来异常坚硬,泛着冷冽的光泽。款式奇特,线条凌厉,鞋头似乎经过特殊加固,显得格外坚硬锐利,脚踝处的束带设计也透着一股精悍。与其说是穿来行走的鞋,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具有攻击性的装备。
直哉拿着这双鞋,指尖在冷硬的鞋面上轻轻拂过,动作近乎……温柔?然后,他双手托着鞋,递到真希面前。
“这个,”他看着她,苍青的眼底映着那双黑靴和她错愕的脸,“送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欣赏,和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玩意……和你绝配。”
真希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双被托举到她眼前的黑色靴子上。皮质的冷光,锐利的线条,坚硬的鞋头……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与她记忆中无数次踢踹时脚上的触感,与她刚刚听闻的那些扭曲剖白,疯狂地共鸣、缠绕。
她没动,没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废墟的寒风穿透她单薄的短打,吹得她四肢冰凉,血液却似乎在耳膜里轰轰作响,撞击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作呕又战栗的真相。
直哉的手,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仿佛他递出的不是一双充满暗示与扭曲的凶器,而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废墟间的风,在直哉话音落下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那双被托举的黑色靴子,在最后一抹残光里,像两块冰冷的、不祥的陨铁,散发着无声的邀请,或者说,挑衅。
真希的目光从靴子上移开,落到直哉脸上。他脸上那种近乎狂热的平静,比任何痛哭流涕的求饶或歇斯底里的愤怒,都更让她心头火起,又像是被冰水浸透。那感觉怪异极了,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棉花里却藏着尖锐的针。
“绝配?”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风,“禅院直哉,你是不是被踢坏了脑子,生出什么不得了的癖好了?”
她没接,反而猛地伸手,却不是去拿鞋,而是快如闪电地掐住了直哉的脖颈。手指收紧,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和喉骨的硬度。“送我这玩意,想让我穿着它,继续踢你?嗯?帮你……撕开你那破烂‘咒缚’?你当我是什么?你的专属解咒工具?还是一条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专门用来教训你的狗?!”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怒极的灼热。
直哉被她掐得呼吸一窒,苍白的脸上迅速漫上缺氧的红潮,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只是那双苍青色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真希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情绪,痛苦、渴望、自毁,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
“不……”他艰难地从被挤压的喉管里挤出声音,嘶哑破碎,“不是工具……是姐姐……只有姐姐……”
他猛地咳了几声,因为缺氧和激动,眼角生理性地沁出一点水光,映着逐渐浓重的夜色,亮得惊人。
“打一架吧,姐。”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奇异的亢奋,“像以前一样。就在这里。用这双鞋。”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上,又缓缓上移,看进她眼底。
“你赢了,随你怎样。杀了我,阉了我,或者……继续踩着我。”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绝望和期待,“我赢了……”
他停住了,似乎没想过“赢”之后该怎样,或者,那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近乎哀求。
“就一次……最后一次。求你。”
“求我?”真希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些许。她看着直哉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看着他眼中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光,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搅拌在一起,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最后一次?像以前一样?
她松开手,任由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旁边锈蚀的管道剧烈咳嗽。她没再看他,目光落回那双被随意搁在封印箱上的黑色靴子上。
皮质冰冷坚硬,线条凌厉如刀。确实……很配。配她,也配这令人作呕的夜晚,和这对令人作呕的姐弟。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双靴子。入手沉甸甸的,比她穿过的任何一双训练靴都要重,皮质触感特殊,似乎掺入了某种咒力材料,坚硬异常。她脱掉自己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的旧靴,将脚套了进去。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很快,一种奇异的贴合感包裹住她的脚踝和足弓。靴子的大小、弧度,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她系紧脚踝处的束带,活动了一下脚腕,感觉前所未有的稳固和……充满力量。
她抬脚,踩了踩地面。靴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鞋头那特殊加固的部分,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不祥的光。
直哉已经止住了咳嗽,他直起身,同样在活动手脚。他没有脱掉那身碍事的家主羽织,只是将过于宽大的袖子用束带扎紧,银发在脑后重新拢了拢。他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所有杂质的火焰,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献祭般的专注。
“来吧,姐。”他摆开了“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咒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勾勒出肉眼难辨的、高速运动的轨迹预演。
真希没摆任何架势,只是微微矮身,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新靴包裹的足尖,无意识地碾了碾脚下的碎石。
下一瞬——
没有征兆,没有废话。真希动了。
快!比穿着旧靴时更快!新靴提供的支撑和力量传导超乎想象,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没有花哨的弧线,只有最短、最直接的直线突进!
直哉的瞳孔骤然收缩。“投射咒法”的轨迹在脑中疯狂演算,她的动作快得超出常规,但轨迹依旧被捕捉——左肩下沉,右拳将出,目标是他的右肋!他身形微侧,咒力流转,准备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最精准的闪避和反击——
然而,真希在即将进入他预判轨迹的瞬间,那看似直冲的势头猛地一顿,右拳是虚招!真正的发力点在下盘!借着新靴惊人的抓地力和弹性,她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左腿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目标却不是预想中的膝盖或小腿,而是再次直取中线!
又是那里!
直哉的预判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格斗美感”甚至堪称“下作”的变招打乱了微小的一瞬。就是这一瞬,足以致命。
“砰!”
靴头坚硬的尖端,裹挟着真希全部的力量、速度,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精准无比地,重重轰击在目标之上。
这一次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实在。像是钝器击打在厚实的沙袋上,却又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
“呃——!!!”
直哉连后退卸力的机会都没有。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思维都被从世界上抽离了。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爆炸般的剧痛,从被击中的地方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神经防线。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喀”声——不是骨头,是别的,更深处、更无形的东西。
视野瞬间被黑暗和金星吞没,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沙土的地面上。
尘土扬起。
他甚至无法蜷缩,无法做出任何保护动作。身体像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的支配下痉挛。双手死死地捂住受创处,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靴面皮革,却感觉不到丝毫缓解。痛,无边无际的痛,从那个中心点辐射开来,吞噬一切。胃部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咳……嗬……”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无法抑制的、痛苦的呜咽。眼泪完全不受控制,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脸,和灰尘、汗水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鼻涕也流了出来,蹭在手臂和地面上。
他尝试移动,尝试呼吸,尝试思考,但所有努力都在那灭顶的剧痛面前溃不成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裤料,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坏了,这次真的坏了,彻底坏了。不仅仅是肉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随着刚才那一声“喀”,彻底碎掉了。
“呜……嗬……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濒死小兽般的哀鸣,身体在尘土中无意识地蹭动,试图缓解那非人的痛苦,却只是徒劳。
真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新靴的鞋尖,沾染了一点深色的湿痕。她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直哉。他这次甚至没有试图维持任何体面,没有咬牙强忍,没有用凶狠的眼神瞪她。他只是彻底地、完完全全地,被痛苦和恐惧击碎了,碾成了齑粉。
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感觉,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没有胜利的满足,只有一种空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她看着他哭,看着他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无助地抽搐。过了几秒,或许更久,她终于动了。
她走上前,停在直哉脑袋旁边。然后,抬起脚,用那坚硬冰冷的靴底,轻轻踩在了他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碾了碾,将他的脸压进混合了泪水、灰尘和血污的地面。
“还打吗?家主大人?”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直哉的身体猛地一颤。脸颊被粗糙的地面和靴底摩擦,带来新的刺痛,但这刺痛与下方的剧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他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沾满污渍的黑色靴面和真希修长的小腿。
“不……不打了……呜……”他啜泣着,声音含糊不清,破碎得厉害,“……不打了……姐姐……饶了我……好痛……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语无伦次,所有的骄傲、算计、隐忍,都在这一记远超以往的踢击和随之而来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痛楚中,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痛苦终止的乞求,对造成这痛苦之人的、扭曲的依赖。
他颤抖着,挣扎着,伸出沾满尘土和泪水泥污的手,摸索着,抱住了真希踩在他脸上的那只脚的小腿。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是通往生天的唯一路径。脸埋在靴筒冰冷的皮革上,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一小片。
“……我不当家主了……”他哭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的崩溃和绝望,“我当不了……姐姐……我不当了……救我……求你……救我……”
真希低下头,看着这个死死抱住自己小腿、哭得浑身发抖、胡言乱语的男人。曾经的倨傲,刻薄,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禅院直哉”的坚硬外壳,此刻彻底粉碎了,露出里面那个从未长大过的、恐惧的、依恋的、扭曲的内在。
她冷傲的脸上,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那是一个混合了残忍、嘲弄、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奇异波动的表情。
靴底从他脸颊上移开,却没有收回。反而顺着他的下颌、脖颈,一路向下,最后,用那坚硬冰冷的鞋尖,隔着衣物,轻轻点在了他此刻最痛苦、也最脆弱的部位上,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碾磨般的力道。
“救你?”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凉的、近乎愉快的残忍,“我才不救你们家。那群老东西,那些烂到根子里的规矩,还有这摊散发着腐臭的烂泥……都死去吧。”
她鞋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满意地感受到脚下身体的又一次剧烈颤抖和压抑的痛哼。
然后,她顿了顿,看着直哉在剧痛和绝望中依旧死死抱着她小腿的手,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灰尘和屈辱彻底玷污的、却奇异地不再让她感到厌恶的脸。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近乎温柔的恶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他耳中:
“——不过,我弟还是要管的。”
鞋尖又恶意地碾了碾,听到他破碎的吸气声。
“毕竟……”
她拖长了语调,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映着自己冰冷面孔的苍青色眼睛,慢慢吐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扭曲的愉悦:
“……小阉狗,也是我弟。”
夜风穿过废墟,呜咽声不绝。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涂抹出模糊的光晕。而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角落,扭曲的羁绊以最疼痛的方式重新系紧,比血缘更浓,比诅咒更深。
禅院家的道场,今日没有训练时的呼喝与咒力碰撞的锐响,却弥漫着一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几个年轻的旁系子弟瑟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都下意识地护在身前,姿态别扭又可怜。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汗味和木头气味,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雄性受创后特有的萎靡气息。
真希大马金刀地坐在道场边缘的看台上,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新换上的那双黑色硬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手里把玩着一枚苦无,锋刃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带起细微的寒光。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年轻人,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意。
“说说,”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过分安静的道场里异常清晰,“怎么回事?谁干的?钉崎野蔷薇?”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年轻人齐齐一抖,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胆子稍大的,忍着疼,佝偻着腰,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和未散的恐惧:“是、是她……真希姐……”
“哦?”真希眉梢一挑,手里转动的苦无停了下来,“她干嘛了?把你们几个……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们捂着的地方。
那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又因疼痛转为惨白,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只是在训练场外围……说了几句……说、说她一个外来的女人,不懂禅院的规矩……训练起来像野狗……”
“然后呢?”
“然后……她就冲过来了!”年轻人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根本、根本来不及反应!太快了!而且专往下三路招呼!那鞋子……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似乎回忆都带着痛楚,“硬!鞋跟像是铁做的!一脚下来……魂都要没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忍不住哭出声,“她还、她还说……‘禅院家的男人,就这点嘴上本事?’”
“我、我躺在地上,她还用鞋尖……碾、碾我那里……”第三个声音更小,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问我……还吠不吠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真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苦无差点脱手飞出去。笑声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畅快,甚至有些疯狂。
那几个年轻子弟被她笑得面无人色,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好!干得好!”真希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用力一拍大腿,“钉崎野蔷薇,不错,对我胃口!”
她站起身,黑色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咔、咔”声,一步步踱到那几个倒霉蛋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痛苦又屈辱的脸。
“她说得一点没错。”真希收起了笑,眼神冰冷,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轻蔑,“你们禅院家的男人,可不就是一贯的废物点心?咒力?术式?呵,花架子罢了。真遇上狠的,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被人踹了裆,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夹着腿,哭爹喊娘。”
她弯下腰,凑近那个最先说话的年轻人,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进对方耳膜:“疼吗?想不想死?”
那年轻人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疼就记住这感觉。”真希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自觉。别学你们那宝贝家主,本事不大,心气倒高,结果呢?”
她顿了顿,嘴角又咧开那抹恶劣的弧度。
“结果就是被女人踹裤裆踹到哭,还得老老实实叫姐姐。”
几个年轻子弟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却无人敢反驳半句。真希的凶名,在禅院家年轻一辈中,比直哉这个家主更甚。更何况,她说的是……事实。
“滚吧。”真希不耐烦地挥挥手,“看着碍眼。回去用冰敷着,躺几天,想想自己为什么是废物。”
几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疼痛,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道场。
道场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真希一个人。她脸上的讥诮和快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百无聊赖的漠然。她走回看台边,却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柱子,目光投向道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不疾不徐,停在了道场门口。
直哉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尘污的族服,换了一身新的,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色,银发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他走路时,姿态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就被他调整过来,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略显刻板的步伐。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在空荡荡的道场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真希身上。视线在她脚下那双崭新的、线条凌厉的黑靴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苍青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姐。”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晰冷冽,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真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懒洋洋地落在别处,没看他。
直哉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太近。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刚才……分家那几个,来告状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告状?”真希嗤笑一声,终于斜眼睨他,“告什么状?告他们几个大男人,被一个外姓女人踹了蛋,哭着回来找妈妈?”
直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接她这个话茬,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他们希望家族出面,向东京高专,主要是向钉崎野蔷薇本人,提出交涉。要求她赔礼道歉,并承诺不再使用……不当手段,攻击禅院家成员。”
“不当手段?”真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怎么,只准你们禅院家的废物嘴上耍流氓,不准人家小姑娘脚上讨公道?什么狗屁道理。”
她笑够了,才抹了抹眼角,看向直哉,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所以呢?我们英明神武的家主大人,准备怎么‘交涉’?是发个正式文书谴责呢,还是你亲自去趟东京,摆出家主的威风,让人家小姑娘给你磕头认错?”
直哉静静听着她的嘲讽,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在她说完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
“他们……希望我亲自去一趟。”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真希。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了平日在她面前的刻意闪躲或隐忍,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依赖的询问。
“家里……让我去出面交涉。”
真希脸上的讥诮慢慢淡去。她盯着直哉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那笑容不再是单纯的嘲弄,而是混合了了然、恶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去啊。”她说,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家主出面,多给那几个废物长脸。”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直哉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意、尘土和皮革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入直哉的感官。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补充道:
“哦,对了……”
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蔷薇那丫头……”真希的舌尖似乎回味般地,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眼底闪过恶劣的光,“穿的是硬跟的系带皮鞋。”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缓慢地,从直哉的脸,下滑,掠过他的脖颈、胸膛,最后,定格在某个被白色族服掩盖的、此刻正因为她的话语和视线而隐隐作痛的部位。
“踢起人来……”
她顿了顿,欣赏着直哉骤然屏住的呼吸,和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才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将那警告,或者说,是某种扭曲的期待,轻轻送进他耳中:
“……凶得很。”
“小心你的老二。”
说完,她退后半步,脸上那混合了恶劣和兴奋的笑容扩大,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又像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猎手。她不再看直哉瞬间僵硬如石像的反应,转身,黑色皮靴踏着清脆的节奏,头也不回地走向道场深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空气中那句冰冷又滚烫的“忠告”,久久不散。
直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而某个部位,在听到那句“小心你的老二”时,仿佛条件反射般,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般的抽缩。
他望着真希消失在道场阴影里的背影,苍青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恐惧?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和一丝被点破、被“关怀”后的、扭曲的隐秘战栗。
廊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灌了进来。
东京高专训练场后的露天平台,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真希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围栏,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下面操场零星走动的人影。钉崎野蔷薇就挨着她,坐在水泥台子上,两条包裹在黑丝里的长腿悬空晃荡,脚上一双系带小皮鞋擦得锃亮,硬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水泥边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所以,”野蔷薇忽然开口,打破了只有风声的寂静,她侧过脸,嘴角咧开一个蔫儿坏的笑,那笑容在她明艳又带着野性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那个禅院直哉……就是你那‘宝贝’弟弟?”
真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没什么焦点。
“啧啧,”野蔷薇咂咂嘴,晃荡的腿停了,身体朝真希这边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促狭,“看着人模狗样,高傲得跟只开屏孔雀似的,结果……在你面前就那德行?你俩到底多大仇多大怨?亲姐弟能处成这样?”
真希终于偏过头,斜睨了她一眼,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也不是亲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他爹的种,跟我妈没关系。不过,”她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倒是从小揍到大。”
“是‘踢’到大吧?”野蔷薇立刻接上,笑容更灿烂了,带着一种“被我逮到了”的狡黠,“我那天可是看得清楚,那几个禅院废物嘴里不干不净,挨了我几下就哭爹喊娘,可一提起你和你弟,那表情……啧,又怕又恶心,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我当时就琢磨,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她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尤其是提到你踹你弟那劲儿……学姐,你在学校里那个踢男人的坏名声,该不会就是这么来的吧?专招呼人那玩意儿?”
真希没说话,只是盯着野蔷薇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出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默认的痞气。“切,看出来啦?”
“何止看出来!”野蔷薇一拍大腿,差点从台子上跳下去,兴奋得眼睛发光,“简直是如雷贯耳!我听说,乙骨忧太,乙骨哥!特级!打遍全校无敌手,在你手上栽了六次!回回都是被……”
她做了个抬脚猛踹的动作,嘴里还配音:“‘咣’!撂倒!满地打滚!”
野蔷薇笑得前仰后合,黑丝包裹的纤细小腿在空中乱蹬:“哈哈哈哈!乙骨哥对你挺好的吧?还帮你训练体术来着?学姐你可悠着点,别哪天一个没收住,把人前途无量的特级咒术师给……阉了!哈哈哈!”
“死丫头,”真希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野蔷薇的脑门,力道却带着亲昵,“皮痒了是吧?有脸说我?”
她收回手,重新把烟叼回嘴角,目光在野蔷薇晃荡的黑丝小腿和锃亮的小皮鞋上扫了个来回,眼神里带上了同样的戏谑和了然。
“我那是‘切磋’,讲究个效率。你呢?”真希挑眉,学着野蔷薇刚才八卦的语气,“穿个黑丝,配个小皮鞋,踢人专往死里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脚劲大是吧?”
野蔷薇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扬起了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好看,好穿,还好用。怎么,嫉妒啊学姐?”
“嫉妒你个头。”真希笑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虎杖那小子,上次任务回来,上厕所扶着墙,龇牙咧嘴跟被煮了的虾米似的,咋回事?训练场‘意外’?”
野蔷薇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僵,随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有点可疑的红晕:“关、关你什么事!那是他自己笨手笨脚撞到的!”
“哦——撞到的。”真希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点点头,“撞得可真巧,不偏不倚,是吧?”
“学姐!”野蔷薇恼羞成怒,转回头瞪她,脸颊也飞起两片红霞,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加明亮,“你再胡说八道,我下次可专踢你脚踝!”
“来啊,谁怕谁。”真希浑不在意,反而伸手,揉了揉野蔷薇那一头橙色的短发,动作粗暴,却带着点难得的柔和,“小疯丫头。”
野蔷薇被揉得晃了晃脑袋,却没躲开,只是撇撇嘴,嘟囔道:“彼此彼此,老疯婆子。”
风继续吹着,卷起平台上的灰尘。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叼着烟望着天,一个晃着腿看着地,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中某种相似的、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的“同类”气息,却无声地交融在一起,比任何语言都来得默契。
过了好一会儿,野蔷薇又晃了晃脚,小皮鞋的硬跟敲在水泥上,哒,哒。
“喂,学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你弟……”野蔷薇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虽然挺欠揍的,但……你好像也没真想把他怎么样?”
真希没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高专古老的建筑轮廓,看了很久,久到野蔷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谁知道呢。”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出什么情绪,“废是废了点,但……”
后面的话,消散在越来越大的风声里。
野蔷薇耸耸肩,也不再追问。只是晃荡的腿,节奏变得轻快了些。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她们踹向男人最脆弱部位的那一脚,狠是真的狠,但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只有同样出脚的人,才心知肚明。
东京高专的训练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水、灰尘和咒力残留的独特气味。直哉踏入这里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这里和禅院家那种古板、压抑、充满陈腐规矩的训练场截然不同,更杂乱,更……鲜活,也更有攻击性。
他今天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色族服,银发一丝不苟,姿态无可挑剔地维持着禅院家主的距离感和高傲。只是脸色在训练场顶灯有些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缺乏血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也愈发明显。他是来“交涉”的,至少表面上是。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场中那个橙发飞扬的身影时,喉咙深处却无端有些发干。
场中央,钉崎野蔷薇刚刚结束一轮对练——如果那能算对练的话。她的对手,一个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男生,此刻正蜷缩在场地边缘,双手死死捂着胯下,脸埋在地上,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而野蔷薇,正甩着手腕,脸上带着一种酣畅淋漓又意犹未尽的笑容,弯腰对着那男生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男生闻言又是一抖。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随意扫过训练场入口,恰好与直哉的视线对上。
野蔷薇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光芒直哉很熟悉——是一种看到有趣猎物或者值得一战对手时的兴奋。她嘴角咧开,大大方方地,甚至还带着点雀跃,朝他走了过来。那双小皮鞋的硬跟敲在训练场的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哟,”野蔷薇在直哉面前几步远站定,双手叉腰,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色族服和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位就是……禅院家的现任家主,直哉先生?”
她的语气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但脸上笑容灿烂,让人一时不好发作。
直哉微微颔首,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声音是他惯有的清晰冷冽:“钉崎小姐。我是为前几日……”
“知道知道,”野蔷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开场白,目光却依旧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不就是我替你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嘛。小事一桩,不用谢。”
直哉:“……”
他准备好的交涉辞令被噎在喉咙里。这和他预想的任何开场都不同。
野蔷薇似乎觉得他的沉默很有趣,笑容更灿烂了些,甚至往前凑了半步。训练场明亮的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直哉额角一丝不明显的细汗,和那过于挺直的脊背下,可能隐藏的僵硬。她身上还带着刚才激烈运动后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一种果香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训练场固有的气味、以及直哉身上那股清冷的线香味格格不入。
“家主先生,”她歪了歪头,橙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直哉在另一个人眼中也见过的、混合了跃跃欲试和某种恶劣趣味的光芒,“来都来了,光说话多没意思。”
她右脚微微后撤,鞋跟在地上轻轻磕了磕,发出“哒、哒”两声清晰的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激起小小的回音。然后,她抬起眼,直直看向直哉那双苍青色的、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瞳孔。
“咱俩打一架吧。”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提议去喝杯茶,“不管输赢,你家里那几个废物的破事,就算了了。怎么样?”
不等直哉反应,她又飞快地补充,笑容里带上了狐狸般的狡黠和毫不掩饰的挑衅:“你是我学姐的弟弟,跟我打,不丢份吧?”
“敢么?”
最后两个字,她微微扬起下巴,用鞋跟又磕了一下地面,眼神锁死了直哉。
直哉的喉结,在她说出“打一架”时,就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当那清脆的鞋跟叩击声,和她带着笑意的、近乎逼迫的“敢么”一同砸过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滞涩了半拍。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混合了恐惧和隐秘战栗的生理反应,在脊柱深处苏醒,叫嚣。野蔷薇身上那股蓬勃的、近乎嚣张的攻击性,和某种与真希一脉相承的、对暴力的直白渴望,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应该拒绝。用家主的身份,用交涉的目的,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东京高专,是别人的地盘,对方是一个名声在外的、擅长体术且作风……彪悍的一级咒术师。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目的,本不该是如此。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拒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野蔷薇的眼神太亮,笑容太有感染力,那种纯粹的、只为战斗而生的跃跃欲试,像一团火,灼烧着他常年被规矩和算计冰封的某种东西。而且……她是真希的学妹。是真希认可的人。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僵持中,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从训练场侧面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哟,还挺热闹。”
真希从一根承重柱后面转了出来,抱着手臂,斜靠在柱子上。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讥诮的冷笑。她今天没穿高专制服,依旧是那身便于活动的黑色短打,脚下蹬着的,正是那双线条凌厉、皮质坚硬的黑色短靴。靴子擦得很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的出现,让训练场本就微妙的气氛骤然一变。
野蔷薇眼睛一亮,欢快地叫了声:“学姐!”
直哉的身体则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真希的目光先是在野蔷薇身上扫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慢悠悠地,落在了直哉脸上。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皮肤,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努力维持平静的苍青色眼眸深处。
她看着直哉,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的家主模样,看着他在野蔷薇挑衅下细微的僵硬,看着他下意识滚动的喉结。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刚才的冷笑多了几分真实的、残忍的愉悦。
她没有看野蔷薇,目光依旧锁着直哉,仿佛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空气宣布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蔷薇。”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训练场。
“往死里踹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哉的瞳孔骤然收缩。而野蔷薇,在微微一怔之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比阳光更耀眼、也更凶残的笑容。她猛地一磕鞋跟,摆出了进攻的起势,琥珀色的眼瞳里燃烧着熊熊战意和得到“许可”后的兴奋。
“收到,学姐!”
她应道,声音清脆,带着跃跃欲试的狠劲。
直哉站在原地,感觉训练场顶灯的光线似乎晃了一下。野蔷薇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声,真希那句冰冷带笑的“往死里踹他”,还有此刻野蔷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与真希如出一辙的暴力渴望,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咽了咽口水,这次动作明显了许多。喉咙干得发紧。
然后,在野蔷薇如离弦之箭般冲来的前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苍青色的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微微沉肩,摆出了“投射咒法”的起手式,咒力开始无声流转,在周身勾勒出高速运动的预演轨迹。
黑色的短靴,锃亮的小皮鞋,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破风声,从两个方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空气,骤然绷紧。
训练场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两道凌厉的破风声,和鞋跟叩击地面、令人心悸的脆响。野蔷薇动了,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像一团橙色的火焰,裹挟着与娇小身形不符的凶悍气势,直扑而来。那双缀着硬质圆头的系带小皮鞋,每一步蹬地都像要踏碎地板,目标明确得近乎嚣张——直奔中线。
直哉的“投射咒法”已然催动到极致。视野里,野蔷薇的动作轨迹被拆解成无数帧清晰的画面,她的冲刺路线,肩膀的微沉,髋部的扭转,左腿蓄势待发的角度……预判到了!是左腿的中段横扫,目标是他的腰侧,为后续的变招预留空间,很标准,也很大胆,试图逼他侧移露出更大破绽。
他几乎是本能地遵循了最优解,身形向右侧微闪,咒力流转,预备在她招式用老、重心稍滞的瞬间,切入内围,用最小的代价制住她的关节。这是禅院家千锤百炼的、最有效率的应对方式。
然而,野蔷薇的动作轨迹,在最后半帧,变了。
那记预判中的横扫是虚招!或者说,是诱饵。她的身体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韧性,硬生生在空中拧转,蓄势的左腿没有扫出,反而像鞭子般向上、向内,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闪避后刚刚稳定、门户微开的——下身要害!
太快了!变招的突兀和角度的毒辣,远超“投射咒法”能从容应对的范畴。直哉瞳孔骤缩,强行扭转已经启动的咒力流动,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急仰,同时右手灌注咒力,以手刀之势向下疾劈,试图格开这阴狠的一脚。
“砰!”
手刀勉强磕在了野蔷薇小腿的侧面,但灌注了野蔷薇全身力量和体重的这一脚,力道远超预估。而且,她踢出的并非鞋头,而是刻意调整了角度,用相对柔软的、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外侧,狠狠撞在了他并拢格挡的手腕内侧,余势不减,擦着他大腿根部最敏感脆弱的区域,蹭了过去。
“呃!”
直哉闷哼一声,手腕传来剧痛,小臂一阵酸麻。但更致命的是那擦身而过的触感——黑色丝袜顺滑冰凉的质感,混合着少女腿部紧实柔韧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攻击意图,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绷紧的神经末梢,直冲下腹。
一种久违的、被强制唤起的、混合了巨大恐惧和隐秘刺激的生理反应,在他极力压制却徒劳无功的身体深处,猛然苏醒。那处刚刚才因野蔷薇的杀气而本能瑟缩的部位,竟然在这种极致的危险和羞辱的刺激下,可耻地、微弱地……抬头了。
这变化微乎其微,隔着层层衣物几乎难以察觉,但直哉自己知道。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瞬间的羞耻和恐慌甚至盖过了手腕的疼痛。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生理反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该有的凝滞。
而这点凝滞,在野蔷薇这样的对手面前,就是致命的破绽。
野蔷薇的嘴角,在碰撞发生的瞬间,就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恶劣到极点的笑意。她甚至没有立刻收回腿,反而借着碰撞的力道,腰肢一扭,被格开的小腿就势向前一送,包裹在黑丝里、曲线玲珑的小腿肚,结结实实、甚至带着点碾磨意味地,再次蹭过直哉大腿内侧,距离那要害之处,仅差分毫。
这一次,触感更清晰,停留时间更长。冰凉的丝滑,温热的肌肤,充满弹性的压力……以及,那在危险边缘被反复撩拨、反而更加清晰和难堪的生理反应。
“呵……”野蔷薇甚至发出一声气音极低的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玩弄。
直哉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羞愤、暴怒、恐惧,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冲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计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身体失控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野蔷薇动了。
被她自己身体和拧转腰肢蓄积的力量,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释放。支撑身体的右腿猛地蹬地,身体借力凌空回旋半周,那之前作为虚招诱饵的左腿,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它致命的獠牙。小腿如同鞭子般抡圆,灌注了全身扭转的力道,坚硬的皮鞋鞋头,在训练场顶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光弧,撕裂空气,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尖啸!
目标,正是直哉因为羞耻和瞬间僵硬,而彻底门户洞开的下身要害!
这一次,再无任何格挡,再无任何闪避的余地。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踢打都更加沉闷、更加厚实、也更加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训练场中炸开。那不是踢在沙袋上的声音,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装满液体的皮囊上,闷响中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内部组织被挤压震荡的回音。
“嗬——!!!”
直哉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断裂的、不似人声的哀鸣。那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挤出半截,就彻底破碎在胸腔里。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被从那个脆弱点炸开的、核爆般的剧痛彻底吞噬、湮灭。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从灵魂深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从生命最原始的恐惧中迸发出来的、灭顶的灾难。
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炽白,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金星吞没。耳朵里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那个中心点,像一个被点燃的、不断膨胀的痛楚黑洞,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甚至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斩断的木桩,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狠狠磕在训练场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甚至被反作用力弹起一点,又落下。
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才像触电般猛地弓起,随即失控地剧烈痉挛、抽搐。双手无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死死抓向受创处,十指痉挛地抠进衣料,仿佛想将那难以承受的痛楚从身体里挖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破碎的吸气声,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窒息感扼住了咽喉。眼泪、鼻涕、口水完全失控地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如纸、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蜷缩着,颤抖着,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又被捞出来,徒劳挣扎的虾米,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痛苦地蹭动,发出沙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野蔷薇稳稳落地,甩了甩微微发麻的脚腕,看着地上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痛苦反应的直哉,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恶劣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遗憾,啧了一声:“啧,这就倒了?比禅院家那几个还不行嘛。”
她转头,看向一直靠在柱子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真希,扬起一个邀功般的、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学姐,怎么样?我这脚,够劲吧?专门练过的!”
真希的目光,从野蔷薇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团还在无意识抽搐、发出嗬嗬声的人形物体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弧度,似乎因为眼前过于“高效”的结果,而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但仔细看,那讥诮底下,还翻滚着更复杂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一丝“果然如此”的漠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看到熟悉场景重演时产生的、微妙的疲惫。
她看了几秒,直到直哉痉挛的幅度稍微减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和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搐。
然后,她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一脸期待的野蔷薇,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骤然寂静下来的训练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鄙夷,和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郁躁:
“废物玩意。”
她的目光又落回地上狼狈不堪的直哉,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依旧下意识地、向着她所在方向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那张被涕泪和尘土糊得一塌糊涂、彻底失去所有家主威严的脸。
她顿了顿,舌尖似乎轻轻顶了顶腮帮,才用那种混合了无奈、厌烦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语调,补上了后半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且无可救药的事实:
“让人姑娘玩死了。”
训练场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两道凌厉的破风声,和鞋跟叩击地面、令人心悸的脆响。野蔷薇动了,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像一团橙色的火焰,裹挟着与娇小身形不符的凶悍气势,直扑而来。那双缀着硬质圆头的系带小皮鞋,每一步蹬地都像要踏碎地板,目标明确得近乎嚣张——直奔中线。
直哉的“投射咒法”已然催动到极致。视野里,野蔷薇的动作轨迹被拆解成无数帧清晰的画面,她的冲刺路线,肩膀的微沉,髋部的扭转,左腿蓄势待发的角度……预判到了!是左腿的中段横扫,目标是他的腰侧,为后续的变招预留空间,很标准,也很大胆,试图逼他侧移露出更大破绽。
他几乎是本能地遵循了最优解,身形向右侧微闪,咒力流转,预备在她招式用老、重心稍滞的瞬间,切入内围,用最小的代价制住她的关节。这是禅院家千锤百炼的、最有效率的应对方式。
然而,野蔷薇的动作轨迹,在最后半帧,变了。
那记预判中的横扫是虚招!或者说,是诱饵。她的身体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韧性,硬生生在空中拧转,蓄势的左腿没有扫出,反而像鞭子般向上、向内,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闪避后刚刚稳定、门户微开的——下身要害!
太快了!变招的突兀和角度的毒辣,远超“投射咒法”能从容应对的范畴。直哉瞳孔骤缩,强行扭转已经启动的咒力流动,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急仰,同时右手灌注咒力,以手刀之势向下疾劈,试图格开这阴狠的一脚。
“砰!”
手刀勉强磕在了野蔷薇小腿的侧面,但灌注了野蔷薇全身力量和体重的这一脚,力道远超预估。而且,她踢出的并非鞋头,而是刻意调整了角度,用相对柔软的、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外侧,狠狠撞在了他并拢格挡的手腕内侧,余势不减,擦着他大腿根部最敏感脆弱的区域,蹭了过去。
“呃!”
直哉闷哼一声,手腕传来剧痛,小臂一阵酸麻。但更致命的是那擦身而过的触感——黑色丝袜顺滑冰凉的质感,混合着少女腿部紧实柔韧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攻击意图,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绷紧的神经末梢,直冲下腹。
一种久违的、被强制唤起的、混合了巨大恐惧和隐秘刺激的生理反应,在他极力压制却徒劳无功的身体深处,猛然苏醒。那处刚刚才因野蔷薇的杀气而本能瑟缩的部位,竟然在这种极致的危险和羞辱的刺激下,可耻地、微弱地……抬头了。
这变化微乎其微,隔着层层衣物几乎难以察觉,但直哉自己知道。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瞬间的羞耻和恐慌甚至盖过了手腕的疼痛。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生理反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该有的凝滞。
而这点凝滞,在野蔷薇这样的对手面前,就是致命的破绽。
野蔷薇的嘴角,在碰撞发生的瞬间,就勾起了一抹得逞的、恶劣到极点的笑意。她甚至没有立刻收回腿,反而借着碰撞的力道,腰肢一扭,被格开的小腿就势向前一送,包裹在黑丝里、曲线玲珑的小腿肚,结结实实、甚至带着点碾磨意味地,再次蹭过直哉大腿内侧,距离那要害之处,仅差分毫。
这一次,触感更清晰,停留时间更长。冰凉的丝滑,温热的肌肤,充满弹性的压力……以及,那在危险边缘被反复撩拨、反而更加清晰和难堪的生理反应。
“呵……”野蔷薇甚至发出一声气音极低的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玩弄。
直哉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羞愤、暴怒、恐惧,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冲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计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身体失控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野蔷薇动了。
被她自己身体和拧转腰肢蓄积的力量,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释放。支撑身体的右腿猛地蹬地,身体借力凌空回旋半周,那之前作为虚招诱饵的左腿,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它致命的獠牙。小腿如同鞭子般抡圆,灌注了全身扭转的力道,坚硬的皮鞋鞋头,在训练场顶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光弧,撕裂空气,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尖啸!
目标,正是直哉因为羞耻和瞬间僵硬,而彻底门户洞开的下身要害!
这一次,再无任何格挡,再无任何闪避的余地。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踢打都更加沉闷、更加厚实、也更加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训练场中炸开。那不是踢在沙袋上的声音,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装满液体的皮囊上,闷响中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内部组织被挤压震荡的回音。
“嗬——!!!”
直哉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断裂的、不似人声的哀鸣。那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挤出半截,就彻底破碎在胸腔里。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被从那个脆弱点炸开的、核爆般的剧痛彻底吞噬、湮灭。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是从灵魂深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从生命最原始的恐惧中迸发出来的、灭顶的灾难。
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炽白,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金星吞没。耳朵里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那个中心点,像一个被点燃的、不断膨胀的痛楚黑洞,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甚至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斩断的木桩,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狠狠磕在训练场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甚至被反作用力弹起一点,又落下。
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才像触电般猛地弓起,随即失控地剧烈痉挛、抽搐。双手无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死死抓向受创处,十指痉挛地抠进衣料,仿佛想将那难以承受的痛楚从身体里挖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破碎的吸气声,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窒息感扼住了咽喉。眼泪、鼻涕、口水完全失控地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惨白如纸、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蜷缩着,颤抖着,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又被捞出来,徒劳挣扎的虾米,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痛苦地蹭动,发出沙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野蔷薇稳稳落地,甩了甩微微发麻的脚腕,看着地上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痛苦反应的直哉,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恶劣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遗憾,啧了一声:“啧,这就倒了?比禅院家那几个还不行嘛。”
她转头,看向一直靠在柱子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真希,扬起一个邀功般的、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学姐,怎么样?我这脚,够劲吧?专门练过的!”
真希的目光,从野蔷薇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团还在无意识抽搐、发出嗬嗬声的人形物体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弧度,似乎因为眼前过于“高效”的结果,而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但仔细看,那讥诮底下,还翻滚着更复杂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一丝“果然如此”的漠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看到熟悉场景重演时产生的、微妙的疲惫。
她看了几秒,直到直哉痉挛的幅度稍微减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和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搐。
然后,她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一脸期待的野蔷薇,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骤然寂静下来的训练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鄙夷,和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郁躁:
“废物玩意。”
她的目光又落回地上狼狈不堪的直哉,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依旧下意识地、向着她所在方向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那张被涕泪和尘土糊得一塌糊涂、彻底失去所有家主威严的脸。
她顿了顿,舌尖似乎轻轻顶了顶腮帮,才用那种混合了无奈、厌烦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语调,补上了后半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且无可救药的事实:
“让人姑娘玩死了。”